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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東風破 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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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尊淵吃了一驚,天色漸漸發白,第一絲天光透下來,照到了他手裡拎著的那個「皇子」身上。尊淵這才詫然發現、眼前這個十多歲少年的模樣,的確和出發之前夏語冰描述的並不一致——然而在那樣昏暗混亂的殺戮之夜裡,居然誰都來不及分辨!

「那麼,真嵐皇子呢?真嵐皇子呢?」第一次有失手負約的震驚,他鬆開了捂住少年嘴巴的手,將那個叫「西京」計程車兵拉起來,急問。

「就在那馬車上呀!」西京大口地呼吸,等終於喘過氣了,大笑起來,「那傢伙好大的膽子!不肯躲起來也不肯換裝,還說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嘿嘿……結果到了最後,還不是要拿我頂缸?害的我差點被亂刀分屍了。」

尊淵怔住。不錯,在一眼發現那個顯然是王座的華麗馬車時、他心裡同樣直覺皇子是不會在那樣明顯的目標裡面的。因為抱著那樣的疑慮,所以在聽到扣住的華服少年爭辯說他不是皇子時,他和大部分的殺手都立刻信了——金蟬脫殼,那也是常見的技巧了吧?

然而,沒有想到正是這種疑慮,卻被巧妙地利用了。

那個真正的皇子,就在所有殺手的眼皮底下安然逃過了一劫。

「那麼真嵐皇子如今在哪裡?」尊淵依舊不放心,追問。

少年士兵笑了,似乎是從北方砂之國一路護送的旅途中,兩個年齡相仿的少年之間產生了成年人難以理解的情誼。西京坦然回答:「我肯告訴你我不是皇子,當然是算準真嵐已經到了平安地方了啊——我們約好、如果他抵達帝都,順利和青王白王會合的話,就在角樓升起黃色的旗幟……」

尊淵忽地抬頭,看向城頭——黎明的光線裡,果然看到角樓上黃旗獵獵。

「嘿嘿……」尊淵的一顆心,終於放回到了肚子裡。然而想起自己居然無意中也被當作了局中一子,不由心中忿忿,給了西京一個爆栗子,「你是當替死鬼的吧?也不怕自己真的變成鬼了。」

「真嵐是我兄弟,我當然要保他。」西京揉了揉鼻子,說著大言不慚的話,那個相似的動作讓尊淵心裡忍不住一笑。前鋒營的少年士兵笑了起來,宛如此刻破雲而出的日光,明朗爽利:「哎,我命好啊,不是遇上了大叔你麼?你好厲害呀!一個人就斬殺了他們一堆……」

看著少年士兵揉著鼻子說話,尊淵陡然間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俯下身去揉揉他的頭髮,把他拉起來:「怎麼,想不想學啊?」

「想啊——」西京眼裡放出了光,脫口回答。

尊淵正待回答,臉色忽然變了。因為他看到城南某個街區裡開始傳出騷動,然後看到老百姓們奔走相告,城中街頭巷尾如風般傳著一個驚天的訊息——

「夏御使遇刺!御使大人被刺客刺殺了!」

劍從劍客的掌中錚然墜地,少年士兵吃驚地看著那個長夜連斬百人眼都不眨一下的殺神頹然扶住了牆,彷彿不相信似的張大了嘴巴。

天剛矇矇亮,雲錦客棧的老闆娘照舊一早起來,梳洗完了,一路將尚在睡覺的小二罵起,自顧自先去樓下開了門,準備新一天的生意。一開門,便看到了東方微紅的晨曦。

看著積雪剛融的街道,老闆娘看到天晴,忽然感覺心情都好了很多——這幾天來看到趙老倌父女的慘狀,心裡總是沉沉的不能呼吸。這個世道啊……

然而,剛把門開啟,老闆娘的眼睛就驚訝地睜大了:客棧的廊下,居然蜷伏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老闆娘連忙俯下身去翻過那個昏迷的人,一眼看到對方雪白的衣襟上有一處劍傷,血流了滿襟。老闆娘驚叫著鬆開手,認出了那個女子、居然便是昨日里帶著趙老倌去御使府對質的慕湮。

「怎麼會弄成這樣……趙老倌呢?怎麼不見回來?」老闆娘有些驚懼地喃喃著,終究還是將昏迷的女子扶了起來,也不敢驚動小二,自己跌跌撞撞扶上樓去。

慕湮醒來的時候,一眼便看見了枕邊散放著的桃子。

「哎,姑娘你可醒了!」老闆娘的聲音在耳邊傳來,然後一隻手伸過來,拿著一方汗巾,為她擦去額頭上的虛汗,「我在這裡守著你,可半步不敢離開——姑娘昏迷了大半天,不停咳血,可嚇死我了!」

「我?……啊……」慕湮的眼睛起初是游離恍惚的,然而很快神智回到了她的身體裡,昨夜看到的所有情形又烙鐵般地刻在心裡,她陡然坐起來。

「哎呀,姑娘,快別亂動,小心傷口又破了。」老闆娘連忙按住她,然而胸口綁紮的繃帶已經滲出血來,「嘖嘖,怎麼回事……哪個人對姑娘下了這樣的毒手?要不要報官?」

「報官?」喃喃重複了一遍,慕湮忽然間將臉埋在手掌裡,低聲笑起來。

要她怎麼說……要她對百姓說,是那個萬民景仰的、鐵面無私的章臺御使,在被自己識破貪贓枉法的真面目後,痛下殺手,想要殺人滅口?

