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裡那顆被斬下的頭顱獨眼圓睜,尤自透出憤怒和不幹的神色,死不瞑目。
「我們一定會把你的心帶回大海,」碧用刀插入了同僚的心臟,剜出鮫人的心,用鮫綃小心的裹起收入懷裡,「在復國那一日,你的心也會跟隨我們一起迴歸碧落海……我們絕不會忘記今日你所做出的一切。」
赤水旁,鮫人女戰士低聲哽咽,靜靜祈禱,直到同僚的屍體沉入水底。
「走吧。」身後的同伴發出了低低的勸告,按住她劇烈顫抖的雙肩,「我們要馬上去烏蘭沙海的銅宮安排接下來的事情……否則我們的計劃就要來不及了。」
「你應知道,她是心甘情願做出這樣犧牲,以一個戰士的姿態死去的。」
「而我們,一定要讓她死得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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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雲荒大陸萬里的碧落海上,黑色的波濤在呼嘯。
哀塔頂上站著的紅衣女祭長袍飛揚,亂髮舞動如蛇。她已經在這裡對著天地祈禱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天,祝誦聲連綿不斷響起,直到聲音嘶啞、口角流血,卻始終不敢停下來。這是一個可怕的術法,包括了「斬血」和「黑天」兩步——
而每一步,都是驚天動地的駭人術法。
在第四十九天的時候,她返回了黑暗的塔心室,凝望著那個被釘在符咒中心的人。地上縱橫著他的血,畫成了一輪密密的咒術圍繞著他,漸漸乾涸。那些從他身體裡湧出的血液無聲無息地從哀塔四周沁出,滲入了廣袤無垠的大海、與之融為一體。
在斬血這一步完成後,他身體的衰竭已然達到了極點:長髮變成了蒼白,肌膚變得枯萎,一切都已經和昔年那個宛若天人的俊美海皇迥異——然而,只有那雙眼睛,還是這樣的清澈湛碧,宛如一泓冷月下的深泉。
「海皇,」她跪在他的身側,將頭俯在他耳畔,以便讓自己的聲音可以抵達他衰弱的神智,「還要繼續麼?」
那個人沒有回答她,只是微微閉了閉眼睛表示首肯。
溟火的手微微抬起,顫抖地握住了插在他心口的法杖,卻不停地顫慄,難以移動絲毫——只要這一刺下去,就再也無法……再也無法逆轉接下來的命運了!
在她遲疑的瞬間,海皇忽然睜開了眼睛,眼神冷冽。
「繼續!」低沉嘶啞的聲音從蒼白的唇邊吐出,衰弱的人竭盡了全力怒吼。
紅衣女祭全身一震,忽然仰起頭,靜默地看著漆黑的屋頂,彷彿在積累著勇氣和力量——塔心室的頂上還有烈火燃燒過的痕跡。那是七千年前、在星尊帝麾師入海之時,為了保留海國一脈,她不惜以身赴火向天地神明祈禱時留下的痕跡。
七千年的封印和禁錮,換來了今日的重生。然而,剛剛獲得自由不久的她、居然要再一次親手施行這樣可怖的咒術麼?
「純煌,純煌啊……」她握著法杖,在心裡喃喃,回憶多年前那個溫柔親切的王者的臉,「請給予我力量……讓我可以完成這一場艱難的跋涉。」
大海在怒吼,黑色的波浪彷彿一座座小山,朝著哀塔聚集。
「海皇蘇摩……告訴我,你最後的願望是什麼?」在天地濤生裡,紅衣的女祭終於平靜下來,睜開了眼睛,靜靜地俯視著符咒中心那個枯萎的鮫人,「一旦法杖釘入您的心臟,咒術就開始生效——您將在這個術法裡漸漸耗盡全部的生命和力量。鮫人沒有輪迴,也沒有來生,一旦做出了決定便無可挽回……請您再次告訴我,是否心意已決?」
那雙深碧色的眼睛裡閃過了微弱的笑意,有亮光一閃即逝。
「願望?」那一瞬,腦海裡浮現出無數碎片,那些記憶在一瞬間幾乎動搖了他此刻的決心。然而,隨即他就緊閉了眼睛,不想再去回顧那些往事,低聲吐出了最後一句話——
「我……想回到大海之中。」
「好。」溟火閉上了眼睛,細碎的珍珠從她眼角錚然而落。纖細的手指漸漸不再顫抖,握緊了那支尖利的法杖,猛然一抬頭,低低吐出了一串的咒語:「九天之上的神啊,聽從我的祈禱:海皇已經切斷了所有命運的絲線,如今,請讓他回到大海之中!」
紅衣女祭拄杖垂首,聲音漸漸淒厲無比:「讓天地間一切水的力量、都經由他來支配!讓他在憤怒的風暴裡重生,化為七海的怒潮席捲天下!——為此,我們獻上所有的血!」
隨著最後一個字,法杖用力往下一刺,洞穿了胸臆!
