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繩?」那笙一愣,卻看到西京大笑起來,驀地收緊了手裡的長索。
「喂,別玩了!」劍聖的腕力不弱,然而對面那個人影卻是巍然不動,只是有點惱火,「解開解開,牽著我幹嗎?我又不是馬!」
西京笑叱:「得,你快把繩繫到那邊牆壁上,拉條索道出來——這邊有好多人過不來。」
真嵐愣了一下:「好多人?」
——星尊帝的地宮裡,怎麼會憑空忽然出來好多人?
「何必架橋那麼費事?你就喜歡作弄我。」真嵐一撇嘴,俯身以手按地面,低聲念動咒語。「喀喇」一聲,地底彷彿有一股力量霍然湧出,從甬道兩邊擠壓而來,瞬間將裂開的地面重新一寸寸閉合!
一條光潔平整的甬道重新出現在大家面前,彷彿地面從未開裂過。
一群盜寶者都被驚呆了,不敢相信地望著前方甬道那一襲飄然而來的黑色斗篷——那個人,居然擁有這樣精湛高明的術法!那是誰?
「啊……原來是盜寶者呀?難怪。」那個披著及地黑色斗篷的男子走過來,看見了第二玄室裡的一群人,有些恍然地點了點頭,唇角露出一絲笑,望了望帶頭的莫離和九叔,「連星尊大帝的墓都敢盜,西荒人的膽子倒是越發大了啊。」
「呀,你別生他們的氣!」那笙忽然想起這裡是空桑人的王陵,連忙將閃閃拉到身後,攔在前方,「他們只不過想拿點東西,絕沒有動你祖宗的靈柩!你可別找人家麻煩啊……」
莫離看在眼裡,心裡打了個忽楞:來人高深莫測,還是不要輕易招惹的好。然而這邊他打定了主意不招惹,那邊忽然就起了一聲尖利的呼叫,幾乎刺破所有人的耳膜。一個聲音狂怒地叫起來了:「什麼?你,是琅玕那傢伙的子孫?」
聲音未落,雪白的光如同利劍刺到,倏地就直取來人的心臟!
閃閃和那笙失聲驚呼,眼看著雅燃手臂暴長,忽然發難,向著真嵐下了殺手。
「小心!」西京反手拔劍,劍芒吞吐而出,直切向雅燃的手臂——然而畢竟晚了一步,女在他切斷那隻手的時候,雅燃已然從心臟部位洞穿了真嵐的身體。然後,那隻斷腕才頹然跌落。
真嵐退了一步,看著那隻手掉到地上——手上沒有一絲血跡。
「怎麼會?」兩隻手腕已經全斷,雅燃卻似乎絲毫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怔怔望著地上那隻手,又抬起頭望了望真嵐破了一個洞的胸口,那裡面空無一物,「你……你的身體呢?」
「被封印在另外一處了。」真嵐望著這個女蘿,也驚訝於這個鮫人不亞於蘇摩的容貌——今天怎麼了,居然盡是遇到這些美得有些違反天理的東西?這樣美麗的鮫人出現在先祖的墓地裡,似乎隱隱讓人覺得一種不祥。
「是六合封印?」雅燃忽然間明白過來,脫口而出。
真嵐臉色倏地一變——這個地宮鮫人,居然能說出「六合封印」這四個字!他本以為除了冰族的智者,天下再也無人知曉這個可以封印帝王之血的秘密。
「天啊……真的有人用了六合封印來鎮住了帝王之血?有誰能做得到這樣!」雅燃喃喃低語,臉色複雜,忽地大笑起來,「報應啊!星尊帝的子孫,終於還是被車裂!——空桑亡了麼?告訴我,空桑亡了麼?!」
「是的,空桑亡國已近百年了。」真嵐低聲回答,「如今統治雲荒的是……」