報官?……她忽然間笑得越發深了,牽動胸口上的劍傷,痛徹心肺。

「姑娘,你…要不要吃桃子?」看到慕湮這樣莫名其妙的笑起來,老闆娘嚇了一跳,拿起枕上散放的桃子,想岔開話題,「你昏過去的時候,還口口聲聲喃喃要吃桃子——可憐你哥哥沒回來,我只好把那幾個桃子讓你拿著,你才不叫了。」

「哥哥?」一直到聽得那兩個字,慕湮才猛然怔了一下,止住了笑聲。想起了好久沒見的師兄,脫口,「對了,他、他去哪裡了?昨夜,不見他在御使府啊……」

「姑娘昨夜真的去了御使府?」老闆娘倒是吃了一驚,看著女子身上的傷,「莫非你……怎麼、怎麼不見趙老倌回來?」

「趙……」昨夜看見夏語冰起,她心神就完全顧不了別的,此刻被老闆娘提醒才驀然想起那個她帶去的老人,心裡咯噔了一下,變了臉色,「他還沒有回來麼?難道御使府把他當刺客扣住了?……我、我就去把他帶回來。」

「姑娘、姑娘莫著急……」看到慕湮就要掙扎著起來,老闆娘連忙按住她。

「我帶趙大伯去御使府對質,卻沒有照顧好他……如果、如果他被那邊……咳咳。」慕湮一動,就感覺痛徹肺腑,劇烈咳嗽起來,然而對趙老倌的愧疚讓她不管不顧地掙扎著站了起來,披上衣服,拿劍,「我……我錯了,我對不起他,因為——」

彷彿烈火灼烤著心肺,慕湮的臉色更加蒼白,頓了頓,忽然回頭看著老闆娘,悲哀地一笑,低聲道:「因為……的確是那個夏御使貪贓枉法,草菅了彩珠的人命案子……」

「啊?」老闆娘也呆住了,濃妝的臉上有詫異的神色,喃喃搖頭,「不,不可能的!夏御使不會是那種人,絕對不是那種人!」

「是真的……我親眼看見,親耳聽見!」慕湮咬著牙,冷冷道,「他是個貪官汙吏!」

「不!不是的……不許你詆譭夏御使!」老闆娘忽然間沉下了臉,美豔的臉上居然有震怒的神情,「他是好官!如果不是夏御使為我作主,十年前這家客棧就被我舅舅仗勢奪了去,我也被逼著上吊了!哪裡還有今天,哪裡還能在這裡救你的命!」

慕湮愣了愣,忽然間呆住,說不出話來。

「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詆譭夏御使,他是多好的人啊……這個朝廷裡,只有他是為民作主的好官了。」看到對方語塞,老闆娘越發忿忿,用塗著丹寇的手指抹著眼角,「這麼多年來,他為國為民做了多少好事,平反了多少冤獄,為什麼還要冤枉他、血口噴人?」

「……」慕湮低下頭去,不知道是悲哀還是喜悅,身子微微發抖。聽著老闆娘不住口地為章臺御使辯護,說出一樁樁他曾做過的事蹟,她忽然間閉上眼睛,長長嘆了口氣。

「我去找趙老倌回來……」再也不說什麼,她低低說了一聲。

老闆娘怔了一下,想起自己日前親眼見到的冤獄,忽然間滔滔不絕的氣勢也低了下去,只是喃喃:「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趙老倌弄錯了……他錯怪了夏御使。」

慕湮蒼白著臉,說不出一句話,只是勉力掙扎下地,開啟門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射到她的臉上,帶來寒冬即將過去的溫暖預兆,然而就在這樣的光線裡,慕湮忽然間覺得天旋地轉的恍惚,一頭靠到了門邊上,用力抓著門框不讓身子癱倒下去——門一開,剛走到接上,就聽到街頭巷尾上鬨傳著一個驚天訊息:

「知道不?夏御使遇刺了!就在今天上早朝的路上,被刺客刺殺了!」

「不過刺客當場被拿住了,大理寺一拷問,就什麼都招了。」

「聽說御使大人今天早上準備彈劾曹太師,所以太師府才派刺客下了殺手!」

「天吶,太師府真的心狠手辣!」

「我們快去御使府看看吧……他可是個好官啊。」

「這世道,好人不長命哪。」

她踉蹌走在街上,聽到街邊的百姓議論著傳聞。她有些不信地抬頭看去,看見每個百姓的臉上都是震驚和惋惜的神色,一片都是對於那個人生平的盛讚,帶著出自於內心的憤慨和悲痛。議論著,就有許多人自發轉過身,一起朝著御使府方向走去。

語冰?語冰!……那個瞬間,彷彿內心什麼東西喀嚓一下碎裂了,發出清脆的斷響。

她本來以為自己可以堅定地愛,堅定地恨,然而就在這個剎間,她心中幾十年黑白分明的信仰,卻轟然倒塌。她已經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對那個人,自己究竟該去愛,還是恨。

慕湮不管不顧,忽然間捂著臉在街上大哭起來。所有從她身邊經過的行人都詫異地看著她,然而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各自奔著各自的前路而去,沒有為一個在街心失聲痛哭的女子停留一下腳步,更沒有人問她為何哭泣。

「阿湮。」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耳邊有人低喚,「阿湮。」

她抬起頭,看見的是尊淵的眼睛,她的大師兄低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深深的悲憫和憐惜,將手輕輕按上她的肩頭,平定她渾身的顫慄:「快跟我來——他想見你,不快些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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