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鏡》小說信息

第十六章 重逢(第2頁,共2頁)

字體:

炎汐一直一直地望著身後那些族人,與那些諒解或是憤怒的眼神對峙,然而身體裡的血緩緩流走,逐步的帶走他的力量。此刻,無論哪個族人只要有勇氣站出來,哪怕輕輕推一根手指頭,他就會轟然倒下。

他唯一還能維持著的,就只有眼神。

「你先帶著真嵐皇太子趕快走。」炎汐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對著那笙說了一句。那笙扁了扁嘴,很想上去和他一起,然而想了又想,還是戀戀不捨地抱著真嵐的肢體躲到了一邊。

看目前的情況,如果真嵐落到了海國這些人手裡,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對待呢!——自己還是先用隱身術帶著他先用輕身功夫逃走吧……雖然是萬般捨不得炎汐,但也不能讓這隻散了架的臭手就這樣莫名其妙送命在這裡啊!

這些鮫人真是太蠻不講理了!

她這樣想著,身體慢慢往巨石陣裡挪動,眼裡卻滿是留戀的光。似乎要在這短短的重逢裡,把眼前這個人的模樣烙在心裡——一直到現在,她還沒來得及和他好好說上一句話呢!

那樣難得的重逢,卻又轉眼面對著分離。

「我會來找你,」在她慢慢地退入巨石陣空桑人那裡時,耳邊忽然傳來了一句低低的囑咐,簡潔而又堅定,「等著我。」

「嗯!」那一瞬間,她脫口答應,止不住地滿臉笑容。

然後一回頭,再也不看他,一溜煙地在水裡消失了蹤影。

看到皇天的持有者帶著空桑皇太子消失在水底,那一邊被鎮住的鮫人裡再度發出了一陣騷動——無數不甘的眼神蠢蠢欲動,已然有年輕的族人往前踏出了一步,想越過炎汐追過去。

然而,看到前方為了他們而和滄流軍隊激戰中的冥靈軍團,又遲疑了一下。千古以來兩族之間的恩怨情仇,一瞬間交織在所有海國人的心頭。虞長老重重頓了頓手杖,彷彿要發出怒斥,然而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看到虞長老嘆氣的瞬間,知道已然安全,炎汐鬆了一口氣,眼前忽然便是一黑。

長老們朝著炎汐奔過去,手挽著手結成一圈,將他圍在中心,開始念動咒語。

「左權使,你必須休息了。」虞長老望著炎汐胸前那一團始終縈繞的血氣,低聲道,「在整個‘變身’的過程裡,你一直在戰鬥,已然嚴重影響了你的健康。」

他的手輕輕按在炎汐肩頭。

那樣輕的力量,卻讓炎汐嘴裡驀地噴出一口血來。彷彿再也無法強自支援,他盤膝跌坐於祭臺之上,任憑長老們各出一手,按在他的身體上,用幻術催合他的傷口。

然而,五位長老的力量加起來也無法和蘇摩抗衡,這一次重傷的身體癒合得緩慢非常。炎汐聽得那一邊的戰爭已然接近尾聲,兩軍都開始逐步撤走,卻不知道那笙是否帶著真嵐和冥靈軍團的三王順利匯聚,不由心下焦急。

彷彿遇到了什麼,身後的冥靈軍團發出共同的呼嘯聲,準備齊齊撤走。

他再也忍不住地站起身來。

戰鬥剛進入尾聲,為何冥靈軍團就要這樣急速撤走?莫非是真嵐下令讓三王帶兵返回,不再相助?他心裡閃電般地轉過無數念頭,腳下卻忽然一震——就在同一剎那,整個鏡湖的水忽然發生了劇烈的迴流!

