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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大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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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到今,這片雲荒大地上,有多少人曾經來到過這萬丈的鏡湖底下?

碧藍的水面在頭頂閉合,下潛的過程中,光漸漸消失,宛如夜色的降臨。而天籟般的歌聲還在水中盪漾,時近時遠,彷彿無所不在的光,籠罩了光線黯淡的水底。

在黑暗的水底,文鰩魚的兩鰓上發出幽幽磷光,就像兩盞小小的燈在前方漂移。那笙不自禁地被那樣的歌聲吸引,懷著興奮的心情,自顧自地跟著那條文鰩魚往前闖,將真嵐一行甩在了身後。

跟著這條魚,就能看到炎汐了吧?

已經有快半年沒有看到他了啊……蘇摩和真嵐那時候在桃源郡,說炎汐會變成男的回來娶她,不知道會不會是真的呢?如果變成了男的,他的相貌會改變麼?聲音會改變麼?——特別是,他會不會喜歡自己呢?就像一個真正的男子喜歡另一個女子一樣?

那笙忐忑地東想西想,感覺心臟在呯呯地跳躍,她不知不覺地加快了速度。

因為佩戴著闢水珠,水在她的身前自動退讓,開闢出一條道路來,直通深處。

那笙踩著水底的砂石前進,忽地看到水道深處有幽幽的光,便歡呼著直奔過去。

然而奔得太快,她的腳絆到了某個橫生的東西,「喀喇」一聲響,那東西斷裂。她摔了一個嘴啃泥,半晌才揉著腳踝站起。嘟囔著,藉著胸前闢水珠的微光看去,只見水底支離破碎地攤了一地的嫣紅,原來是一枝極美麗的珊瑚。

她這才站住了腳,細細看著著萬丈水底的美妙景象,目眩神迷。

這是夢幻的森林……幽暗的水底遍佈著一叢叢的珊瑚和水草,色彩絢麗,一簇簇如同玉雕。在飄搖的水草中,不時有珠光閃動,是貝類開闔著巨大的殼,吐出一串串氣泡。微弱的珠光中,無數魚類漫遊而過,都是她從未見過的奇特外形。

很多魚的頭頂都有發光的珠子,彷彿鑲嵌了一個小小的燈籠。披著美麗的磷光,剪著長尾驕傲如公主般地遊過。那些發光的魚類在水中排成隊,徘徊著遊動,形成了巨大的漩渦,一直向著水上透入天光處升去。

那笙看得發呆,看到身側一個黑灰色的大蚌殼正在開啟,吐出一串氣泡,她一時心癢,忍不住伸出手去捉裡頭的那一顆珠子。

「砰!」手指方一觸及柔軟的蚌肉,整個蚌閃電般地闔了起來。

她嚇了一跳,立刻抽出手指,險險被夾住。

那笙退了一步,正好又踩在方才那叢珊瑚上,裡面寄居的小魚們驚惶地出逃,四處游弋。「哎呀!」她有些歉意地望著那一叢被踩壞了的紅珊瑚,覺得自己宛如一匹橫衝直撞闖入了花園的野馬。

然而,等她抬起頭來,卻發現那條文鰩魚已然遊入了碧水深處,再也看不見蹤影。

「這下糟了!」她惱恨地跺腳,四顧尋覓,卻只見一片黯淡的深藍。

無數的光明明滅滅閃爍,躲在影影綽綽的黑暗背後。周圍的水聲悠長低緩,時不時有潛流湧來,將她的身子帶得東倒西歪,彷彿有什麼龐大的東西正在經過。

「喂……」方才的興奮漸漸平息,那笙感到隱隱的害怕起來,不由站定,顫顫地對著周圍喊了一聲,「喂?有人麼?」

只有水波的聲音回答她。

「臭手!臭手!你……在哪裡?」跑出了那麼遠,才發現自己迷了路,那笙不敢再亂走,她站在原地大喊了起來,踮著腳尖四顧,卻看不到方才那一行鮫人戰士和真嵐的影子。

她壯著膽子邊走邊喊,勉力記憶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然而摸索著走了一段路,忽然腳下一軟,不知道踩到了什麼,整個人踉蹌跌出,眼前忽然全黑了下來。

