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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海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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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那笙再一次驚叫起來,指著閃電交錯的天空,她認得天闕山上見過的魅婀,「三女神!這是不是傳說中的雲荒三女神?她們怎麼來了!」

「海皇復生,驚動天地。」西京感慨萬千,對著天空低下頭去,同時也按下了那笙仰著的腦袋,「不要看。」

「為什麼!」那笙惱怒地扭著脖子,驚奇不已,「我要看神仙!」

「敬仰天上的神明,和熱愛自己的國家一樣,都是必要的。」西京嘆了口氣,感覺到她不停地扭動掙扎,最後還是放開了她,「不過,你畢竟也不是雲荒上的人。不勉強你。」

他一鬆手,那笙立刻抬起頭,繼續望著天空裡神奇的景象:

漫天的金色閃電裡,雲荒三女神聽到了龍的召喚,乘著比翼鳥御風而來。曦妃,慧珈和魅婀靜靜地在空中停住,手裡放出金色的閃電。以三位女神為中心,那些閃電紛紛擊落在一處,到最後彙整合了巨大的金色光球。

龍神圍繞著光球上下飛舞,彷彿用盡全力在催化著什麼。

女仙們在比翼鳥上合起雙手,靜默地對著天地祈禱。有絲絲縷縷的光從合十的掌心裡透出,匯入居中那個金色光球,而蘇摩的軀體就沉睡在那裡面。

在天宇間的閃電完全消失的瞬間,那個巨大的金色光球轟然盛放!

光在天空中裂開,幻化出各種奇怪的形狀:如飛鳥,如奔馬,如游魚……在金光中,一個人的身影浮現出來,在虛空中不受力似的漂浮,深藍色的長髮如同水藻一樣飄拂。

然而這種靜止只是一剎,那個光芒中誕生的影子便忽然從九天之上墜落了!

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到最後幾乎化成了一道電光——然而,那樣驚人的速度,在落到水面的剎那卻忽然靜止。彷彿被看不見的手托住,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輕輕地躺在青水上,衣襟和長髮剛剛接觸到水面,青水無聲盪漾,就彷彿是一個剛剛誕生的嬰兒被安然地放上了搖籃。

「蘇、蘇摩?!」那笙跟著那幾個鮫人戰士奔到水邊,探頭一看便驚呼起來。

還是一樣的容貌,但是軀體卻在剎那間完全變了——片刻前還支離破碎血流不止的蒼白身體,此刻奇蹟般地全部癒合,變得如同玉石般地光潔,沒有一絲傷痕。

「海皇!」寧涼帶著鮫人戰士跪倒在岸邊,看著水面上浮起的蘇摩,恭謹地呼喚,「海皇!」

深碧色的眼睛緩緩睜開了,先是看著天空,然後再看到了岸上的一行人,眸子裡有某種變化——彷彿茫然,又彷彿釋然。

「咦!」在他睜開雙眼的剎那,那笙卻忍不住脫口驚呼了一聲。

不對!這、這眼神不對!——這不是蘇摩的眼神。

那甚至已經不再是盲人的眼睛!那雙眼睛是明亮而有光彩的,裡面流轉著種種困惑、堅定、歡喜和悲傷的光彩,完全不像是以往那個陰梟的傀儡師所具有的——甚至,也不像任何同一個人所具有的!

西京嘆息了一聲:在方才的剎那,龍神召喚出了歷代海皇所具有的那種力量,注入蘇摩體內,並賦予了他全新的身體,取代了原本傷痕累累、瀕臨崩潰的軀體。同時,也將歷代海皇所有的記憶,一併注入。

現在的蘇摩,已然不是過去的那個傀儡師。

在族人的召喚聲中,新生的海皇睜開眼睛。

他的容顏依然是那樣俊美,宛如旭日初昇,無可比擬。

青水在他身下盪漾,彷彿受到了某種操縱,用一種溫柔的力量託著他,瞬忽升起了一丈,形成了一個透明的水的王座。文鰩魚飛過來,親切地吻著他的衣襟,旋繞著在他上下飛翔——天地間驟然響起了波濤洶湧的迴響,拍擊在天際,彷彿七海五湖都在歡呼王者的歸來。