那樣廣袤而深邃的鏡湖之水,居然在一瞬間變成了巨大漩流,彷彿有什麼忽然開啟了水底的機關,極其強大的力量將水流吸入地底,形成了可怖的漩渦。

炎汐重傷之下,猝不及防竟然被洶湧而來的潛流整個捲了出去。就在瞬間,無數復國軍大營裡的婦孺老弱,都立足不穩地被捲走——幸虧有女蘿在,無數雪白的手臂伸了出來,將那些被急流如草芥一樣捲起的鮫人拉住。

整個澄靜的水底忽然間變成了修羅場——水被徹底攪動,劇烈地迴旋和呼嘯。無數腐土、塵埃、草葉、魚類和斷肢一起揚起,將水流弄得一片氤氳。

一尺之外,已然看不到任何東西。

耳畔只聽得無數斷裂的響聲,巨石陣在急流中一根接著一根傾倒,彷彿草梗一樣滾動。而那些原本卡在巨石陣裡的螺舟不能像冥靈軍團一樣瞬間轉移,如硬幣一樣被拋起,吸入了漩渦,翻滾著消失在潛流的盡頭。

「天眼!是天眼開了!」虞長老被一隻女蘿扯住了鬍子,身體如同一片葉子一樣在巨大得漩流裡浮沉,然而卻望著漩渦最深處那一點幽藍色的光,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大喊,「小心!天眼開了!」

那是水底蟄伏多年的蜃怪被驚動後張開了巨口,準備將一切吸入它的腹中!

蜃怪是虛無飄渺之物,身體無形無質,不喜光,沉默而獨來獨往。傳說中,它居住在虛實兩界的交替之處,在地底吐出蜃氣,結出種種幻象,誘騙生靈進入腹中。蜃怪沒有形體,也沒有思維,吞噬是它唯一的生存目的。然而幸運的是它的食慾有限,平日也非常的懶惰,吃飽後便會在地底下一睡一年,絕不到處游弋。

而今日又到了十月十五,是它開眼進食的時候。

方才……是寧涼領著人闖入了它沉睡的地方,提前將這個可怖的魔物驚醒了吧?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來犯的滄流靖海軍團覆滅!

炎汐順著潛流漂起身體,然而也感覺到那些飛快掠去的水流平整得如同光滑的刀子,幾乎在切割著水底的一切——這一次被提前驚醒,蜃怪只怕是在狂怒。這個天地之間,除了神袛,從來沒有東西敢驚動它的沉睡!

寧涼……寧涼已經葬身於水底了?!

他望向漩渦最深處,那裡閃爍著一點幽藍色的光,彷彿真的有一隻眼在靜靜凝視著他,帶著一絲熟悉的不以為然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一瞬間,心裡有一道細微卻深切的震顫流過。他彷彿明白了什麼。

水流在地底轟鳴,發出猛獸吞噬一樣的吼聲,無數螺舟彷彿硬幣一樣翻滾著,跌跌撞撞地被吸入最深的天眼裡。碎裂的聲音和慘叫在水中此起彼伏。無數斷肢殘骸在水流中翻滾,無數魚類翻著白肚子成為犧牲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幻覺,天眼深處卻依稀傳來縹緲的歌聲——

「這世間的種種生死離合,來了又去,

「——有如潮汐。

「可是,所愛的人啊……

「如果我曾真的愛過你,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

「但,請你原諒——

「我還是得,不動聲色地繼續走下去。」

那,似乎是寧涼最喜愛的一首歌。

潛流的洶湧中,無數往事也如同洪流鋪天蓋地而來。

二十年前那一場被滄流帝國鎮壓的大起義之後,無數族人被屠戮,屍體被吊在伽藍城頭,竟然繞城一圈!

然而即便是受到了這樣幾乎是致命的重創,還是有一些僥倖生存下來的鮫人在鏡湖的最深處重新聚集,重新建立了復國軍大營,胼手抵足,並肩奮戰,在腥風血雨中共同前進。

那個時候……每個人的血裡都燃燒著火一樣的激情吧?

在重建大營的時候,他們五個人曾割破自己的手,相互握在一起。五個人的血融入鏡湖,飄渺地隨著潛流遠去。他們一起對著那一縷流向碧落海的血,起誓:將為復國獻出一切,有生之年一定要帶著族人回到故土!

那之後,又是二十年。

二十年,對一個普通人來說,已然是一個時代的過去;然而對於他們鮫人的生命來說,只不過一生裡的短短一段。這二十年裡有過多少次的血戰和抵抗?同時,又有過多少的背叛和死亡?