水的浮力讓她在接觸到地面後又迅速漂了起來,然而她的臉面和雙手已然是插入了軟泥中,等拔出來只聞見濃烈腐臭的氣息——不知是水底沉積了多少年的淤泥。

她驚惶地抬起頭,卻發現頭頂依然沒有一絲一毫的光。連那些水底遠遠近近亮著的游魚的磷光,此刻竟然也都看不見了。水流平緩地穿越,身周有奇特的簌簌聲,有什麼冰涼而溼潤的東西撫上了她的臉。

——是……是水藻吧。

她想著,解下項中佩戴的闢水珠,拿在手上當做燈籠。微弱的珠光,照出了頭頂密佈的巨大藤蘿狀森林,讓她乍然一見,不由脫口低呼了一聲。

那些水藻長在鏡湖最深處,雪白而修長,隨著潛流跳著舒緩優雅的舞蹈。

真是美麗啊……鏡湖水底下,居然有著這麼多人世所不能見的奇特景象?無意中,手指摸到腰畔的一個革囊,那笙猛然想起那是雅燃託付給她的東西,她連忙解了下來。

水湧入了革囊,將雅燃的遺體在瞬間融去。

那一顆心臟在水中悠然下沉,陷入了水底綠色的藻類中,彷彿那個受了七千年折磨的靈魂終於在水裡安然閉上了眼睛。

那笙望著,不由又覺得難過:「雅燃公主,我帶你回來了,好好安息吧!」

聽得那句話,那些雪白的水藻叢彷彿蠕動了一下。那笙將手伸出去,用力在水裡揉搓——這裡泥沼的氣味,也實在難聞了一點。

她擦著手,忽然發現右手上的皇天戒指忽然煥發出了一道光芒!

她還來不及回過神,頭頂忽然傳來了巨大的呼嘯聲!

那種聲音聽起來如此熟悉,尖銳而具有穿透力,震得水波不停抖動,危險的氣息從四面八方壓了過來。那一瞬間,記憶裡某一個難忘的剎那甦醒過來了,那笙幾乎要脫口驚叫出來:風隼!難道是風隼來了?!

和炎汐在桃源郡外遇到風隼,是她踏上雲荒大陸後第一次驚心動魄的經歷——那種恐懼刻在了心底,即使顛沛流離了幾個月也不曾忘記。

在聽到熟悉的轟鳴聲時,她立刻下意識地奔逃。然而身周的潛流被龐大的機械帶動,洶湧而來,那笙站不穩腳跟,幾乎一個踉蹌又栽倒在水底淤泥中。

腐土的氣息讓她幾欲嘔吐。

她掙扎著站起,忽然愣了一下,明白過來了:怎麼會有風隼呢?真笨啊——這裡是鏡湖水底,怎麼可能有風隼這種東西?想通了這一層,她的膽子稍微大了一些,悄悄從水藻叢中浮起,探頭望向水上。

然而剛探出頭,一道強烈的光忽然炫住了她的眼睛!

「在這裡!」她聽到有人大喊,那聲音穿透了水流,顯得悶悶的。頭頂上那種尖銳的震動聲直逼而來,戛然停止。

她被那奇異的白光照得睜不開眼睛:那、那是什麼?!水底下,居然能燃起如此耀眼的火?她下意識地往回一縮,想躲回水藻叢林裡。然而一陣暗流湧來,似乎有什麼在瞬間衝過來,在她把頭縮回去之前,頂心一痛,一頭飄散在水中的長髮已然被人一把揪住。

那些奇怪的人,怎麼能來得那麼快!

頭頂那隻手是如此用力,痛得讓她腦袋裡一片空白——誰?是誰?在這萬丈水底,又是誰竟能這樣靈活地來去,貿然揪住了她的頭髮!