「……」蘇摩在水的王座上低下頭,用手撐住額際,似乎腦海裡有什麼在搏鬥——之前無數世的記憶洶湧而來,衝亂了他本有的記憶。

那一瞬間,他的意識是空白模糊的,甚至不能確切地知道自己究竟是誰,又在哪一個時空裡。

經過方才那一次召喚,龍神彷彿也有點疲倦,再向著九天上三位女神致意感謝之後,緩緩從空中降低了身姿,向著他飛來。龍的軀體慢慢縮回三尺,盤繞在海皇的右臂上。

過了許久,忽然間,王座上的新海皇抬起了頭,彷彿終於在無數記憶的重壓下清醒過來了。碧色的雙眸閃閃發亮,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彩,他坐在水的王座上,平平伸出右手,對著底下的子民吐出了復生之後的第一個詞——

「自由!」

鮫人戰士們被那兩個字悚然驚起,抬頭望著自己的王,舉臂高呼,重複著這個讓所有族人心神激盪的詞:「自由!自由!」

隨著呼聲,新的海皇在水的王座上緩緩將手豎起,指向蒼天——隨著他的舉手,整條青水都沸騰起來!就在那一剎,不止青水,整片浩瀚的鏡湖,甚至遠在大陸外的七海,都一瞬間波濤翻湧!濤聲迴響在天地。

一切有血有水之處,便是海皇無所不能之處!

洶湧的波濤聲裡,碧色的眼睛閃爍了一下,薄唇頓了頓,彷彿在努力搜尋記憶裡最閃亮的東西,許久才吐出了第二個詞:

「白瓔……」

所有人都呆住。連龍神都不自禁地翹首,詫異地觀望著這個新生的海皇。

白瓔?新的王,在說「白瓔」?那麼多生生世世的記憶撲面而來,在如此紛繁複雜的洪流裡,他在醒來後,竟然迅速就尋找到了那一個影子?那是怎樣刻骨銘心的記憶!