五個人的血誓,至今仍言猶在耳。

然而,他們幾個人卻奔向了不同的道路。內心最初的那一點熱血和執念,與流逝的時光相互砥礪著——那樣巨大而無情的力量,讓一些執念更加堅定銳利,如新刃發硎;然而,也有的只是在光陰中漸漸消磨和摧折,終至完全放棄。

湘失蹤,寒洲戰死,碧身陷帝都……最初的五個人裡,剩下的只有他和寧涼了吧。

很多年來,他最好的戰友一直是這樣的陰陽怪氣,言談裡總是帶著譏刺的語氣,彷彿對一切都看不順眼。然而不知道為何,每次在兩人獨處的時候,寧涼的眼裡卻會浮出隱約的茫然,彷彿不知道看到了何處,心事重重的樣子。

那之前他滿心都是復國,心無旁騖,也不明白寧涼的古怪脾氣由何而來。直到幾個月前在桃源郡遇險,遇到了那個中州來的少女——在生死邊緣打滾過來,他心底某一根弦忽然就被無形的手撥動了一下。

彷彿是一架喑啞已久的琴,終於被國手彈出了第一聲。

那之後,彷彿是心裡的第三隻眼睛開啟了,他慢慢地明白了很多以前並不瞭解的事情,特別是人與人之間微妙的情感——從鬼神淵回到鏡湖大營後,他開始漸漸地覺得:寧涼的心底,應該也是藏著一個秘密的。

然而,卻一直沒有機會坐下來好好地問他。

直到今日驀然發覺寧涼已然開始變身,才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寧涼心裡應該也藏著一個人。可是,沒等詢問,他卻已然帶領著戰士們奔赴絕境而去。那個未曾說出來的秘密,只怕會成為永久的謎了……

炎汐默默地望向天眼的最深處,忽地騰出一隻手,摘下了肩甲上那一朵被扯得支離破碎的水馨花——那,還是日前為悼念寒洲而佩上的。手指一鬆,那朵花被急速的潛流捲走,向著漩渦的最深處漂了過去,隨即消失不見。

巨大的漩渦裡,無數鮫人被女蘿們用長臂束縛著,抗拒著急流。水流在耳邊發出可怖的轟鳴,相互之間已然無法交談一句。然而,在看到左權使這一舉動時,不用任何言語,所有的鮫人戰士都紛紛摘下了別在肩甲上的水馨花,默默地扔入了急流。

一道雪白的光,向著地底最深處捲去。

寧涼……我對你發誓:在有生之年,我一定會帶著族人返回那一片碧落海!

請你,在天上看著我們吧。

巨大的漩渦外緣,那笙被赤王紅鳶抱在天馬上。

冥靈軍團沒有實體,可以自由穿梭於天地和水下。然而幻力凝結成的戰士畢竟不是鮫人,在那樣深的鏡湖水底,凝結而成的靈體也無法長時間地承受如此巨大的水壓,戰鬥進行了一半,便漸漸地感覺到了衰竭。同時,無色城裡那一具具白石的棺木乍然裂開,裡面那些沉睡水下的空桑人嘴角沁出了血絲——那是提供靈體的族人,已然無法承受。

在水底風暴初起的瞬間,所有冥靈軍團已然攜帶著皇太子的身體在瞬間退回了無色城。然而,那笙這樣的活人卻無法進入這座虛無之城。所以只好留下了赤王帶著她,躲在風暴所不能到達的角落,等待風暴平息。

兩人相對無語,天馬靜靜在水中撲扇著翅膀。

那笙望著湖底那個幽藍色的天眼,感受到身周無所不在的呼嘯,天不怕地不怕的心裡也有了戰慄的感覺。

「真是不怕死啊……居然去驚動蜃怪來消滅靖海軍團!」美麗的赤王勒馬俯視著巨大的漩渦,眼裡也流露出敬畏的神色,「實在是讓人佩服。」

「鮫人一直很了不起啊!」那笙望著水底,卻是自然而然地附和。

「是麼?」紅鳶望了望懷裡這個小姑娘,不由笑了起來,「也是,我在空桑族裡長大,心裡怎麼都脫不開那個樊籬。」

「當然,」那笙轉過頭望著紅鳶,認真地道,「你看,鮫人長得美,活得長,能歌善舞,連眼淚都能變成珍珠!——哪一樣不比陸地上的人好啊。」

紅鳶勒馬微笑:「可惜儘管他們有千般好,就是不會打仗,所以亡了國。」

「為什麼要打仗呢?」那笙蹙眉,露出厭惡的表情,「他們本來活得好好的,誰也不得罪,為什麼要逼得他們打仗!」她轉過臉,認真地望著赤王:「你喜歡鮫人麼?聽真嵐和白瓔說,空桑族裡有很多人不喜歡鮫人——你也是這樣的麼?」