「啊哈哈哈哈!亡了!亡了!」根本沒聽他說後面的,雅燃爆發出了一陣可怖的大笑。那笑聲迴盪在空曠的墓室裡,彷彿瞬間有無數幽靈在回應著。
亡了——亡了——亡了。
她盡情地笑著,彷彿要將數千年來積累的仇恨和惡毒在瞬間抒發殆盡。所有人都被她這一番大笑驚住,誰也不敢打斷她。雅燃一直笑,一直笑,笑得那笙忍受不住掩上了耳朵,驚懼地躲到西京背後。
「她……她瘋了麼?」那笙怯生生地問。
西京默默搖頭,有些同情地看著那個瘋狂大笑的鮫人。
那一陣歇斯底里的大笑終於慢慢停止,雅燃喘不過氣來,臉色慘白地俯下身去,揚起斷腕,地上那隻手驀然反跳而起,準確地接回到了腕口上。
雅燃伸出赤紅色的舌頭,輕輕舔了一圈,手腕隨即平復如初。
笑了那一場,她彷彿有什麼地方悄然改變了。彷彿是積累在體內的怨氣終於盡情地發洩完畢,她整個人開始變得平靜,不再歇斯底里了。雅燃冷笑著看了一眼西京:「你方才信誓旦旦地說可以解開我身上的血咒,莫非就是想讓這個人來出手?」
星尊帝的血咒,只有身負帝王之血的人才能再度解開。
「是我的先祖封印了你?」真嵐霍然明白過來——在地底下被囚禁了七千年,怎能不讓人發瘋!他踏上一步,伸出手來:「我替你解開吧。」
「不!」雅燃觸電般地後退,「我不要出去!」
她望著黑沉沉的墓,嘴角忽然浮出一絲笑:「我再也不要出去……出去了,外面也不再有我的世界。我做了那樣的事,活該腐爛在地底。」
她平靜地說著,忽然間就從地底的紫河車裡全部脫離出來,坐到了玄室黑曜石的地面上,盤膝端坐,舒開手,開始整理自己水草般的藍色長髮。她的身體白皙如玉,完全沒有在地底困了七千年的衰朽模樣。
「哎呀!」那笙叫了起來,發現雅燃的身體竟然漸漸變得透明。
「不要驚訝……我本來早已死了,只是靈魂被拘禁,才不能從這個皮囊裡解脫。」她坐在第二玄室的地面上,整理自己的容妝,愛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我靠著怨氣支援到如今,只想看著空桑怎樣滅亡!」
頓了頓,她嫣然一笑:「如今,我總算如願以償。」
這樣盈盈地說著,她的身體越來越淡薄,幾乎要化為一個影子融入黑暗。
「……」真嵐一時間無語。空桑歷史上充滿了血腥的鎮壓和征服,其間不知道造成了多少無辜的亡靈。那樣的怨氣,即使幾千年之後也不曾消亡——這個鮫人,應該也是當年海天之戰上的一個無辜受害者吧?
他無話可說,只問:「你是誰?怎麼知道的六合封印?」
那個鮫人女子端坐在玄室內,慢慢梳理好了自己的長髮,將自己的容妝理了又理,終於彷彿心願了結,抬起頭對著所有人笑了:「記住,我叫雅燃,是海國的末代公主。」
一邊說著,她端坐的影子漸漸變淡。
在消失之前,她露出了一個遙遠的笑意,喃喃地講述了屬於自己的那個故事:「七千年前,我曾和大哥冰炎爭奪海國的王權,結果敗落。我的戀人被他殺死,我也被他強行送到了陸上,去帝都伽藍去當空桑的人質。
「那時候我好恨!我不擇手段地報復他!結果……兩敗俱傷。
「不過冰炎雖然贏了我,但也得不了多少好處——他重傷,半年後就死了。天意弄人……最無意於權勢的二哥純煌被推上了王位,然後代替冰炎死在了戰爭裡。那一場戰爭毀滅了整個海國!都是因為我的緣故!
「多麼後悔啊……我竟然做出了那樣的事!
