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鏡》小說信息

第03章 訣別(第2頁,共2頁)

字體:

雲煥站在金色機翼的尖端,整個人彷彿要凌空飛去。他的肩上貫穿著白色的光劍,他的手卻停頓在半空——黑色的劍和夜幕融為一體,根本看不出它的所在。

然後,在天上地下所有人的屏聲靜氣中,半空裡的白衣女子身形一挫、彷彿一枝忽然折斷的花,凌空轉折,向著鏡湖急墜而下!

白色的光墜入了湖中,隨即湮沒,連一聲呼喊都沒有發出。

肩上的光劍一抽出,血洶湧而出。彷彿身體內某種黑暗殺戮的慾望已經被激發出來,雲煥雙眸變成了金色,殺氣逼人。眼看對手重傷墜落,他只是回手一按傷口,便追擊而出。掠低至湖面,看到那襲白衣剛剛墜入水中,他一揮劍,黑色的劍芒陡然暴漲,眼看便要將重傷的女子碎裂在劍下——

然而,就在那一刻,劇痛卻忽然從手腕蔓延到心臟!

手上凝結出的黑暗之劍在瞬間消失。不知道是否因為剛才的那一擊用力過度,手腕上那個結疤已久的舊傷忽然又裂開了,血洶湧而出,熾熱而鮮豔,彷彿一道烈火的符咒。

雲煥定定的看著那個傷口許久,無法相信那麼長久的傷口居然還會在此刻裂開。就是因為那一剎的刺痛,令他的劍在最後一刻偏開了一分,斜斜切過白瓔的身體。雲煥低頭凝望著自己的左手,漸漸發抖。

——是師父麼?是師父的在天之靈在他要攫取白瓔性命的最後關頭、阻止了他?

她即便是死了,也不願看到如今的場景!

那一瞬,他忽然間失去了殺戮的慾望,只覺的心裡空空蕩蕩,剎那荒涼如死。

他返身掠回迦樓羅,踉蹌地在機翼上跪倒,面朝西方——夜幕下的空寂之山隱約可見,山上無數冤魂的哭聲依舊響徹雲荒,冷月依然照耀著大漠上那些紅棘花。一切都彷彿沒有改變,宛如許多年以前。

只是曾經存在於多年前那個畫面中的人們,都早已不再。

早已不再了啊……那個在地窖裡拼命舔舐著沙土的瘦弱孩子早已不再,那個於冷月砂風之下苦練劍術的少年早已不再,那個野心勃勃試圖打破門閥樊籬的青年軍官也早已不再——而凝視著他一路成長的那個人,更早已不再。

可是……為什麼他還活著呢?活著的他、又是什麼樣的一種存在?

耳邊有翅膀撲簌的聲音,伴隨著帝都方向四散而出的血腥味。他知道那是雲荒大地各處聞到血腥雲集而來的鳥靈,在帝都享用著百年罕見的盛大宴席。

獲勝的人跪在迦樓羅上,臉上沒有分毫喜悅,雙眸褪去了金色,只餘空洞如死——最後出劍的一瞬,在劍刺入白瓔身體的瞬間,她望向他、眼裡卻沒有恨。有的只是悲憫,只是自責——是那種眼睜睜看著惡行發生於天地之間,卻竭盡全力也沒能阻止的悲哀和無奈!

那種眼神,令他充滿了殺戮狂暴的心忽然一清,變得寂靜下來。

既便是在牢獄裡,被辛錐那個酷吏拷問折磨的時候,他不曾動搖——然而,在長姊來到獄中對著那個酷吏苦苦哀求,甚至不惜忍受對方的侮辱和蹂躪時,隔著一層鐵壁的他,將這一切清晰聽入耳中——就在那一刻,他決定要復仇。

哪怕成為厲鬼,哪怕萬劫不復,無論用什麼樣的手段、他都要復仇!

那種仇恨彷彿是從地獄裡冒出的火,灼烤著他的心肺,沸騰著他的血液,時時刻刻煎熬著他,逼得他不得不用更多的鮮血來把它澆滅——可是,為什麼殺死了成千上萬的人、給予了成千上萬倍的報復,流出了成千上萬人的血、卻始終無法沖洗掉他心中的黑暗和絕望?

血的澆灌、只是讓那種火越燒越烈,幾乎把他的心也付之一炬!