她被那個人提著頭髮從泥沼裡拎起,一路從水裡浮起,一道耀眼的光籠罩下來。影影綽綽,她看到那個人周身佈滿了魚鱗一樣的紋路,雙手雙腳上連著薄薄的膜,一邊扯著他,一邊划動著手足,在水底吐出一串氣泡來——她明白過來了:是鮫人!在這個萬丈深的水底,本來除了鮫人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放開我!」膽氣一下子壯了起來,她憤怒地掙扎,「我是復國軍請來的客人!蘇摩都對我客客氣氣!你怎麼敢這樣對我?我要去告訴炎汐!」

「咦?」身側那個人忽地發出了含糊的聲音,詫異地回頭看著她,「這個……這個丫頭,不是鮫人?」

隨著他的發聲,水裡有吐出的氣泡浮起。

「老三,不管她是不是鮫人,先帶回船上再說!」又一個聲音穿過了機械的轟鳴,在頭頂悶悶傳來,「你閉氣的時間快到了!」

「嗯。」那個「鮫人」應了一聲,一手抓著她,另一手則扯了扯腰間的拉索——拉索的另一頭通向那個懸浮於頭頂的巨大機械底部,那笙浮在雪白的水藻叢上,仰頭望著那個圓形螺旋紋樣的怪物,驚訝得說不出話來——這、這又是什麼東西?木結構,泛著金屬的冷光,卻能在水底出沒!

那個人扯動腰間拉索,另一端感受到了這邊的舉動,唰地一聲將拉索往回收。那個「鮫人」的身子立時掠回,衝破了水流,速度竟快過了箭魚。

啊,原來是這樣!他剛剛如此迅速地衝過來逮住了自己,原來是有人在幫他!

在被抓著往上拖的剎那,那笙恍恍惚惚地想著,心裡覺得不安,卻一時尚未明白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

然而,在她被帶離水藻叢的剎那,忽然間感覺到了腳上有某種柔軟的束縛,似是有什麼東西將她從腰到腿都纏繞了起來,不讓她被帶離。

「咔!」金屬的斷響傳來,原來是那一條拉索被居中扯斷。

那笙抬眼看去,忽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水藻!那些雪白的水藻忽然活了一樣,從水底紛紛探出來捲住了她和那個人,同時包裹住了那一條拉索!就如無數觸手忽地探出,將他們截留下來。

裹住她腰腿的水藻力道輕柔,然而捲住那個人的水藻顯然力道大不相同。她一抬頭,就看到對方口鼻裡噴出了血,張開嘴巴發出了最後一聲淒厲的呼喊:「女蘿!……有、有女蘿……水底森林……」

「喀喇」,那些雪白的水藻更加用力地捲住了他,那笙清晰地聽到了肋骨一連串斷裂的聲音,宛如鞭炮細細響起。

斷裂的拉索瞬間縮回了艙底,那個螺形的怪物發出了巨大的轟鳴,急速旋轉著,周身發出了一道道白光。

「來這裡。」那笙耳邊忽然聽到了輕微的聲音,裹住她腰腿的水藻忽然用力一拉,她立刻就被拉到了貼著水底。腐臭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忍不住「哇」地一聲反胃嘔吐。然而那些雪白修長的水藻卻推搡著她,將她往最軟最深的泥沼裡按去:

「小心螺舟,快躲進去!」

是誰……是誰在和她說話呢?那笙四顧,卻看不到一個人。

聲音未落,巨大的轟鳴在水中炸裂開來。螺形的怪物吐出了一道白光,呼嘯著衝向這一片水藻森林,所到之處,所有的珊瑚岩石都被摧毀,整片水域都在振盪!

那笙驚呼了起來——這,這個怪物是什麼?竟力量驚人得如同風隼!

然而,就在那一道白光快要擊中她的剎那,無數的雪白水藻瞬間豎立起來,交織成了密密的屏障,裹住了那道白光。白光的速度凝滯了,然後在水中轟然盛放。無數的水藻在水中四分五裂,然而更多的水藻纏繞了上去,宛如觸手。

那笙怔怔地匍匐在腥臭撲鼻的水底泥沼上,仰頭望著這驚心動魄的一幕,忽然發現了這一剎那,整片水域都被染成了血紅色!