王座上的人張開手來,俯視著掌心的紋路。他的手也已經換了新的肌膚,光潔如玉石,那些凡人所具有的手掌心的紋路,居然在瞬間消失了——宛如一切的昔日都被悄然抹去。

然而手指上十個樣式奇特的戒指依然赫然在目,斷裂的引線飄然垂落。

海皇看著那些斷裂的引線,似乎看到了某個被截斷的時空中去——那些引線連著的,是某種「過去」和「往昔」。

「只要循著這條線,無論身處哪個時空,都能返回彼此身側。」

即使在無數生無數世的回憶重壓下,那一句話依然清晰地浮凸出來,迴響在重生後的心靈上空,將一切不願意忘記的記憶喚醒。

「白瓔……」水的王座上,那個新帝王抬起頭,看著天際重複了一遍,眼神有某種變化。他將手放在胸口正中,蹙眉,彷彿那裡感覺到細微的疼痛。

是的,記起來了……都記起來了。管它什麼重生幻滅,什麼前生後世——他只是蘇摩,屬於他的記憶只有那一份,歷代千秋七海六合都不會再忘記。

白瓔……白瓔。他一遍遍地回憶起那個名字主人的音容笑貌,回憶起在一起的短暫時光。那個從不說出口的名字復活在他胸臆裡,並且將永遠地活著,直到和他一起化為灰燼。

在反覆念著這個名字的剎那,執念一起,腦海中那些呼嘯洶湧闖入的激流就安靜下來了,在某種強大的力量下平息,沉澱了下來,潛伏在心靈的深處,不再和「本世」的記憶爭鋒。

那一瞬間,那笙重新看到了往昔熟悉的眼神——冷冷的,空洞的,似笑非笑,帶著某種頹然無望的鋒銳,彷彿暗夜的黑。

那笙抬頭看著他,不知為何反而鬆了口氣,覺得莫名的歡喜。

「蘇摩!」她在岸邊叫起來了,對著那個鮫人的王者招手,「你沒摔壞腦子吧?記得我是誰麼?」

蘇摩蹙了蹙眉:「那笙?」

然後,不去理會苗人少女的歡喜笑聲,他望向這片燒殺過後的九嶷土地,眼神一直投到了半山的宮殿裡。沉默了良久,忽然冷冷地吐出了幾個字:「青王……青王!」

所有人又是悚然一驚。

居然還記得!經過了上百年、兩次脫胎換骨,然而那些人加諸於這個少年身上的極端的屈辱和仇恨,居然還這樣深刻地烙在這個鮫人的靈魂深處,至死不忘。

那是什麼樣的一種可怕力量!如此的堅定深刻,只有死和愛可以與之相比。

九天之上,閃電烏雲都已經消散。神鳥的雙翅如雲般鋪開,三位女仙靜默地低頭,望著青水之上誕生的新王者。

「海皇蘇摩啊……純煌之後,鮫人一族裡終於誕生了新的王。」曦妃輕輕嘆息,「七千年前的宿緣終於在今日結束。」

那一瞬間,她望著慧珈手心裡守護著的那一縷白光,眼神複雜。

「是的,我們對這片大地的守望,也終於結束。」慧珈微微一笑,也低頭望著自己手中那一縷從黃泉陸上迎回的魂魄,「我們不能插手下界的興亡成敗——所以自從七千年前純煌死後,我們就只能在天上一直等待著新海皇的誕生。」

曦妃神情寥落:「是的,自從少城主離開後,我們已經等了太久太久。」

「反抗大城主的命令,是要付出極大代價的……既便是少城主。」魅婀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別說了,還是趕緊將少城主的靈體送回雲浮吧——七千年了,好容易等到了她可以重新返回天界的時刻。」

她望著慧珈手裡捧著的一縷白光——那一縷光華流轉不定,在慧珈手心溫柔地閃動,是剛剛被她們從黃泉之路上迎接回來的生魂。

這是多麼熟悉的氣息啊……離湮,她們的少城主,雲浮最美麗也最慈悲的女子。

七千年前,為了挽救瀕臨滅絕的海國,她不顧城主的禁令插手了下界的興亡更替,替純煌保管了海皇的力量,以保海國一脈不至於從此滅絕。然而,她也因此觸怒大城主,被打落輪迴,從此在下界生生世世地輪迴漂泊,無法返回九天。

轉瞬間,竟已是暌違七千年。

魅婀望著那一縷光,眼神漸漸悲哀,輕聲道:「走吧,不要再注視著人世了——如果違反了天規,我們也會被大城主處罰的。」

三位女神臉色齊齊一凝,不自覺地抬起頭,望向黎明前黛青色的天空深處——那裡,連飛鳥都不能到達的九天之上,隱約可以看到一點白色的光,彷彿晨曦裡的一顆明珠。

那是雲浮城。她們最後的一座城池。

人世的傳說裡,三女神居住在天界的雲浮城。那座城,和仞俐天的善見城一樣,是天人們的居所。關於三女神和九天之上雲浮城的種種傳說流傳於雲荒大地,然而有誰知道,其實最初的最初,她們這一族也是誕生於這片大地和海洋之上。