「我再也沒有回到過碧落海,我的靈魂整夜的在地宮徘徊——不能活,也不能死!……有誰知道七千年來這種種滋味?那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啊!」
她的聲音漸漸淡去,帶著哽咽。
「如今,空桑亡國了,我總算可以死去,但卻只能在這土裡腐爛……我再也回不去大海,就如落地的翼族回不到雲浮城
「不要擔心,「真嵐低聲道,「我會送你的屍骸回去。」
「啊?」那個淡得快要消失的影子驚喜地叫了一聲,隨即反應過來,斷然拒絕,「不!……我寧可爛在地底,也不要……再受空桑人的恩惠。」
「……」真嵐沉默下去。
七千年的恩怨彷彿一條鴻溝,割裂了空桑和海國,任何異族想跨越過去,都難如登天。
「那麼,我送你回去吧。」那笙輕輕道,對著那個逐漸淡去的幻影伸出手來,誠懇地,「我是中州人——我送你回去。」
那個影子凝視著這個少女許久,才發出了低低的嘆息:「啊……中州姑娘,你有一個純白的靈魂哪……謝謝……謝謝你……」
她的聲音和影子一樣慢慢的稀薄,宛如融化在了千載光陰中,終化流水。
地上只剩下那隻委然的紫河車,空空的囊裡剩下了一泓碧水,碧水裡沉浮著一顆赤色的心臟——那個絕世的鮫人公主,到最後容顏散去,只留下一顆心魂不滅,期待著回到故國。
那笙俯下身,輕輕拎起那隻紫河車。回過身,卻發現那一行盜寶者不作聲地拿走了所有東西,竟然在悄悄退走。
「喂!你們怎麼這樣?」她吃了一驚,有些氣憤地想追出去,「真嵐救了你們,怎麼一聲謝謝也不說?」
「笨丫頭,」真嵐把她拉回來,不以為意地拍了拍,搖頭嘆息,「他們聽說我是空桑的皇太子,自然怕我追究盜墓的事情——趁著我對付雅燃,乾脆開溜。」
那笙明白過來,嘀咕:「唉,真是以小人之心度……」
「算了,」真嵐揮了揮手,不想再說下去,「我下寢陵去看看。」
「寢陵?」西京和那笙同樣吃了一驚,「去那裡幹嗎?」
然而真嵐沒有回答,在瞬間已經去得遠了。
華麗的寢陵密室裡空空如也,所有的珍寶都被盜寶者洗劫一空,只留下了白玉臺上完好的兩具玉棺,沐浴在淡淡的柔光裡。
「啊?哪裡來的光?」那笙跟著真嵐走進寢陵,吃驚地四顧——盜寶者不是說空桑帝王的寢陵裡都是「純黑」的麼?如果沒有執燈者手上的七星燈照亮,沒有人能看得到東西。
「笨丫頭。」西京拍了拍她腦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手。」
「啊?」那笙低下頭去,驚訝地看到光線正是來自自己右手的中指。
神戒皇天憑空煥發出了光芒,照徹黑暗。四壁上鑲嵌的珠寶交相輝映,折射出滿室的輝光來,整個寢陵彷彿沐浴在七彩的光線裡,說不盡的華美如幻夢。
在光芒中真嵐走近白玉臺,靜默地望著那兩具金色的靈柩,長久地沉默。他先是繞著右側的玉棺走了一圈,彷彿默讀著靈柩上面刻著的銘文,臉色變得說不出的悲哀。然後怔了片刻,又轉過身去看著左側的玉棺,眼神倏地又是一變。
「他在幹什麼?」那笙壓低了聲音,竊竊問。
西京搖了搖頭——不知為何這一次見到真嵐,總覺得他身上發生了某種改變,彷彿內裡有什麼地方悄然不同了。連他這個自幼的好友,都已經不明白對方心裡到底想著什麼。
難道這一段時間以來,無色城裡又發生了什麼變故麼?