「我……我——」一下子被問了個措手不及,赤王身子微微一顫,那兩個字到了舌尖,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禁錮。

沒有聽到回答,那笙有些失望地噘起了嘴,對這個漂亮的女人起了牴觸。她轉過頭去看著天眼,喃喃道:「鮫人還有一點比人好——他們喜歡了誰,就會為那個人變身。不像人那麼虛偽,騙自己也騙別人……」

話未說完,她忽然覺得背後一震,赤王猛地抓緊了她的肩膀,嚇得她忘了下面的話。再度駭然回頭,卻正對上了一雙微紅的眼眸。

「怎麼、怎麼啦……」她怔怔地望著赤王,發現赤王的眼睛裡驀然湧出晶瑩的淚水,「哎呀,我說錯話了麼?」

「我、我——」赤王用力抓著那笙的肩膀,彷彿生怕自己會忽然間失去控制。那兩個字一直在她心裡掙扎了百年,如今正要不顧一切地掙脫出來。最終,她還是說出來了——

「是的,是喜歡的……我喜歡鮫人!」

那句話不顧一切地從嘴裡衝出,彷彿暗流衝破了冰層。赤王眼裡的淚水終於隨著那句話悄然墜落,她帶著苦痛的表情凝望著天眼深處,喃喃:「對,愛——確實,我是愛他的。一百多年了,我從來不敢說出來……」

那笙吃驚地望著馬背上那個高貴優雅的女子——這個已然成為冥靈的赤王心裡,原來埋藏著如此隱秘的過去,如火一樣壓抑著燃燒在心底。

彷彿塵封多年的往事忽然被觸動,孤身站在水底,望著那彷彿可以吞噬一切的漩渦,赤王喃喃地說著——不知道是對身前這個異族的少女,還是對自己一直故意漠視的內心坦白:「整個雲荒都沒有一個男子比治修他更溫柔……可是,我不敢。我不敢說……我不是沒看到白瓔的下場。」

「那個鮫人,叫治修麼?」那笙在她再度沉默的剎那,忍不住問。

「治修……對,治修……」赤王唇邊露出一個慘淡的微笑,「多少年了,我從不敢說出這個名字——就像是被下了一個禁咒。」

她仰起頭,望著上空蕩漾的水面,眼神恍惚。日光在鏡湖上折射出璀璨的光,巨大的白塔將影子投在水面上,彷彿一隻巨大的日冕。

那些光陰,那些流年,就這樣在水鏡上無聲無息地流逝了麼?

然而,就算過去了百年,成為了冥靈,連身體和後世都沒有了,她還是不敢說出來——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分屬不同的種族啊……這是什麼樣的禁咒,竟然能將人的感情禁錮到如此!

「那麼,後來他怎麼了?」紅鳶說了一句又沉默了,那笙忍不住繼續問。

「在我大婚的那天,他沿著海魂川走了,」赤王望著水面,默默搖了搖頭,「其實他早就可以走了的,因為我已燒掉了他的丹書——我知道他為什麼留下……他希望我能跟他一起返回碧落海。」

「多麼美麗的幻想啊……」回憶著的女子驀然笑了,「一起返回碧落海!」

「但我是空桑人,我會淹死在那片藍色裡啊……

「而且,我是赤王唯一的女兒,會成為下一任的王。

「我怎麼能夠走呢?

「在他走時我不曾去挽留,那之後,我甚至都不敢對任何人說起他的名字……我害怕這個秘密會成為我們這一族被其餘幾族恥笑和傾軋的藉口——就像當年白族的白瓔郡主迷戀那個傀儡師一樣。

「我沒有白瓔那樣的勇敢。

「我怕被人恥笑,我怕族人都會因此離棄我,赤之一族分崩離析。」

赤王忽然舉手掩面,虛幻的淚水從指縫間流下,卻是熾熱的:「甚至在白瓔被定罪那天,我都不敢站出來替她說一句話!——哪怕那時候我心裡是絕對站在她那一邊的,可我竟不敢站出來反對青王對她的迫害……」