在第一縷日光灑落大地之前,三位女神齊齊展開了背後的雙翅,離開比翼鳥,向著九天上的雲浮城飛了回去。她們背後的羽翼是潔白的,展開的時候就如同白雲升起。

她們的手心裡,守護著那一縷從黃泉帶回的潔白的靈魂。

天上的女神化為飛鳥離去,然而地面上的人都未曾留意。復甦後的蘇摩毫不遲疑地向著九嶷王宮乘龍飛去,眼裡帶著騰騰的殺氣。

寧涼帶領著其餘鮫人戰士想也跟隨而去,卻被堅決地阻止。

「你們回鏡湖大本營去!」重生的恍惚只是延續了剎那,很快新的海皇便恢復了便捷的思維,對著戰士下令,「已經過去三個月了,左權使炎汐應該從碧落海鬼神淵返回。你們替我回去迎接他,然後,把他帶回的那個石匣拿到無色城去,轉交給……」

頓了頓,湛碧色的眼睛投向遙遠的白塔倒影,語聲放輕:「給白瓔。」

——等到六體復原,她的丈夫,空桑人的王,便可以復生了吧。

而她呢?……那些冥靈,在復國大願完成後,又該如何?會湮滅麼?

蘇摩頹然低下了頭,用蒼白的手扶住了額頭,感覺尚自混沌的內心裡有某種激烈而深刻的潛流湧起,壓住了所有其他思緒——或許,讓空桑萬劫不復比較好一些?

然而這個可怕的念頭一動,身側的龍神霍然感應到,回身凝視著海皇。那目光無聲卻寧靜,÷直到他將心頭的惡念壓制下去。

「可是,王你不跟隨我們返回麼?」寧涼領命,卻不解地看著蘇摩。

「不。」新的海王重新看向九嶷上的宮殿,嘴角再也無法剋制地湧上殺意,他霍然一拂袖,便乘龍飛去,「我要先去殺一個人!你們在鏡湖等著我。」

「是!」寧涼不敢遲疑,立刻帶著下屬戰士離去。

蘇摩乘龍飛去,只有那笙有些發呆地站在了當地。

「多少年的血債,終於要償還了。」西京望著高聳入雲的九嶷王宮,嘆了口氣,絲毫沒有過去插手的意圖,「雖然成了海皇,可蘇摩的心裡還是沉積著那麼多仇恨啊。」

——雖然和青王辰也算是昔年舊交,然而即便是悲憫的劍聖,也沒有救這樣一個十惡不赦之人的打算。

「我們走吧。」他拉了拉那笙。

「去哪裡?」那笙有些發呆。

「繼續上路。」西京拉著她往九嶷王陵的帝王谷入口處奔去,語氣急促,「蘇摩去報仇,正是個好機會——我們得趁著他把九嶷王宮搞得大亂,趕快去神廟裡把真嵐的右腳拿出來!」

「啊……那隻臭腳,居然被放在了神廟裡麼?」那笙喃喃,忽地覺得好玩,笑了起來,「好,我們趕快去拿那隻臭腳,先不管蘇摩了!」

兩人的身影轉瞬消失在九嶷山麓的蒼青色裡。

經歷諸多變故後,心情急切的那笙為著肩上的使命奔波,直奔九嶷而去,一時間竟然完全忘記了還有一個孩子翹首痴痴地等待著她。

「我上去看看,立刻就下來——你可別亂走啊。」

在升上天空時,她對著這個八歲的啞巴孩子叮囑,於是膽小聽話的晶晶就找了個偏僻的水邊草叢躲了起來,乖乖地抬頭看著天空,期待著那個騰空而去的神奇姐姐回來找她。

外面是一片戰亂後的哭號之聲,晶晶有些害怕地抱肩躲在水邊一人高的澤蘭叢中,咬緊了嘴唇,等待著那個小姐姐回來找她——然而,她眼睜睜地看著那條藤斷裂,半空中的光芒消失,那個小姐姐卻再也沒回來。

怎麼辦好呢?……孩子漸漸覺得害怕起來。

不知不覺到了中午,晶晶覺得肚子餓了起來,便悄悄地往水邊蹭過去,去尋找一些可以果腹的東西——畢竟是窮人家孩子,知道野外哪些東西可以吃。打撈著漂浮青水上的植物,剝出一粒粒潔白圓潤的菰米,塞到嘴裡。

水邊的草叢裡蚊子奇多,她忍不住噼噼啪啪地打起來,滿耳是嚶嚶嗡嗡的聲音。

然而,那種擾人的嚶嚶聲裡,忽然夾雜了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彷彿苦痛的呻吟。她低下頭,霍然看到清澈的青水裡蜿蜒著一縷血紅色!