雲煥跪在機翼上,捧著流血的手腕,看著同門從萬丈高空墜落湖面。

冷月盪漾了一瞬,便再無蹤跡。

那一瞬,他心裡變得從未有過的寂靜:結束了……如今,所有他所恨的、他所愛的人,都已經死了。而剩下的歲月還那麼漫長——魔的生命沒有終點。而他,又將何以為繼?難道要在不停的殺戮中,踏著血海走到終點麼?

「不!」他用力將流血的手往身旁砸去,一下,又一下,似乎要把這隻染滿了無數鮮血的惡魔之手徹底摧毀——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再這樣下去,自己會徹底被魔物吞噬,消弭了自我!

「主人!主人!」感受到了機體的震動,瀟的聲音焦急而關切,「你……你怎麼了?」

「我沒事……」他沉默了許久,終於掙扎著站起,躍入艙內將身體埋入了金座,疲憊無比,「瀟,我贏了,不是麼?」

他舉起了手,目光閃爍——剛才一輪自殘,將雙手弄得血跡淋漓。然而奇異的是那些傷都迅速地癒合了,彷彿有神秘的力量在保護著他的身體。

「主人,」瀟輕聲,「是屬下無能。」

「這是你的首戰,與如此對手對陣,也難免。」雲煥的聲音疲憊,「早知如此,我一開始就應該和你聯手殺了她,而不必讓你白白受到損耗。」

呵呵呵……內心有個聲音發出了無聲的冷笑。

雲煥,既然在成魔的時候你就已放棄了堅守底線,於今再做出這樣自愧自殘的贖罪姿態,實在是有點可笑——難道你還想試圖當一個好徒兒麼?也不看看自己如今是什麼樣子!……你,現在是一個連身心都已經被祭獻給惡魔的人啊!

「住口!」他情不自禁地脫口怒斥,「住口!」

腦海裡的那個聲音冷笑著沉默下去。雲煥在金座上劇烈地呼吸,平復著自己的情緒,眼睛也慢慢恢復為冰族應有的湛藍。他回頭看了看瀟,她依然是那樣的溫順而安靜,彷彿一個白玉雕刻的睡美人,令他的內心漸漸平靜。

「瀟,」他忽然抬起手,輕輕觸控她冰冷的面頰,低聲,「你看,現在你和我都成為怪物了。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你想過我們以後的日子會怎樣麼?」

「以後?」瀟微微一怔,不明白主人的心思忽然又轉到了哪裡,「以後還是和您一起,無論怎樣都是如此。」

「……」沒有想到會獲得如此簡單的答覆,破軍在一瞬間沉默下去。

「是的,」他忽地低低笑了起來,「反正無論怎樣過、也都是一生。」

雲煥不再多話,重新陷入沉默。他的眼神忽然間又變得雪亮,直視著西方——那是什麼?黑夜裡從葉城出發、悄無聲息向著西方飛行的是什麼?!

是那些冥靈軍團?還是……

「瀟!」他忍不住開口,「去葉城!」

「是!」迦樓羅應聲啟動,然而剛剛掠出十丈不到,便是一個劇烈的趔趄。金色的外殼上發出細微而密集的裂響,彷彿有一連串的鞭炮貼地連綿而響。

「主人……迦樓羅損壞了!」瀟的聲音略微驚惶,「無法再追。」

「……」雲煥憤然拍了一下金座,明白在方才白瓔一擊之下,尚未完全練成內丹的迦樓羅已經再度受到損害,此刻已經無法再操控自如,只得恨恨,「返回吧!」

「是!」瀟隨即轉動了側翼,迦樓羅重新緩緩啟動。

「不,我下去。」雲煥卻開啟艙門躍了出去,「你返回帝都,重新積聚力量!」

―――――――――――――――――

漆黑的夜裡,葉城一片兵荒馬亂。

外圍滄流同族的攻擊猛烈,甕城裡的守軍在飛廉少將的帶領下頑強抵抗——然而,冥靈軍團卻又在此刻從北方攻入,在瞬間突破了葉城防線!