那笙怔怔地望著這個歷經滄桑的女子,輕聲道:「不怕了——如今臭手當了皇太子,沒有人會再來恥笑你……」

那笙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淚,安慰她。可是,她的手卻穿透了紅鳶的面頰。那笙怔住——她忘記了,眼前這個女子已然死去。所有愛憎,都已經是前世的記憶。

她舉著手,望著赤王,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天馬拍打著翅膀,輕輕打著響鼻,彷彿在安慰著主人。周圍的呼嘯聲在沉默裡漸漸減弱,水流的速度也緩慢下來,彷彿風暴終於過去。

「看啊——」那笙忽然叫起來了,指著深處那一點漸漸閉闔的藍光,「天眼關了!」

她一個鯉魚挺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我要去找炎汐——」

頓了頓,她回頭望了紅鳶一眼:「你……跟我一起去麼?去找那個治修?他不是逃走了麼?大概就在復國軍大營裡啊!你跟我去問問說不定就能找到!」

然而,紅鳶遲遲沒有回答她,唇邊露出一絲苦笑。

「我已經死了……還去做什麼?」她望著鏡湖的最深處,喃喃道,「說不定,他也已經忘記我了——而且,他們連戴著皇天的外族人都敵視,何況是空桑的赤王呢?」

看到赤王搖頭,那笙賭氣:「好,你不去,我自己去了!」

她轉身沿著水底,奔出了幾步,忽然間覺得後頸一緊,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喂!幹什麼?」她大怒,在水中懸浮著轉動,想去踢那個揪住她的傢伙。

然而一轉身,就遇到了一張殭屍般蒼白木然的臉,她嚇得一聲尖叫。黑袍的老者悄然出現在無色城外,騎著天馬,一手拎住了她的衣領,拖了回來。

「黑王,你做什麼?」赤王也不禁有點怒意,斥道,「放開她!」

黑王玄羽卻只是將蒼白枯瘦的手臂平平伸出去:「在下奉皇太子之命,送那笙姑娘去葉城。」

「什麼?為什麼要我去葉城!」發現了這個殭屍一樣的老者原來也不過是個冥靈,那笙大叫起來,用力去踢,卻忘了冥靈的身體是虛幻不受力的,「我要去鏡湖大營!我要去找炎汐!」

「那笙,別鬧了。我的左手如今被霍圖部的遺民帶到了葉城……需要你去解開封印。」身後卻忽然響起了一聲嘆息,「唉……而且,在這樣的情況下,你還是別去給炎汐添亂了。」

熟悉的語聲過後,虛空裡彷彿煙霧凝結,一個頭顱憑空出現在水裡。

真嵐顯然尚未恢復到可以支援形體,急切間只好讓大司命用金盤託著他的頭走出無色城。他望著那笙,苦口婆心地勸告:「如今復國軍遭到襲擊,人心浮動,剛才他們對空桑的敵意你也是看見了——你如果去了,我怕炎汐也保不住你。」

那笙哼了一聲:「不怕,我有皇天!」

真嵐卻忽然正色,厲聲道:「可你總不想讓炎汐和族人鬧翻吧?!」

「……」那笙怔了一怔,想起那一群鮫人果然是對自己深懷敵意,她一下子被問住了,但很快又惱怒地跺腳,「可是!難道你想讓炎汐不要我麼?——他說要我等著他……他遲早會和族人鬧翻的!」

「我不是讓炎汐不要你。」看到小丫頭動了真怒,真嵐的臉色緩和下來了,帶著微微的疲憊,道,「只是要你等一等。」

「有什麼好等的?」那笙不服氣,「等等等……我一共也只能活一百年!」

「等蘇摩回來吧……」真嵐翻起眼睛,望向鏡湖水面上空,「他是海國的王,如果他出面支援你和炎汐,長老們定然不再好反對下去。」

「嗯……」那笙遲疑了一下,卻很快就想通了,歡喜地用力點頭,「你說的也對!」

真嵐笑了笑,將視線從天空中移開:「如果想一輩子在一起,就不能急在一時啊……小丫頭,你不要太要強,非逼得炎汐在你和族人之間作選擇——那是很不好的,知道麼?」

「嗯。」那笙被說服了,乖乖地點著頭。然後很快又急不可待:「可是……蘇摩他去了哪裡?他什麼時候回鏡湖來啊!」

「他……」真嵐再度將視線投向天空,卻輕微地嘆了口氣,「他應該去帝都追白瓔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成功,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那笙愣了一下,想起真嵐曾經說到白瓔此去兇險異常,那麼,蘇摩這一次一定是去救她了?腦子裡終於將事情理出了一個大概,她不自禁地脫口大叫:「什麼?臭手……你是不是瘋啦?」