「啊!」晶晶嚇了一跳,縮回了草叢裡。

然而那個聲音還在繼續,茫然而苦痛,似乎也不是對著她發出的。

「碧……碧。」

八歲的女孩子終於忍不住好奇心,從草叢後探出頭,小心翼翼地循著血流的方向看了一眼,不禁脫口叫起來。

一個人!水邊的軟泥上陷著一個人!

彷彿是落到了水裡,又拼命掙扎著上岸,一路拖出了長長的血跡。那個面色蒼白的人全身是血的,在青水岸邊昏迷過去,身上長長短短地戳著好幾個血洞,無數的蚊子和螞蟥聚集過來,在傷口上吸血。

咦,不認識啊……似乎不是村裡的人呢。

晶晶好奇起來,大著膽子靠近這個昏迷的人,替他趕走傷口上那些討厭的東西,輕輕推了推他,喉嚨裡發出輕輕的呼喊:「咿?咿?」

然而那個人一動不動,隨著她的一推,發出一聲悶哼,身上的血流得更加快了。

晶晶嚇壞了,不知如何是好。

急切中,她無意地低頭,注意到那個人身上的衣服頗為奇怪——完全不像這一帶村民穿的長袍短衣,而是用一種沒有見過的料子織成,雖然浸在水裡,居然沒有溼。顯然也受了烈火的舔舐,有些發黑,卻沒有焦裂。

她衣服的前襟上,用金絲銀線,栩栩如生地繡著一隻飛鷹。

如果換了是九嶷郡的大人們,多半立刻就會明白眼前這個人是徵天軍團的軍人,而且軍銜頗高——然而八歲的晶晶卻還不懂這些,只是有點好奇地往前湊了湊,掬起水,用柔軟的草葉擦去了這個人滿臉的血汙和淤泥。

「咦……」看到那張因為失血而顯得慘白的臉時,晶晶發出了一聲簡單的低呼。

軍人的劍眉緊蹙著,顯露出痛苦的神情,在昏迷中斷斷續續地呻吟,用手捂住胸口上的貫穿性傷口——然而這個人的眼角眉梢卻有一種讓孩子都覺得安全的氣質,毫無殺戮和攻擊的味道,那樣的安靜和無辜,彷彿一隻落入獵人網中的白鳥。

「啊。」遲疑了片刻,啞女晶晶彷彿下了什麼決心。

她挪動雙膝到了他身側,一粒一粒地,將手裡剝出來的菰米喂到他嘴裡,然後折了一片澤蘭的葉子,捲了一個杯子,去河邊盛回水,用葉尖將水一滴滴引入他乾裂的嘴角。

「碧……碧。」那個人在昏迷中喃喃醒來,吃力地睜開眼睛。

頭頂是斑駁的青色,一點一點,灑下金色的陽光,投射在他蒼白的臉上;耳邊,有著淙淙不斷的連續水流聲音——

這…這是哪裡呢?

凌晨時分,徵天軍團變天部和玄天部,全軍覆沒於九嶷郡蒼梧之淵上空。

他沒有當一名逃兵。在孤注一擲刺中巨龍後,他的風隼在狂怒的烈焰裡四分五裂。他被拋下了萬丈高空,向著九嶷大地墜落,最後在轟然的巨響中失去知覺。

原來……自己還活著麼?

「嘻。」耳邊忽然聽到了一聲歡喜的稚嫩笑聲。他努力轉過頭,尚自模糊的視線裡看到了一張滿是血汙的小臉。那個孩子正對著他笑,明亮的眼睛裡滿是歡喜——不是鮫人,也不是空桑遺民。這、這是……九嶷的百姓麼?