今夜悄然撤向西方的計劃,恐怕已經無法完成了。

「狼朗,你和衛默帶著徵天軍團先走!」風隼已經啟動,編隊完畢,飛廉在亂兵中下令,「你帶著戰士們去空寂大營那邊,守將宣武已經做好了接應準備!」

「那少將你呢?」同僚不捨。

「我留在這裡。甕城裡的鎮野軍團不能沒有統領,我不能扔下他們。」飛廉棄了比翼鳥,忽地躍下地面,「我去組織外城的軍隊,突圍向西——我們在空寂大營會合!」

「作夢吧你!」然而,狼朗一聲厲喝,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少將,你以為你能帶著陸軍軍隊殺到空寂大營?你以為你可以在破軍的追擊下穿越博古爾沙漠千里行軍?別做夢了!你留下來只是送死罷了!」

飛廉怔了一瞬,看到來自空寂大營的軍人伸出古銅色的雙臂來,聲音乾脆:「走!跟我們一起撤退!——今晚之後,葉城肯定保不住了!這裡所有的軍隊和百姓,明日便要被雲煥清洗!留在這裡只是白死,你要和我們一起走!」

飛廉卻搖了搖頭,翻身上了一匹駿馬:「不,我不能扔下他們——鎮野軍團的兄弟至今還在甕城苦守,只為讓我們這邊可以從容撤退——我可以扔下巫羅,但決不能扔下他們!」

飛廉的眼神是如此堅定,讓狼朗也不由自主頓住了雙臂。

「也罷……既然你是這樣的人,我不勉強你。」他嘆了口氣,撓頭,「這樣吧,我在府邸後院留一架比翼鳥給你——這是我們僅有的三架比翼鳥之一了。希望你運氣好,能全身而退,我們在空寂大營等著你。」

「好,再會!」飛廉勒馬衝入了人群,對著天空上方密密麻麻結集待發的軍隊微微致意,舉起一隻手,朗聲——

「各位,全力出擊,向西方出發!」

――――

在葉城中的徵天軍團突破重圍,往西方撤退的同時,天馬的雙翼掠過了夜風,空桑的冥靈軍團在戰火中悄然降臨,直奔葉城某處而去。

「哎呀,你們可來了!」那笙推開地窖的門跳了出來,歡喜萬分地迎了上去,「快快,把臭手的東西帶回去——這一下我可算功德圓滿了!」

「多謝那笙姑娘。」藍夏翻身下馬,率領所有戰士齊齊躬身,「空桑上下感恩不盡。」

「不用謝了,」那笙依然是一受恭維就笑得見牙不見眼的性格,「你們快點把它帶回去吧……如果天亮了,你們就要回不去了。」

「是。」藍夏伸過手,想接過包裹著的那隻左手。

「不,」然而那隻斷手卻忽然動了,拍開他,「我不能跟你回去。」

「殿下你說什麼?」所有血戰前來的冥靈戰士都齊齊吃了一驚。

「炎汐,你帶著我的左臂從鏡湖水路返回——如今城中大亂,水道應該把守不嚴。」真嵐的聲音響起來,鎮定而不容置疑,「藍夏,你帶著這個空匣子原路返回無色城——小心一些,我估計路上必然會遇到滄流帝國軍隊攔截。」

「是!」明白皇太子殿下的暗渡陳倉之計,藍夏連忙領命。

「我也去,我也去!」那笙跳了起來,連忙跟緊了炎汐,生怕封印全部解開後她就會被這群人拋棄,「不許扔下我!」

「好,你跟著炎汐。」斷手做了一個同意的手勢,然後指向了紅衣的霍圖部部長,頓了頓,「葉賽爾姑娘……離開葉城後,你準備帶著族人去哪裡?」

葉賽爾怔了一下:「神,我們當然追隨您!」

「好吧……」斷手做了一個無奈的姿勢,「我交給你們一個任務。」

「聽憑吩咐!」葉賽爾一行大喜。

「霍圖部的各位,」斷手指向了西方,聲音冷定:「請你們替我去往烏蘭沙海的銅宮,面見盜寶者之王?音格爾少主,告訴他:當日在九嶷山下,他曾以白鷹之羽許諾,在我需要的時候他將不計代價的助我一臂——而如今,已經到了他實現諾言的時候了。我將在一個月內發起全境的戰爭,與冰族作戰。」