隨著那最後奪去性命的一刺,一道黑色的光忽然從海皇即將被洞穿的心口裡湧了出來!彷彿體內有某個深藏的魔物被驅逐到無路可退,倉惶地想從這個軀體中逃離——然而,那個黑影卻在接觸法杖的瞬間發出了慘叫,拼命掙扎,在金色的法杖光芒之下滋滋地融化。
「淨化之光,請掃除所有陰暗吧!」溟火看到了那個可怖的黑影,卻並無驚訝,只是閉上了眼睛發出了最後祈禱,「讓他內心的所有陰暗邪惡都掃蕩一空,讓他的血回覆到最初的潔淨純粹——讓我,給您獻上最高貴無暇的祭品!」
那一縷黑影被釘死在金杖上,在淨化的光芒之下嘶聲掙扎,卻如冰雪一般的消融。
蘇摩垂下眼瞼看著這一刻,臉上浮現出一絲奇特的笑容,眉心那個火焰狀的刻痕悄無聲息的消失——阿諾,看來,在這一場上百年的爭鬥裡,到最後,贏的還是我。
血無窮無盡的從鮫人的心臟深處湧出,從哀塔四面滲入了黑色的海面,漸漸融為一體。怒吼的大海忽然安靜,然後,彷彿受到了某種控制,忽然間向著天上拍擊而去!
巨大的黑色巨浪如同一隻只憤怒的巨手,向著天空不停擊打,一波比一波高、一波比一波猛烈,蒼穹之下回蕩著可怖的巨大濤聲,彷彿七海在一瞬間沸騰,想要撲向天宇、把這一片蒼天用黑色的波浪埋葬!
那是極端可怖的景象、恍如末世的噩夢——
整片的大海,被一種莫名的力量操控,正在從大地上向著天宇撲去!海水在天地盡頭上卷,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水牆,不停地朝著天上升去!
在海浪遮蔽天空的剎那,夜空裡、那兩顆並軌的星辰悄然脫離。
——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斬斷了彼此之間經由星魂血誓產生的聯絡,一顆依舊停留在原處,而另一顆、則向著蒼穹緩緩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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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杖刺入心臟的那一瞬,萬里之外的鏡湖水底,空桑太子妃霍然驚醒。
「蘇摩!」白瓔脫口驚呼,捂住了自己的心口——一種極其深切的痛在瞬間刺入了她的心臟,幾乎讓她窒息。那種痛並不是肉體上的痛苦,而是來自極遙遠的地方,彷彿某種血緣被瞬間割斷的刺痛。
「蘇摩!」彷彿猜到萬里之外正在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她臉色死一樣的蒼白,不顧一切地從病榻上坐起,「蘇摩!」
「太子妃殿下!」侍女嚇得連忙扶住了她,「您還不能動!」
「水鏡!拿水鏡來!」白瓔一反平日的文雅溫和,對著侍女大喊,「快去!」
侍女不明白出了什麼事情,不敢違抗,踉蹌著朝外奔去,遇到了正在光之塔下的大司命。
「怎麼了?」看到驚恐的侍女,大司命蹙起了花白的長眉。
「皇太子、皇太子殿下在哪裡?」侍女驚恐不安。
「和諸王一起離開無色城作戰去了,大概還要等一會才能回來。」大司命回答,蹙眉看著驚慌不安的侍女,「後宮出什麼事情了?」
「皇太子殿下不在?」侍女們更加不安,「太子妃她、她非要看水鏡……」
「水鏡?」大司命吃驚,「她那樣虛弱的身子,怎能再用水鏡之術?」
老人將書卷一扔,立刻隨著侍女返身而去。然而剛踏入內宮,卻看到了太子妃已經自顧自的從病榻上坐起,披散著長髮,徑自踉蹌奔到了放在光之塔下的水鏡旁!
「太子妃!」大司命大吃一驚,「您還不能開鏡!」
然而,白瓔已經伸出手,開啟了水鏡,將靈力凝聚在雙眸之間——多日的重病令她極其衰弱,甚至連坐起身都困難。然而,此刻彷彿卻有一種巨大的力量在支撐著她,讓她奇蹟般地從床上站起,開啟了水鏡!