——這,這是……那些「水藻」裡流出來的?

那些水藻……是活著的麼?

「逃……逃啊……」耳邊忽然又傳來微弱的聲音,那些雪白的水藻在對她說話,「既然你自稱是我們復國軍的客人,就快逃去大營吧……這裡讓我們來擋……快逃……快逃!」

是誰?是誰?那笙手足並用地爬向叢林外頭,顧不得骯髒泥濘,驚惶四顧。忽然,她終於看到了聲音的來源——一雙碧色的眼睛,浮凸在不遠處的水底地面上,急切地望著她。

「啊!」她叫了起來,看著一個又一個鮫人從地底革囊中露出眼睛。

整片」水藻」都在浮動,那些鮫人們從腐臭異常的水底鑽出來,舒展開了雪白的手臂迎向那一個巨大的怪物。她們纏住了那個東西,絲毫不在意自己的肢體被擊碎,血液漂滿了水底——她們的眼睛裡都是死沉的碧色,沒有生氣,宛如在九嶷王陵中看到的女蘿。

「我們來攔住螺舟,客人,你快逃啊……」一個又一個微弱的聲音在耳邊迴盪,那些女蘿們密密麻麻從水底浮出,纏住了那一個龐大的怪物。

那笙踉蹌地奔逃,然而眼前全是雪白的叢林,彷彿無窮無盡。

哪裡……哪裡出來那麼多的女蘿呢?

真嵐他們去了哪裡?復國軍大營又在哪裡?——她逃得不知方向,連著絆倒了幾次。然而,等最後一次站起時,眼前的水已然變成血紅色,水中充斥了巨響和狂亂奔逃的魚類。

她駭然回首,只看到那個叫螺舟的怪物在急速地轉動,化成了一道白光。細細看去,那些白光卻是鋒利的刀刃,從螺舟的側舷伸出,飛速旋轉著,將一切盤上來的雪白手臂割斷!

然而,那些看似柔弱無骨的雙臂面對著那鋼鐵的怪物,卻毫不退縮。

「呀!」她叫了一聲,心裡陡然一熱,便再也不管不顧地停了下來。

彷彿察覺了這個水底來客的用意,附近的女蘿們紛紛推了過來,用交織的手臂攔住了蠢蠢欲動的那笙。然而那笙望著那個半空中瘋狂旋轉的殺人機器,臉繃得蒼白,忽然間抬起手,在前方的水中劃了一個符號。

只是一瞬間,她便憑空從水裡消失了。

女蘿們錯愕地相互看著。背後的轟鳴聲越來越尖銳,那一隻螺舟如同旋轉的割草機一樣推進過來,似乎要將這一片海底森林夷為平地。

女蘿們被連著紫河車一起從水底拔出,無數的斷肢和藍髮飛揚在水裡,染得一片血紅。然而她們卻毫不退卻,依然用修長的手足交織成屏障,阻攔和撕扯著那一隻螺舟。那一道白光漸漸微弱,螺舟旋轉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無數的手臂立刻如藤蘿般攀爬上去,將整個螺舟密密包圍。

金屬和薄木構成的螺舟發出了喀喇的響聲,癟下去了一塊。

然而那些觸手四處攀爬著,卻找不到可以繼續下力的地方。旋轉的輪片鋒利無比,立刻將那些攀爬上來的觸手截斷!