他忽然間感到慶幸——如果不是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發現的話,作為這場災難的製造者,他會被那些九嶷百姓在憤怒中撕成碎片吧?這樣想著,他不由對著這個孩子伸出手去,嘶啞:「你……叫什麼名字?」

「咦?」晶晶歪著頭,顯然聽得懂他的話,卻不能回答,只是咿咿喔喔地比劃著。看他還是不懂,就急了,低下頭在河岸的軟泥裡劃了兩個字,指給他看。

晶晶。

他看清楚了,卻微微嘆息了一聲——是個啞巴孩子麼?

「晶晶,帶我回你的家,但不要讓別人知道,好麼?」他叮囑這個孩子,同時吃力地從懷中拿出一個錦囊,「這裡有錢——麻煩你替我去買一些藥——我得儘快離開這裡。」

金銖從錦囊裡叮噹墜地,那是足以讓九嶷一般百姓勞作一年的收入。然而晶晶卻是一動也不動,她轉頭看著遠處依然烈火升騰的村莊廢墟,眼裡忽然落下大滴大滴的淚水。

「家……」她喃喃發出一個單音節,哭了。

家裡人都死了?那一瞬間,飛廉的心裡陡然有一種難以言表的痛苦,讓身經百戰的軍人低下了頭,不敢直視。

那樣的眼神……孩子的眼神。

他是軍人,是門閥子弟,是十巫門下新一代年輕人裡的佼佼者,一生下來就註定要成為帝國的居上位者——然而,他卻知道自己和那些同僚們完全不同。

他不喜歡殺戮,不喜歡征服,他不明白為什麼戰爭和殺戮會是必需的,為什麼所有的種族不能在同一片大地上和平相處。

雲煥曾經說過他是個優柔寡斷的人,耽於理想化的臆想,卻缺乏對現實的行動力——他不得不承認同僚那句尖刻的評價是正確的。是的,他是個軟弱的人……連所愛的女子,都沒有公開出來的勇氣——因為碧只是葉城海國館裡的一名鮫人歌姬,被所有族人歧視的卑賤奴隸。

他花了鉅款替碧贖身,讓她秘密地住在了帝都的外宅裡。然而作為巫朗一族的第一繼承人,門閥的貴公子,他依然不得不結一門門當戶對的婚姻。

無能為力……他一直反感著現實裡的一切,卻缺乏雲煥那種徹底反抗的勇氣。他這種懦弱的人,將遵循著這種鐵一樣的秩序逐步長大,享受著榮華富貴,直至逐漸老去,死亡——然而他的心,卻會在漫長的一生裡一直受著折磨,不能安寧。

是的,不能安寧。特別是每次看到孩子的眼神之時。

他將畢生無法忘記第一次從軍,出發去平定砂之國一個小的部落叛亂的情形——那裡的牧民不肯聽從帝都的命令搬入造好的定居點,堅持著自古以來游牧的生活方式,認為在馬背上生長和死去,是天神賦予他們的驕傲,寧死也不能放棄。

為了殺一儆百,安定西荒,帝都斷然下令將這個不服從的小部落徹底滅絕。

僅僅為了這種事,就要殺人?牧民願意過著逐水草而居的日子,又有什麼不對?