真嵐一字一頓:「請他聯合西荒所有力量,助我傾覆滄流帝國!」

「是!」葉賽爾聽得熱血沸騰,斷然領命。

「去吧……拜託你們了。」斷手擺了擺,看著霍圖部的一行人轉身離去,忽地開口,語氣帶著不同尋常的關切,「葉賽爾姑娘,請務必保重自己。」

「是。」葉賽爾有些意外。

「請神放心,我們會誓死保護族長的!」旁邊,人高馬大的奧普揮舞著拳頭,回頭大聲宣誓,「霍圖部的兒女,每一個都是大漠上的英雄!」

「那麼,再會了——英雄。」真嵐的聲音帶著微笑,做了一個送別的姿勢。

馬蹄如雷,西荒人轉眼消失在混亂的城市裡。

「我們也該各自走了。」斷手喃喃,自動躍入了炎汐的懷抱,「還有一個多時辰天亮。藍夏,你趕緊率隊先返回,吸引各處兵力——我和炎汐好趁機從水路暗中離開。」

「是,屬下告退。」藍王率領冥靈軍團領命撤退,然而走到一半忽地又被叫住。斷手輕叩著,遲疑地發問:「怎麼……怎麼不見太子妃?」

藍夏躬身稟告:「太子妃留下斷後,在與迦樓羅戰鬥。」

「什麼?!」真嵐的聲音轉為驚駭,「她、她一個人與迦樓羅戰鬥?——這……」

話音未落,只聽半空雷霆般的一聲巨響,金色的光芒如同閃電照徹了整個雲荒!一行人不由自主仰頭,卻看到虛空裡九輪烈日直墜而下,帶著某種末日的恐慌和錯覺。

「糟了!」斷手迅速抓緊了炎汐胸口的衣服,聲音急促:「快!快帶我出葉城!」

――――――――――――――――――

白衣女子如同一羽折翼的鶴,從萬丈高空墜入鏡湖,萬頃如銀的月影砰然碎裂。

方才雲煥的那一擊是如此可怕,她手中的光劍被震飛,整個人剎那失去了知覺。甚至沒有發出一聲呼喊,就這樣直直的墜入了水裡,向著深不見底的水下沉去,一路上身形被紅色的血霧籠罩,拖出一縷紅色煙霞。

鏡湖多異獸,聞到血腥味立刻群集而至,水族巨大的影影綽綽包圍了單薄的女子。

后土神戒微弱地閃著光,試圖驅散這些魔物——然而,白瓔衰竭之下卻已經絲毫沒有了防護的力量,就這樣緊閉著眼睛,飄向了漆黑的水底。

一路上無數怪獸尾隨而至——只等她一斷氣,就準備群起而上的享用。

她卻只是臉色蒼白地閉著眼睛,宛如一朵隔著血霧的純白色花朵,不停的下沉、下沉……彷彿就要沉入一個永遠不能再醒的夢境。

黑暗的水底裡,忽然有一點藍熒熒的光亮起來了。那一瞬,彷彿有什麼驚駭的力量逼近了,所有尾隨而至的怪獸悚然一驚,舍下了血食,紛紛掉頭而去。水流忽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化——白瓔的軀體無意識地隨之轉向,朝著最深某處飄去。

蜃怪!——今日並非開鏡之日,然而蟄伏在鏡湖最深處的蜃怪卻被這個不尋常的血食吸引,竟破例睜開了眼睛!

水流越來越急,捲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重傷的女子朝著黑洞裡捲去。

她依然是毫無知覺,隨著水流飄向最深的水底,眼看就要葬身於怪物的腹中。

「嘩啦!」忽然間,一道黑影急掠而來,闖過了激烈的水流,不顧一切地一個俯身、將那個即將葬身於蜃怪之口的人生生奪了下來!

水底深處發出了巨大的怒吼,蜃怪被觸怒了,整個鏡湖瞬間顫抖。

披著黑色斗篷的人抱著白瓔在水裡疾行,然而身形卻漸漸滯重,彷彿也已經力竭。身後急流急卷而至,將他連著白衣女子一起重新包圍。

「蜃,閉眼吧!」一個紅影飄然而至,揮舞起手中的法杖,「如今不是血食之日!」

隨著她的聲音,法杖頂上忽地冒出一點奇異的火光,一揮而落,悄然飄落在急流的中心——那是非常奇異的火,居然能在水底燃燒!