她跳了起來,幾乎要去敲金盤上那顆頭,「你腦殼燒壞了?你讓他去追太子妃姐姐,自己卻來這裡替他和滄流人打仗!你不要你老婆了麼?」

「哪裡。」真嵐微微側頭,躲開了那一擊,嘴角卻浮出一絲苦笑:「我可清醒得很……丫頭,你不明白。有些事情,他能去做而我不能;所以,另一些事情,我就不妨替他承擔。」

「……」那笙這一次沒聽明白,然而心裡不知怎麼的也覺得不好受。

「你……你的身體散架了麼?」半晌,她才想起該說什麼,望著金盤上那顆孤零零的頭顱,問,「還能拼起來麼?」

「放心,我沒事,」真嵐點了點頭,難掩眉間的疲憊:「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恢復。剛才那一劍實在過於耗費力量了。」

「剛才那一劍……」想起方才劈開地底的一劍,那笙忽然打了個寒戰,「厲害得叫人害怕……」

「當然厲害……我召喚出了血脈裡的那種力量。」真嵐苦笑起來,望著自己支離破碎的身體,「六體未全,血脈未通,我強行使用了帝王之血的力量,所以只能出一擊而且迅速衰竭——小丫頭,等我稍微恢復一些,就陪著你去葉城。」

「嗯。好吧,我等你好起來,去找你的左手——」那笙乖乖地點頭,望著真嵐,「這樣你就只缺身體了。身體在哪裡呢?」

「在白塔底下。」真嵐微笑著回答,望向水面。

那笙嚇了一跳,大叫起來:「什麼!壓在白塔底下?——那怎麼拿得出來?」

「先不去想這個了……船到橋頭自然直。」真嵐只是笑著,不急不躁地安慰這個受驚的少女,「一樣一樣來,我們先去找我的左手吧。」

「嗯,好。」那笙點頭答應,很快卻又在那裡碎碎念,「等找完了左手,蘇摩也該回鏡湖了吧……他一定會幫我的,是不是?如果他不肯,我再去求太子妃姐姐好了……」

她打著自己幸福的小算盤,天下蒼生暫時被擱到了一邊。卻沒有看到一旁金盤裡那雙眼睛,透出了越來越多的蒼涼和沉重,一直一直地望著鏡湖水面上白塔的倒影,眉間鎖著深刻的愁緒。

蘇摩,你是否追上了她呢?

這邊的戰鬥,我會替你擋下,而你,能否將她從必死的境地裡帶回?

開境之夜過後不久,自從皇天出現後就一直動盪不安的澤之國出現了新的轉機。

位於息風郡的東澤首府越城裡,忽然出現了兩位神秘人物:一位是中州來的青年男子,成為了總督的心腹幕僚,對其言聽計從。而另一位是軍人,得到了高舜昭總督的任命,成為東澤十二郡兵馬的元帥——據澤之國的軍隊裡傳言,那個鬍子拉茬的中年人竟然是剛剛誕生的新劍聖,前朝空桑的名將西京!

不管這個說法是不是真實,但所有士兵們都確實地看到了那個陌生男子在用兵上的帥才,在他的指揮之下,本來如同一盤散沙,戰鬥力遠遠遜色於滄流鎮野軍團的澤之國軍隊,居然開始能夠組織起有效的抵抗。

曄臨湖一役,西京和桃源郡總兵郭燕雲相互配合,出奇制勝,第一次重創了鎮野軍團的第三軍!

自從發起反抗以來從未取得過一次大勝的澤之國軍隊得到了巨大的鼓舞,原本開始渙散的軍心再次凝聚。十二郡的總兵都開始心悅誠服地接受了這個新任命的陌生將領的領導,將自己的軍隊帶到帳下聽從調配。

那些因為一直對滄流軍隊的欺壓擄掠深懷不滿,從而藉機起來反抗的東澤軍隊終於有了一個統一的將領,從而漸漸扭轉了和滄流軍隊交手總是落敗的局面。漸漸地,在西京的帶領下,澤之國的軍隊仗著對當地地形的瞭解,甚至可以開始反守為攻,和鎮野軍團打起了游擊戰。

帝都原以為能在三個月內平定的澤之國的動亂,竟以燎原之勢蔓延開來!