然而就在他揣測的瞬間,那笙尖叫了一聲。
西京抬頭望去,赫然看到真嵐霍地伸出手,一把推開了星尊帝玉棺的棺蓋!
「你幹什麼?小心啊!」他嚇了一跳,按劍衝過去,想把真嵐拉開,生怕玉棺裡面會忽然彈出機關或是咒術反擊——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
真嵐只是站在那裡,隨意地一推,就推開了那個千古一帝的棺蓋。
然後低頭默然地望過去,眼神劇烈地一變。
「真的是空棺……」他喃喃自語,茫然中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絕望,「是他。是他。」
玉棺裡鋪著一層寒玉,上面襯著鮫綃,整整齊齊地放著一套帝王的袍帶金冠。沒有遺體。在原本應該是頭顱的地方:帝服之上,金冠之下,只放著一面小小的銅鏡,光澤如新。
千年之後,在真嵐開啟玉棺探首望去的剎那,赫然便看到了自己的臉!
那一瞬間他如遇雷擊,臉色瞬間蒼白。沉默了片刻,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拿起那面銅鏡,仔細地看著上面的銘文。那一瞬間彷彿有什麼被證實了,空桑的最後一任皇太子失去了平日的控制力,回身猛地推開另一側的玉棺棺蓋,撲到了靈柩上——
也是空的。
沒有遺體,只有白色的薔薇堆滿了那具靈柩。那是白族王室的家徽。
白薇皇后根本沒有入土為安,她被丈夫所殺,屍體被封印在黃泉之下,只遺下一雙眼睛沒有化成灰燼,穿越了千年一直在凝視著雲荒。而代替她放入棺中的,只有這一簇簇星尊帝親手採下的薔薇。
這七千年前被採下的花居然不曾凋謝,靜默地在寒玉上開放,在玉棺開啟的一瞬間,散發出清冷的芳香。
真嵐伸出手拿起一朵白色薔薇,指尖傳來鋒銳的刺痛。
他長久地凝望著這一朵七千年前被放入玉棺的花,眼神變換不定。
「他在看什麼啊……」那笙站在白玉臺下,望著真嵐,神色有些惴惴。不知怎麼,她感覺到了某種不好的氣息,不然那個臭手的臉色不會這麼難看。
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裂響,嚇了她一跳,抬頭看去,只見那面銅鏡被扔了下來,在地上裂成了兩半。不知道在鏡中看到了什麼,真嵐猛然爆發出一種可怕的怒意,手心握著一支白色薔薇,拂袖而返,面沉如水。
他走過兩人身側,不說一句話。
玄室門口橫亙著邪靈巨大的屍體,真嵐看也不看地走過去,拔起了地上插著的一把長劍,轉頭問西京:「闢天長劍,怎麼會在這裡?」
「哦,那個……我差點忘了,」西京有點尷尬地抓了抓腦袋,解釋,「這是蘇摩從九嶷離宮裡拿出來的,讓我轉送給你。」
真嵐不置可否,看著劍上那個不瞑目的頭顱:「這又是誰?」
西京的神色有些尷尬,訥訥道:「這個……是白麟。」
「白麟?」真嵐臉色微微一變——他自然也記得那個差點成為他王妃的少女,白瓔的妹妹,不由得詫異,「她怎麼會變得這樣?」
「說來話長……」西京抓著腦袋,覺得解釋起來實在費力,只能長話短說,「反正,是白麟化身成邪靈襲擊蘇摩,然後被蘇摩斬殺了。」