「嘶——」水彷彿被這一點奇怪的火給點燃了,瞬間發出了沸騰的聲響。彷彿怕燙一樣,那些水急速的退卻,宛如千萬條無形透明的蛇、向著鏡湖最深處收回。

只是一個瞬間,水底那一隻藍熒熒的眼睛就悄然的關閉。

握著法杖的紅衣女祭輕輕鬆了口氣,回身看向同伴——方才那一剎,她幾乎都無法相信這個衰竭到那種地步的人,居然能如此身手迅捷地從蜃怪手裡奪走那個女子。蘇摩陛下……真的是一個即將衰竭死去的人麼?

披著黑色斗篷的鮫人將懷裡的女子輕輕平放在鏡湖的水草裡,試圖為她身上的傷口止血。然而不知是否被她身上駭人的傷勢震驚,那雙枯瘦的雙手裡始終未能結出完整的手印,血還是霧氣一樣的不停蔓延。

「海皇,您不能再動用靈力了,」溟火嘆息了一聲,「否則,您可能連抵達哀塔的力量都沒了——讓我來吧。」

蘇摩退開了一步,看著紅衣女祭揮舞法杖,輕輕點在白瓔的傷口上。

一點紅色的火落在了傷口上,順著傷口一下子燃燒。然而那道火卻和方才灼燒蜃怪的火大不相同,帶著溫柔守護的力量,舔拭過碎裂流血的肌膚。火焰轉瞬即滅,被灼燒過的傷口只留下了淡淡的紅印。

「多謝。」蘇摩嘆了口氣。

「不必,我只是治好了她體表上的傷。」溟火蹙眉搖頭,「那一劍太過可怕。橫貫她的身體,震斷她的筋脈,恐怕需要很久的時間才能恢復。」

「……」蘇摩長久地沉默,在水底的珊瑚上凝視著水草裡那張蒼白的臉,眼裡露出複雜的表情。手指微微的探出,似想觸碰她冰冷的臉頰,卻終於還是停住。

離開的決心是在昨日下的,卻在看到她的一剎再度動搖。

本以為此去萬里,離開雲荒、離開一切,便是永不再回來。卻不料尚未離開鏡湖,卻看到她渾身是血的落入湖中。他低頭看著她的臉。她還在重傷裡昏迷,眼角眉梢卻依舊帶著絕決和無畏——如今的她已經有了戰士的風采,和百年前那個嬌怯怯的優柔貴族小姐判若兩人。這樣的她,已經讓人很放心了吧?

「海皇,不如別去哀塔了吧。」溟火趁機低聲再度勸阻。「或許有別的方法也未必。」

「……」蘇摩的神色有略微的鬆動,然而忽地覺察到了什麼,唇角浮起了一絲冷笑:「不,自然會有人來守著她的……我們該走了。」

不等溟火回答,他忽地俯下了身,輕輕吻了她的眉心,然後起身決然的離去。溟火愕然,然而海皇走得非常之快,她也只好扔下了昏迷的女子,連忙跟上,兩人轉瞬消失在鏡湖深藍色的水底。

轉頭之間,遠處的水底已經有影影綽綽的人影趕來。

「哎呀!這、這不是太子妃姐姐麼?」苗人少女佩戴著闢水珠蹦蹦跳跳走在前頭,忽地在那片水草旁停了下來,聲音詫異而響亮,「天啊……炎汐,臭手!快來看!太子妃姐姐居然躺在這裡!」

「快來啊……不得了了,她好像傷的很重!」

白瓔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時空彷彿在一瞬紊亂了。她一生都在不停的下墜:從伽藍白塔的頂端,從蒼梧之淵的結界、從鏡湖上空的戰場……不停的從一個時空墜入另一個時空,始終處於失重的飛墜中,一次又一次,週而復始。

依稀中,她又看到了那張被塵封在記憶中的臉,慢慢近在眼前。

鮫人少年的容貌完美如天神,黯淡的深碧色眼睛深不見底,他走近來,用雙臂擁住她,吻在了她的眉心,陰柔而強悍、帶著不容拒絕的誘惑力——她沒有掙扎,只是宿命般地閉上了眼睛。交出初吻的瞬間、卻只是充滿了祭獻般的苦澀和肅穆。

那個陰暗桀驁的少年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明,所以,她只能獻出了自己,

然而接下來的,卻是被欺騙、被背叛、被所有人指責、被全族唾棄——她選擇了那個鮫人奴隸,卻最終失去了一切,包括尊嚴和愛……一切終結於那一場盛大奢華的婚禮。她從萬丈高塔上一躍而下,而他在一旁看著,盲人的眼睛空洞而漠然。