忽然,有一道水流輕輕劃過輪葉間,奇異的光一閃,只聽」咯」的一聲響,螺舟上飛旋的白光忽然停頓了一剎。

「該死!怎麼卡住了?」螺舟裡傳出悶悶的叱罵。「咔」的一聲輕響,方才射出長索的地方又移動開來,一個穿著薄膜製成衣服的人探出半個身子,敏捷地四顧,「奇怪,老大,輪葉好像被什麼東西弄折了!」

「什麼?」艙裡有人怒斥,「胡說八道!精鐵的葉片有什麼能弄折?」

那個人迅速地浮出艙壁,如蛙一般蹬著,攀上外艙仔細檢查,然後吐出一口氣,又潛游回去,冒出頭來稟告:「真的是斷了!切口很整齊——不像是那些女蘿弄出來的,會不會是復國軍大營的人已經出來了?」

就在他吐出氣泡,攀回艙內的剎那,身邊的水也「嘩啦」地響了一聲,濺上了艙底。

艙裡面有走動聲,那位指揮螺舟的隊長被驚動,朝著出口走過來:「不可能,沒那麼快——左權使炎汐如今坐鎮鏡湖大營,他向來沉靜堅忍,知道我們這一次的三師會戰,調動了五十架螺舟,非同小可,他應該會堅守不出,絕不會貿然犯險。」

隊長一邊說一邊走出來,忽然聽到有人驚喜地「啊!」了一聲。

「老五,你怎麼了?」他有些驚訝,問那個穿著膜衣的下屬,「叫什麼?」

「不是我叫的……」老五下意識地否認,眼神忽然凝聚,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那裡!空無一人的艙底上,忽然間就有兩行溼漉漉的足印悄然延了進去!

有誰……有誰剛剛從水裡爬入了螺舟?

軍人張大了嘴巴,望著那兩行足跡——

「老大!老大!」他終於叫了出來,聲音驚駭欲裂,「快過來!有鬼了!」

「鬼叫什麼?」靴子的聲音在艙口戛然而止,隊長從艙內疾步而出,怒目而視,「你他媽的才見鬼了,擾亂軍心小心老子——」

甬道上沒有一個人。然而那兩行腳印卻歡快輕巧地一個個印了出來,無聲無息地向著艙內延伸,彷彿一個水的精靈在地上跳躍。

隊長看得有點發呆,只是一瞬間那溼漉漉的腳印已經從他身側通過。

有微風被帶起,吹在臉上。

兩名滄流軍人下意識地回頭,望著那個詭異的腳印的去向。而那腳印一路沿著甬道跑到了內艙後,卻停了下來,左右徘徊,竟似不知該去那裡,將內艙踩得溼漉漉。

最終,腳印又是一跳,腳尖朝向了機械室的方向。

「不好!」那一瞬,隊長終於反應過來了,狂吼一聲撲了過去,「大家小心,保護煉爐!」

煉爐內煅燒著脂水,乃是螺舟行進水下的根本力量之源,整個機械的核心所在,本身比較脆弱,如果一旦被外敵闖入摧毀,後果不堪設想。

彷彿是被他那一叫提醒,那個躊躇不前的腳印忽地動了起來,同時一個箭步衝向煉爐。也顧不得對方是如此的詭異,隊長大喝一聲拔出劍來,對著虛空砍下去,想阻攔這個看不見的敵人。

「呀!」虛空裡,劍果然砍中了什麼,有人低低叫了一聲。

那聲音,卻是方才聽到過的。

有血從虛空裡凝結,墜落在地上,一顆顆如血紅的珊瑚珠。然而那一瞬間,憑空裡卻放出了一道光華,照徹了整個內艙!——那一刻,隊長還以為是某位屬下拿著銀砂在水中燃燒,放出了這樣的光芒。

可隨之而來的爆裂聲摧毀了他的僥倖猜測。

那道光擊中了烏金的煉爐,帶著巨大的力量,將整個煉爐劈為兩半。煉爐里正在燃燒的脂水頓時瀰漫出來,遇到了高溫的外壁,轟然燃燒!

整個艙內轉瞬瀰漫了焦臭的氣息,脂水流到哪裡,火就燒到了哪裡!

「天啊……」老五叫了起來,驚懼地看著整個內艙陷入一片火海,倒退了幾步——這架螺舟很快就要爆裂了!不行……得快點逃!他才二十一歲,可不能活活地憋死在這水底,成了女蘿們的肥料!