作為一個新戰士,他在內心激烈地反抗著,不情不願地和雲煥一起跟隨齊靈將軍出征。

雙方的力量是懸殊的,不過十數天,徵天軍團就全數殲滅了反抗者。

作為新戰士的他,被那一場慘烈的血戰深深的震驚:砂之國的最後十多名戰士在被追殺到窮途末路時,齊齊馳馬來到空寂之山腳下,對著暮色中巍峨的高山跪下。那些桀驁的西荒戰士爆發出了一陣驚動天地的哭泣,對著神山舉起雙手,狂呼著他聽不懂的話,任憑追趕上來的風隼從背後洞穿他們的胸膛。他們的血,如紅棘花一樣綻放在荒涼的大漠裡。

那種寧死不屈的反抗眼神,讓他震撼莫名。

然而讓他永生難以忘懷的,卻是那個部落裡的一個小女孩。

族裡的青壯年都戰死了,只留下一些老弱婦孺。齊靈將軍對著這些西荒人宣佈了帝都的命令,說明他們這些人只要肯放棄游牧生活,殺死駿馬,焚燬帳篷,安分地住到帝國建造的定居點裡去,就不會受到進一步的處罰。

然而那些老人和婦女卻是一樣的桀驁不遜,他們漠然聽著,然後一口啐在將軍臉上,個個眼裡有著野狼一樣瘋狂的亮光。

沒的商量了。齊靈將軍憤怒地回過身去,下令將所有叛亂的牧民處死。

帳篷被焚燬,駿馬被殺死,牛羊被分給了另一個馴服的部落。這一支小小的牧民村寨,最終是消失在了歷史裡——一個深深的百人坑,活埋了剩下的不服從的牧民。

然而在死亡面前,那些老弱婦孺沒有絲毫的失態,只是靜默地一個一接個走入挖好的坑裡——那靜默並不是一種麻木和怯懦,而是包含著無比的勇敢和尊嚴——沒有哭鬧,沒有呼號,連被老人抱在懷裡的孩子都很安靜。

他在一邊看著,鐵青著臉,控制著自己發抖的手。

當雲煥在一旁下令將砂土鏟入坑裡的時候,一個五六歲的女孩子忽然踮起腳尖,扒住了大坑的邊緣,仰頭看著頭頂上的靴子和軍人們漠然的臉——這個孩子的父親已經在前些時間的交戰裡死去了,而家人們還騙著她,只說是父親出了趟門,很快就會回來找她。

她逡巡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到了他臉上,她扯住了他的衣袂,怯生生開口:「叔叔……能不能把我埋得淺一點?我怕爹回來的時候,找不到我。」

「……」所有徵天軍團和鎮野軍團的戰士都在那一句話後沉默下去,停止了動作。連雲煥都有點出神,一時間忘了催促戰士們繼續著最後的清洗。

他卻在孩子的眼睛裡崩潰。

那個瞬間他爆發出了一聲低喊,踉蹌著跪倒在坑旁,不顧一切地對著那個孩子伸出了手,將她抱了出來。那些木然站在坑中的牧民也被驚動了,眼睛裡再度燃起了亮色,彷彿火焰跳躍。

「雲煥,拉開飛廉!」齊靈將軍的斷喝,「拉開他!他瘋了!」

雲煥撲了上來,從背後死死地抱住他,斷然地採用了格鬥裡的手法,將激烈反抗的同僚從坑邊拖走。他手裡的那個孩子被奪走,扔回到了坑中。在那些牧民開始反抗之前,泥沙如洪水般傾瀉而下,淹沒了那雙眼睛。

他瘋了一樣地掙扎,一個回肘,用力撞在雲煥的肋上。

然而云煥沉默地承受了那一下擊打,卻不放開他,只是毫不猶豫地封了他的穴道,然後鬆手,讓他癱倒在活埋坑前。

泥土傾瀉而下,將上百的牧民活生生埋葬。隨即,無數的戰馬趕攏來,在鎮野軍團的指揮下,呼嘯著在這個剛剛埋葬了數百人的大坑上來回馳騁。鐵蹄踩踏之下,一切都歸於無形了。

他在同僚面前失態,為了一個賤民的孩子慟哭。如此的軟弱。他永遠作不到如雲煥那樣無動於衷——所以,雖然出身比雲煥顯赫,但在軍團中的晉升速度卻落後於同僚,也是應該的吧。

那之後他再也不曾被派出去執行這種任務,是他自己刻意地逃避,也是叔父對他的照顧。

都已經過去那麼些年了……那雙明亮的孩子的眼睛,也該在深深的沙子裡腐爛,化成了土吧?