「你後悔麼?」恍惚中,卻又聽到他的聲音——轉眼間,他已經是年輕俊朗的男子,十指上帶著牽引傀儡的戒指,在鏡湖上空攔住了她。

她輕輕搖了搖頭。冰冷的唇重重地壓了上來,彷彿要掠奪走她的靈魂。那個吻是激烈而絕望,冰冷如雪,卻又彷彿有熔化岩石的熱度,她感覺到他叩開了她的唇齒,似乎有什麼東西立即注入了她的嘴裡,迅速溶去。

那是……鮫人冰冷的血!

星魂血誓!她驚惶地抬起眼,卻立刻望進了近在咫尺的另一雙深碧色的眼睛裡。那一瞬間,她的靈魂都顫慄起來。只是一剎那,無數的往事穿過百年的歲月呼嘯著回來了,迎面將她猝然擊倒。

蘇摩,蘇摩……她在一次又一次的墜落中,呼喊他的名字。

恍惚中,她彷彿看到他又出現在自己面前,俯下身默默凝視著沉睡於水草中的她,冰冷修長的手指劃過她的臉頰——然而黑色斗篷下的那張臉卻是陌生的,如此的蒼老不堪:湛藍的長髮灰白如雪,深碧的眼眸深陷黯淡,處處透出死亡來臨的頹敗氣息。

不……那不是他……那、那怎麼會是他?

是幻覺麼?她吃驚地想睜大眼睛分辨,然而身體裡所有的力量彷彿都被那一劍斬斷,恍惚中無法掙扎分毫。那個蒼老的人靜靜凝視著她,陌生的臉上有熟悉得刻骨的表情。最終,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俯下身將冰冷的唇印在她的眉心,然後離去。

那一吻,落在眉心的同一個位置,呼應了許多年前那一場緣起,彷彿是一場輪迴的終結——結束了……記得要忘記。有一個聲音在心底向她傳話,如此的平靜而滄桑。

那是多少年前她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蘇摩!蘇摩!是你麼?你要去哪裡?

看著那個模糊的背影漸行漸遠,她竭盡全力想要大呼,咽喉裡卻發不出絲毫聲音。她不顧一切地掙扎,想要喚回他,然而,那兩個字彷彿被詛咒了,無論如何也是無法說出。急怒交加中,胸臆忽然一陣劇痛,一口血從口中急噴而出。

「白瓔,白瓔!」耳邊有人急切地喚著她的名字。

意識漸漸轉醒,沉沉撐開的眼簾裡,映入一襲金色的帝王冠冕,以及冠冕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她靠在那個人的懷裡,有溫熱的藥被送到唇邊。

清醒後的一瞬,夢裡的那一句呼喊就被凍結在咽喉裡。她勉力轉過頭,看著身畔的人,遲疑了許久,終於還是吐出了另外一個名字:「真嵐?」

「嗯。」他用右臂將她抱起,左手的銀匙盛了藥遞過來,聲音疲憊而嘶啞,「你總算醒了……快喝吧。你已經不再是冥靈,和普通人一樣的身體,更需要小心才是啊!」

「……」她凝望著近在咫尺的人,微微一陣恍惚——原來,一切都是幻覺麼?原來是真嵐救了她,一直照顧她到如今?

她全身忽然放鬆,靠在了那溫暖堅實的臂膀裡,乖乖地張開了嘴,吞下了苦澀的藥。

「白瓔,你看,」她聽到他的語氣是少見欣喜,同時雙臂緩緩收緊,攏住妻子的腰身,「我的左手也回來了!如今我終於可以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了——也終於,可以擁抱你。」

第六個封印終於合併完畢,回覆了原貌的空桑皇太子在光之塔下舉起了雙手,緩緩擁抱自己的妻子,在她耳邊溫柔的低低微笑——白塔的倒影在頭頂盪漾,光影從高空落入水中,彷彿給這個重生的帝王披上了一件輝煌奪目的長袍。

「白瓔,不要擔心,好好養傷吧……外面的事情有我來擔當。我已經和慕容修擬定了新的計劃,等這個計劃施行完畢,便能有效的遏止破軍。」

「我以我血發誓:空桑必將重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