想也不想,他拔腳就跑——整個艙室裡,他離水面最近,逃生的希望也最大。

然而,他剛急速地衝出,忽然聽到耳後錚然的響聲,就像是那些輪葉削入女蘿的聲音——然後,他就「看見」了自己的雙腳衝向了甬道盡頭。

可是……自己的身體,為什麼動不了?他駭然地驚呼回頭,卻看到隊長鐵青著臉,眼神狠厲如狼,執劍站在內艙通向甬道的方向,劍上的血一滴滴流下——哪裡……哪裡來的那麼多血?

他的意識終止在那一剎。

「啪嗒」一聲,被攔腰截殺的上半身從半空裡頹然落地,睜大著眼睛,血流縱橫。而下半身順著慣性,居然還繼續跑出了五六步,「譁」地一聲栽入了外面的水裡。冰冷的水裡立刻開出了一朵溫熱的紅花。

「啊!」驚駭的呼聲再次從虛空裡發出,彷彿那個看不見的敵人也被如此血腥的一幕嚇到了。無數士兵從火海中衝出,卻看到了逃兵的半截屍體。

「臨陣退縮者,斬!」隊長堵在甬道口,執劍指向那一群失措的戰士,厲喝。

所有人都被那樣的殺氣驚得一哆嗦,止住了逃生的步伐。

「給我回去滅火!一個都別想從這裡逃掉!」隊長咆哮著,劍點向其中幾個士兵,「你,立刻啟動備用煉爐!你,發訊號出去請求最近的援助!立刻去!」

被那樣的嚴厲和冷酷鎮住,滄流計程車兵們在短暫的失措和騷動後安靜了下來,相互看了幾眼,便有幾個官階稍高一些的站了出來,蒼白著臉衝向各個位置——畢竟是帝國訓練出的戰士,有著鐵一般的紀律,多年來的教導已經把服從和忠臣刻入了他們的脊髓,在危急時刻如條件反射般地躍出。

隊長鐵青著臉,握劍站在甬道口。

火蔓延到了他腳邊,然而他忍受著火的灼烤,居然一動不動,眼睛裡有狼一樣的光,緊緊盯著內艙的某一處。

那裡,那行溼漉漉的腳印已然停頓了多時,顯然有些不知所措。

又一陣風吹過。

過來了!——毫不猶豫地,他大喝一聲對著風中一劍斬落!

「哎呀!」就在斬中的剎那,那個看不見的人發出了一聲驚呼。然而隨著驚呼,又有一道白光在瞬間騰起,居然將他的劍震得偏了開去。那行腳印立刻沿著甬道奪路而逃。

那是什麼?那道白光……又是什麼?

隊長虎口被震裂,握著手腕往前追去,卻已經來不及。

他只看到那個腳印飛快地往前跑著,在奔跑的過程中,空氣中忽然間微微顯露出了一個人形,彷彿露水的凝結——那是一個異族裝扮的少女,用右手捂著左臂,踉蹌地奔逃。

她的身形極快,只是一眨眼已經衝到了甬道盡頭,撲通一聲跳入了鏡湖的水中。

「那……戒指?」最後的剎那,看清了那道光線來自對方右手的戒指,隊長詫異地喃喃。然而來不及多想,他立刻回身加入了火勢的撲救。

在跳入冰冷湖水中的剎那,那笙才吐出了一口氣,臉色蒼白。

方才那一幕讓她幾乎噁心到吐出來。

因為無法坐視女蘿被殺,她用上了剛學會的隱身術,想去摧毀那隻螺舟。不料那個鋼鐵的東西是如此堅硬,而皇天的力量在水中又遠不如在陸地上,費盡了力氣,也只能折斷外面的輪葉而已——於是,她大膽地在對方開艙出來檢修的時候闖入,想毀了內部機械。

然而,如此酷烈的景象,卻讓她驚駭到幾乎不能舉步。

在恍惚中,她無聲地在水中下沉,掠過那一朵緩緩洇開的血花。看到那半截屍體正在不遠處緩緩下墜,落入女蘿的叢林時,她又是一陣惡寒。

就在這個剎那,彷彿背後有一把無形的巨錘敲來,她的身體忽然猛地一震!