「哦……」真嵐微微點了點頭,望著那和白瓔頗為相似的臉。
「如果白瓔知道了,一定會傷心。」他嘆了口氣,將頭顱收入了懷裡,收起長劍,將開始枯萎的白薔薇佩在衣襟上,轉身沿著甬道默然地飄遠。
皇天宛轉流動著美麗的光,映照出石壁上寶石鑲嵌的星圖,流光溢彩。她站在這個輝煌的星空下,有些茫然地望著那兩具玉棺,走過去撿起了那一面裂成兩半的銅鏡——上面是蝌蚪一樣的空桑文字,和臭手給她的《術法初窺》上類似。
然而她看了半天,才勉強看懂了上面銘文的大概意思,翻譯過來就是這樣的一句話:「我的血裔:當你的臉出現在這面鏡子裡的時候,生與死重疊,終點與起點重疊。一切終入輪迴,如映象倒影。」
那笙茫然地將這一段銘文看了幾遍,心裡陡然有一種莫名的荒涼。
她側過頭去,望著另一邊白薇皇后的玉棺,裡面的白色薔薇在靈柩開啟的一瞬間已經枯萎了,只餘一室清香浮動——穿越了七千年,那滿室的花香傳來,宛如夢幻。
來自中州的少女站在雲荒兩位最偉大帝后的靈柩中間,手握著碎裂的銅鏡,一種空茫無力的感覺鋪天蓋地而來,忽然間淚水就無聲無息地滑下了她的面頰。
「這、這是怎麼了?……怎麼忽然就那麼難受啊。」那笙詫異地喃喃。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遲早有一天,她會再次離開——而且,再也不會回來。」
「而我們,還得繼續走向終點。」
出了帝王谷,一直往山下走去,便重新返回了神廟前。
九嶷動亂不安,神廟裡的巫祝早已不見蹤影,真嵐穿過了空蕩蕩的廟堂,眼神掠過那一尊孿生神像,又望向了外面。夜色中,神廟內只有七星燈的光芒依然盛放,照亮那一尊黑曜石和雪晶石雕成的神像。
真嵐走出神殿,外面已然是深夜。
他用右手撫摩了一下新生的足——到如今,軀體的近一半已然完整。軀體在一步步地復原,力量也在一分分地加強。在右足歸來後,他居然已經能在夜晚維持形體,不至於坍塌——然而在一分分得到力量的同時,有更多的東西在逐步地失去。
他走出神殿,一直來到了階下的傳國寶鼎前,靜靜仰首凝視。
六王的遺像近百年來佇立在那裡,保持著最後祭獻那一刻的慘烈和悲壯——也就是那一刻,她選擇了回到他身側,以太子妃的身份與他並肩作戰。
然而他一直知道,遲早有一天她依然會離去——就如她百年前從白塔上毫不猶豫地一躍而下,投向大地。
那一刻他沒來得及拉住她,而現在,他也未曾去試圖挽留。自從白瓔在這裡橫劍自刎,捨身開啟無色城的那一刻起,這一天,遲早是會來臨的。
一年年的抗爭,向著復國每前進一步,她便是死去一分。在映象倒轉、六合封印全解的時候,空桑重見天日,真嵐復生,而作為六星的她,便是要永遠地消失了。
於今,也不過是稍微提早了一些時間而已。
聽了真嵐的敘述,空桑的劍聖忽然間感覺到了無窮無盡的疲倦和無力,西京頹然坐倒在白玉的臺階上,將臉埋在手掌裡,長久地沉默。他不再去責問為什麼真嵐不曾設法阻攔——因為他明白如果還有別的方法,真嵐一定不會就這樣鬆開了手,任憑她去赴死。
因為,也只有她才能封印住那個讓天下陷入大亂的破壞神。