然而,為什麼他的心裡,卻一直難以忘記呢?

多年之後,在蒼梧之淵上空,全軍覆沒。

戰爭再度張開了吃人的巨口。僅僅一夜之間,那些多年來親如兄弟的戰士們,全都將年輕的性命留在了這一方天空裡。連巫抵大人都死了……而他,卻還活著。

在九嶷郡青水畔的澤蘭叢中,他看到了一個有著同樣眼睛的小女孩——那一瞬間他有些恍惚,覺得是多年前那個被活埋的孩子終於被歸來的父親找到了。她從淺淺的沙土下爬了起來,回到了他面前,笑吟吟地看著他。

「別,別哭啊……」他茫然地伸著手,想去擦這個小孩子臉上的淚水,然而負傷的手卻衰弱無力,「對不起,對不起。我……帶你回帝都吧。」

他喃喃說著,感覺神智又開始模糊了。

晶晶怔怔地看著他,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了。然而,垂死軍人眼睛裡的某種神色感動了這個孩子。她啞然地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決然地拿起金銖往村裡跑去。

很多年後,後世在議論到這一段歷史的時候,都說飛廉是幸運的。

因為以當時九嶷民怨沸騰的情況來看,如果不是一個八歲的孩子揀到了少將,這個滄流帝國的軍人必然會被當地暴民們群起殺害,而云荒將來的歷史,也將因此而改變;然而,沒有人想到,其實那個啞女也是幸運的。

她的生命原本平凡,卻因為那一刻的選擇,而和歷史上諸多傳奇人物的命運軌道有了交錯點——不再如她的母親和弟弟那樣,過著平凡庸俗的生活,在田地和水澤裡勞作,庸庸碌碌一直到死。

她在一個月後隨著這個陌生的年輕軍人返回了帝都——那個雲荒的心臟。

十大門閥為之側目:整個軍隊都覆滅了,飛廉卻帶回來一個九嶷的啞巴孤女!滄流帝國軍令嚴苛,政局複雜,雖然戰死的巫抵作為這一次行動的主帥,承擔了最大的責任,然而飛廉少將依然要為這一次的失敗而受到嚴厲處罰。

他被從軍中解職,勒令回家思過。然而被革職的少將反而長長鬆了一口氣,並不在意這種處罰,也沒有作出任何的努力去挽回這個局面。

將翅膀上繫著的黃金解下,白鳥才可以自由地飛翔;將那些名利的枷鎖拋棄,他才可以按照自己的意願選擇生活方式。

眼看他的前途毀於一旦,巫禮一族的未婚妻當即反悔,退掉了聯姻。他卻毫不挽留。

巫朗那一派的門閥貴族在竭力培植了飛廉多年後,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始終不堪重任,他們放棄了努力,轉而另立新人,全心全意地去對付那個從西荒返回帝都覆命的雲煥,力圖置其於死地。

飛廉的生活散淡下來。他居住在別院裡,和鮫人歌姬碧朝夕相對,不再和以前軍中那一幫朋友來往。同時,他收養了那個九嶷郡的青族孤女,不顧整個階層的恥笑,耐心地教導她學習諸多的知識技巧,帶她出來見識各方人士。

彷彿從九嶷郡逃生後,他失去了對權勢的任何興趣,漸漸地變得懶散頹靡。

然而沒有人知道,正是經過了這一次的死裡逃生,那個優柔散淡的貴公子心裡,某一種力量終於堅定起來,讓他不再一味地對眼前這個鐵一樣的制度匍匐順從。

而幾年以後,正是這個輕袍緩帶、與世無爭的貴公子,參與了那場扭轉時局的劇變——他實現了昔日的夙願,成為了改變這個國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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