身後的某一點爆裂了,潛流在瞬間向四面八方湧出,推向各處——銀色光和紅色的火交織著在水底綻放,發出了沉悶的響聲,一瞬間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駭然回頭,眼角只看到了那朵銀紅的煙火泯滅的光。

那隻螺舟、那隻螺舟,還是……爆裂了?

她撫摸著胸口的闢水珠,感覺心臟在急速地跳動——她本來應該覺得高興的,可不知為什麼心裡卻沉重得受不了。她闖入過那架可怕的機械,看到過裡面那些普通士兵的眼神……那眼神里,同樣有著對死的恐懼和對生的熱望。

只是這短短一瞬,那上百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隨著爆裂消失了麼?

那笙怔怔地望著那一處的水面,望著散落下來的木片和鐵塊,知道那些混和著無數年輕人肢體和血肉的渣滓將會沉入水底,成為女蘿們生存的腐土。那些活生生的年輕人,就這樣死了麼?……忽然間,她就想起了幾個月前在桃源郡遇到的那個少將雲煥。方才那個隊長的眼神,真的和他十分相似啊。

那些滄流軍隊,個個都是如此不要命的麼?

湖水託著她緩緩下沉,受傷的左臂流出血來,拖出一縷血紅。她卻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望著爆炸的那一點,發怔。

無數雪白的手臂伸過來,輕輕將她接住,溫柔地撫摩著她的傷口,將血止住。那些女蘿紛紛聚攏過來,慘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唉,客人啊,你何必如此……於今生死對我們毫無意義。」女蘿們託著那笙,緩緩放回到水底,那些死氣沉沉的眼睛裡沒有悲喜,「我們早已死去多時了,不願回到天上,才化身成女蘿沉入湖底守護大營……客人啊,你讓我們多麼擔心。」

輕輕地說著,女蘿託著她,迅速朝著另一個方向游弋而去,那些深藍色的長髮在水中如水草一樣逶迤。在女蘿托起她的那一刻,那笙睜大了眼睛——

天啊!那麼……那麼多的女蘿!

游魚的光映照出的都是一片慘白——不知從哪裡瞬間冒出來,無數雪白的手臂覆蓋了水底,密密麻麻,彷彿無數的水藻隨著潛流飄蕩,一望無際。那些女蘿織成了雪白的森林,相互之間卻不說話,彷彿只是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匯聚,彼此卻素不相識。

那笙望著這蔚為奇觀的景象,忽然間倒抽了一口冷氣——

那些女蘿中,大部分是沒有眼睛的!那些黑洞洞的眼窩深不見底,毫無表情,滲出陰冷狠厲的氣息,讓人不寒而慄。

鏡湖下……哪裡冒出來這麼多的女蘿?就算雲荒大地上活著的鮫人加起來,只怕也沒有那麼多吧?怎麼會有那麼多的鮫人死在了這鏡湖底下,成為萬年不化的女蘿呢?

她怔怔地想著。女蘿託著她急速地潛行,向著戰圈的相反方向而去,穿過了一片片顏色迥異的水底和亂石遍佈的罅縫,最後停止在某處水流平緩的地方。

「權使,我們終於找到了這個走失的客人。」她被輕輕放了下來,聽得身邊的女蘿輕聲回稟,「我們帶她來向您稟告。」

權使?是炎汐來了?是炎汐來了麼!

那一瞬間她不再走神了,倏地回頭看去,果然只見一個白甲藍髮的鮫人站在水下石階上,身姿挺拔。那個鮫人身側站著的,居然是方才和她走散了的真嵐!

想也不想地,她便掙脫了女蘿,直衝了過去:「炎汐!炎汐!」

她歡呼著撲過去,卻被一隻手輕輕推了開去。

「我不是炎汐。」那隻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撐開一臂的距離,正好讓她碰不到自己的衣襟。那個鮫人將領低下頭看著她,嘴邊泛起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聲:「別用戴著皇天的手來碰我……我不喜歡。」

那笙愣了一下,抬頭望了那個人。奇怪……總覺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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