白瓔,白瓔……那個孤獨安靜的貴族少女,再一次從他腦海裡浮現出來。
他記起了尊淵師父第一次將她帶到自己面前,委託代為授業的情形,記起了被送上白塔前她哀求的眼神,記起了仰天望見她從雲霄裡墜落那一剎的震驚……家國傾覆,滄海橫流的時候,她苦苦掙扎於陰謀與愛情之中,但他沒能顧上這個小師妹;國破家亡之後,她為復國四處奔走,他卻沉醉百年,試圖置身事外。到了最後的最後,知道她決然攜劍去挑戰天地間最強大的魔,他還是無能為力。
「真嵐……一直以來,白瓔她比我們任何人都勇敢啊。」西京用手撐著額頭,低聲嘆息——他的小師妹有著那樣溫和安靜的外表,然而那之下卻掩藏著無限決絕,一旦決定,便是玉石俱焚也絕不回頭。
空桑的皇太子望著那尊石像,嘴角露出一個微微的笑意:「是啊……所以說,我們也要勇敢一些。」他的笑容裡有某種孤寂的光,然而卻堅定。
「你也夠辛苦了。」西京抬起眼望著這個多年老友,嘆息,「以你這樣的性格,把你拘禁在王位上本來已經是殘忍,更何況要一肩擔下如此重負。」
真嵐只是笑笑:「大家都辛苦。」
他從衣襟上取下那一朵已然枯萎的白花,仰頭望向天空——那裡,千秋不變的日月高懸,在相依中共存。天地寂靜,只有風在舞動。
皇太子嘴角忽然浮起了一絲微笑,深不見底。
「真嵐,為什麼你總是這樣笑?」一直覺得心裡不安,西京終於忍不住問出這樣的話,「我記得你在西荒的時候並不是這樣的——就是在亡國之前也不是這樣的!你……為什麼總是這樣笑?你怎麼能笑得出來呢?」
「那麼,你要我怎樣呢?」真嵐側過頭,望著好友,輕聲問,「自從十三歲離開西荒,我就是一隻被鎖上黃金鎖鏈的鳥了。」
「那時候,為了讓我回帝都繼承王位,父王下密旨殺了我母親,派兵將我從大漠裡強行帶回——」他輕聲說著,表情平靜,「那個時候,你要我怎樣呢?反抗嗎?反抗的話,整個部落的人都會被殺。」
西京的臉色變了:是的,多年前的那一次行動,當時他也是參與過的。帝都來的使者在霍圖部的蘇薩哈魯尋找到了流落民間的皇子,為了掩蓋真相,將軍奉令殺死了那個霍圖部的公主,將十三歲的少年強行帶走。然而整個霍圖部為之憤怒,剽悍的牧民們不能容許自己的族人被如此欺凌,群起對抗,引發了大規模的騷亂。
那時候他還是個少年兵,跟隨著將軍去西荒秘密迎接皇太子,卻不料執行的卻是那樣一場慘烈的屠殺——在無數牧民的血泊中,那個少年最終自行站了出來,默不作聲地走入了金碧輝煌的馬車,頭也不回地去往了帝都。
他尤記得,在那一剎那,那個十三歲的西荒少年嘴角竟噙著一絲笑意。
雖然那之後的一路上,他和真嵐結成了知交,但那血腥的一幕他一直不曾忘記。他知道真嵐一定也不會忘——不然,一貫溫和隨意的他,也不會在十多年後還找了個理由,處死了當年帶兵的那個將軍。
他一直看不透真嵐的心,不知道在那樣平易而開朗的笑容下掩藏著什麼樣的心思。這個混和了帝王之血和西荒牧民之血的皇子,看上去永遠都是那樣的隨意,無論遇到什麼事,嘴角都噙著一絲不經意的笑——在母親被殺自己被帶走的時候如此,在被軟禁帝都的時候如此,甚至在被冰夷車裂的時候也是如此!
如今,在看著白瓔離去的時候,也是如此麼?