息風郡越城的總督府裡,高高的紫檀木座位上,坐著一個面無表情的傀儡。

手握著雙頭金翅鳥的令符,穿著和十巫一樣的黑袍,帶著高高的玉冠——這,赫然是帝都元老院委派往東部澤之國的最高首腦:總督高舜昭。

然而,面對著堂下聚集的部下和幕僚,這個男子的眼睛裡卻已然沒有了神采。

他的嘴巴不停開闔著,吐出一句又一句的指令,然而每一句話的語氣都是平板的,毫無起伏。身側的白衣青年不時遞上文卷,讓他蓋上玉璽,令指令生效。當蓋下玉璽的時候,他的雙手硬得如同殭屍,幾度發出「喀嚓喀嚓」的響聲,彷彿關節都已經生鏽——沒有人知道,總督現在已然是一具行屍走肉!

傀儡蟲種到了他心裡,蠶食了他的神智。

一面繡著東澤十二景的華麗屏風逶迤地延展在他身後,隔開了後堂裡操縱的一切痕跡。如意夫人嚴妝坐在屏風後,傾聽著堂下各方下屬的意見,然後隔著薄薄的屏風,和那一位侍立於總督左右的白衣青年低聲議論著。

也幸虧有了慕容修在一旁謀劃,這一切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順利進行——這個來自中州的年輕珠寶商,有著罕見的野心和膽略,敢於插手雲荒大陸的興衰更迭,想以「謀國」來做成這一筆一本萬利的生意。

然而,他也有著與此相當的謀略和手段:自從桃源郡和空桑皇太子有了約定以後,他拿著雙頭金翅鳥令符輾轉於澤之國十二郡的滾滾戰火中,冒著被滄流軍隊發現的危險,一個又一個地方地奔波。從策動民眾動亂,到逐一鼓動十二郡軍隊叛變,再到在頹勢裡一力不讓軍心潰散……慕容修展示出了一個普通珠寶商所沒有的沉著和深謀遠慮,做事周全,心思縝密,令人歎為觀止。

正是有了慕容修的謀略和西京的用兵才能,她才能以一介女流的身份坐鎮總督府,通過操縱高舜昭總督牢牢地控制住了東部澤之國的局面。

他們三個人在全力合作,所有的舉措,都只為了一個目的——推翻滄流帝國的鐵血統治。那,是他們海國和空桑遺民的最終願望,也是空海之盟的唯一基礎。

如意夫人示意那個傀儡抬起手,取下案上的玉璽,在慕容修擬定的文捲上蓋下大印。堂下神木郡的總兵得了手諭,立刻叩首告退,回去準備一千艘木蘭舟,以便和鎮野軍團在青水上展開血戰。

傀儡的手臂僵硬地放下,將玉璽放回案頭。

如意夫人隔著薄薄的鮫綃望著那個人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神黯淡。高舜昭,帝都委派的東澤十二郡總督,她多年的戀人,終於還是變成了她手底下的一個傀儡……

沒有辦法。誰要舜昭他不肯背叛帝國,不肯站到海國一邊?所以,她只能聽從了蘇摩少主最後的安排,將傀儡蟲種到了戀人的心裡。

她聽著西京和慕容修在堂下和十二郡的總兵商量著如何對付滄流軍隊,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意——夠了,以她的縝密,慕容修的謀略,西京的將才,澤之國這一邊局勢應該可以逐步地得到控制!

可是……舜昭啊,你我這一生的相愛,卻只能得來這樣不堪的落幕。

我知道你身體雖然被我控制,可心裡卻依然似明鏡——我借你之口發動叛亂的命令,煽動澤之國的軍隊和你的國家對抗。你……恨我麼?

沒關係,恨吧,儘管將那些憎恨都積累在心底吧!

等海國復國,等那些孩子們都回到了碧落海,到時候我便會解了你身上的傀儡蟲,將利劍倒轉遞到你手裡,讓你將所有的憤怒都盡情宣洩。

那也是,我們之間恩怨的最後了斷。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