「西京,你知道麼?我從不覺得我是個空桑人。我出生於蘇薩哈魯,我的母親是霍圖部最美的女子。我沒有父親,西荒才是我的故鄉。」寂靜的夜裡,只有一顱一手一腳的人俯仰月下,喃喃嘆息,「可是,我這一生都失去自由:被帶走,被推上王位,被指定妻子……這又是為什麼?——因為身上我並不願意接受的那一半血統,就將我套入黃金的鎖裡,把命運強加給我!」
西京愕然地望著真嵐,隨即無聲地長出了一口氣。
終於是說出來了麼……那樣的不甘,那樣的激烈反抗和敵意,原本就一直深深埋藏在這個人心底吧?這些年來,他一直驚訝真嵐是如何能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不將這些表現出一絲一毫。
「於是,我一心作對,凡是他們要我做的我偏不做,不許我做的我偏偏要做——所以我一開始不答允立白瓔為妃,後來又不肯廢了她。」說到這裡,真嵐微微笑了起來,有些自嘲,「當然,那時候我還一心以為,她和所有人一樣對這個位置夢寐以求呢。」
是的,他一開始是看不起這個被指配的妃子的。直到婚典那一剎那,他才對她刮目相看——她飛墜而下的樣子真的很美。宛如一隻白鳥舒展開了翅膀,自由自在地飛翔。那是他在夢裡出現過無數次的景象。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他的未婚妻和他竟是一類的人。
「就在我面前,她掙脫了鎖住她的黃金鍊子,從萬丈高空飛向大地——我無法告訴你那一剎那我的感受——西京,你說的對,她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勇敢。」
衣襟上的薔薇已經枯萎了,但清香還在浮動,風將千年前的花香帶走。
真嵐低頭輕輕嗅著那種縹緲的香氣,苦笑起來:「真是可笑啊……直到那一刻我才愛上了我命中註定的妻子,可她已然因為別人一去不返——你說,我還能怎樣呢?」
他嘴角浮出一絲同樣的笑意:「於是,我自暴自棄地想:好,你們非逼我當太子,我就用這個國家的傾覆,作為你們囚禁我一生的代價!——所以,剛開始那幾年,我是有意縱容那些腐朽蔓延的,甚至,在外敵入侵的時候,我也不曾真正用心組織過抵抗——我是存心想讓空桑滅亡的,你知道麼?」
西京霍然一驚,站了起來。
真嵐的神色黯淡下來,喃喃搖頭:「但無數勇士流下的血打動了我:你死守葉城,全家被殺;白王以八十高齡披甲出征,戰死沙場;十七歲的青塬不肯變節,自刎在九嶷神廟——每一滴血落下的時候,我的心就後悔一分。」
他嘆息著望向西京,哀痛而自責:「我終於明白,不管我自認為是空桑人還是西荒人,都不應該將這片大陸捲入戰亂!……我錯了。」
冷月下,空桑最後一任皇太子低首喃喃,將心中埋藏了多年的話一吐而盡。
對於空桑這個國家和民族,他一直懷有著極其複雜的情愫。
真嵐伸出手,將那朵枯萎的白花輕輕放在白瓔石像的衣襟上,嘴角浮出一絲笑容,淡淡道:「我錯了……那之後的百年裡,我終於明白:有些東西,要比個人的自由和愛憎更重要。」
西京長久地沉默,聆聽著百年來好友的第一次傾訴,神色緩緩改變。
是的,這世上還有一種東西,凌駕於個人的自由和愛憎之上,值得人付出一生去守護。無論是真嵐,白瓔,蘇摩,抑或是他自己,都在為此極力奔走和戰鬥。
「真嵐,」他終於有機會說上話,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你……」
百年來的種種如風呼嘯掠過耳際,他終究說不出什麼話來,只是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對方的手臂,眼裡隱約有熱淚:「努力吧。」
空桑皇太子扯動嘴角,回以一個慣常的笑容——然而那樣明朗隨意的笑容裡,卻有著看不到底的複雜情愫。
是的,即便是一批又一批的人倒下、死去、消亡,他們依然要努力朝著前方奔走——哪怕,對這個國家和民族他並未懷有多深刻的感情;哪怕,一生的奔走戰鬥並非他所願;哪怕,一路血戰,到最終只得來山河永寂。
薔薇的香氣消散在夜風裡,風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那笙此刻剛從陵墓內奔出,看到這樣的情形不由微微一愣——落拓灑脫的酒鬼大叔和那個總是不正經的臭手把臂相望,相對沉默,臉上的表情都是如此的罕見,眼裡有什麼亮晶晶的東西。
他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