「啪」,只是看了一眼,她的手就頹然而落。蓋子重重的落下,將水鏡重新籠罩——白瓔神色在一剎大變,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全身微微顫慄起來。
「星辰已經斷裂了,」她喃喃,臉色煞白,「他、他現在……到底怎樣了啊!」
「太子妃殿下!」大司命看到她可怕的神色,暗自擔心,「您快些回去休息。等一下真嵐皇太子就會回來了,要是看到您這個樣子他會不安的!」
「真嵐?」白瓔微微一怔,喃喃,彷彿想從這個名字裡汲取某種力量,身子搖搖欲墜,「對……他為什麼不在?我要去找他,我要和他說……和他說……」
「說什麼?」忽然,頭頂透明的結界裂開了,無數戰士乘著天馬飛落。當先的皇太子勒馬落地,一個箭步跳了下來,扶住了妻子的肩膀,神色焦急:「你怎麼了?身體那樣虛弱,居然還不好好躺著休息?」
然而,白瓔只是眼神恍惚地回頭看他,彷彿用了很長時間才認出那是自己丈夫。
「真嵐……」她抬起手,顫抖地指向了水鏡,聲音輕微如夢囈,「星辰……星辰斷裂了。星魂血誓被割斷了……那是斬血,斬血啊!」
聽得「星魂血誓」四個字,真嵐的眉宇為之一動。他扶著白瓔,無聲地開啟了水鏡,只看得一眼、臉色也已經驟變——
水鏡裡不知照著何處的天宇,鏡裡的天空正在慢慢變得漆黑可怖——彷彿有巨大黑色幕布,正在將整個蒼穹一分一寸的遮蔽!而在這樣一片黑暗的天幕下,有兩顆星辰彷彿被一種力量牽制,正在緩緩分開,是有無形的利刃緩緩斬落,將它們從同一軌道上分離!
真嵐默不作聲地倒抽了一口冷氣——星魂血誓居然被割裂了!那是什麼樣一種力量?居然能割斷和解除如此可怕的術法!
「不,不……蘇摩,蘇摩他一定是出事了!」白瓔的身子搖晃了一下,臉色蒼白如死,「他一定是出大事了!你、你們……有沒有找到他?」
真嵐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
「為什麼還沒有!」白瓔忽然爆發似地喊了起來,「一個多月了……為什麼還沒有找到!這樣下去他會死的你知不知道!」
「白瓔,冷靜一些!」他抓住了她的肩膀,試圖讓她安靜——她眼裡的神色刺痛了他——長久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樣的憤怒和不知所措。他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我們已經盡力的去找了!無論是海國還是空桑,都已經盡了最大可能派人四處搜尋了!」
「可到了現在還是找不到!」白瓔喃喃,「還是找不到!」
「我們心裡也著急,白瓔,畢竟這個時候空海之盟非常需要他的力量。」真嵐扶住了她,低聲,「不過你要相信,他很快就會回來了。」
「回來?」白瓔一震。
「是的,你忘記了麼?——海皇他在離開的時候曾經說過,到了十月十五日這一天,他將歸來和我們並肩戰於鏡湖之上!」真嵐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複述,看著她的眼睛,「我相信蘇摩一定會實現他的諾言,他一定會回到雲荒!」
「十月十五日……」白瓔仰起頭,眼神恍惚。
「是的,還有九天。」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覺得全身所有的力氣都隨之消耗殆盡。白衣女子宛如一縷風一樣倒在了虛無的城市裡,臉色蒼白,長髮如雪白的紗。
「太子妃!」隨後進來的侍女發出了驚慌的呼聲。
「讓她睡吧。」真嵐看著昏迷的妻子,眉間有再也無法掩飾的疲倦和困頓,「再過幾天,等那個人回來,她應該就不會有事了——希望那之前她不會過於衰竭。」
他的聲音在瞬間停頓,因為又看到了妻子長髮掩蓋下的那個金色符咒。那個逆位的六芒星隱秘的被印在了白瓔長髮下的衣衫上,金色已經漸漸黯淡,不止白瓔從未覺察、連侍奉她的侍女都被其遮蔽——然而每次看到它,真嵐眼裡都會出現苦痛的神色。
——那個人雖然離開了,但這種不顧一切的做法,卻是將她本來已經漸漸平靜的心猛烈地拖向了另一端。怎麼會有這樣瘋狂的行為……蘇摩,你的心裡,到底又是怎樣的一片天地。
空桑皇太子抬起頭,看著萬丈之上的水面,吐出了輕聲的嘆息:
是的……無論如何,都該做一個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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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哀塔上那一場血祭進行的同時,雲荒的某個角落,另一個詭秘森嚴的術法也在悄然無聲的進行之中。九十九頭牛、九百九十九隻羊的血灑滿了冰冷的祭壇,染得沙海的中心一片血紅——那潑地的大片鮮血,居然在黃沙上繪出了猙獰可怖的鬼臉。
那是一種大漠裡才有的秘術祭祀,而且,是最隆重、最盛大的級別。
盜寶者之王帶頭匍匐在沙和血之上,同薩朗秘教的大巫師一起祈禱。血海之上,大巫在喃喃唸咒,面前的金盤裡放著一顆被斬下的頭顱。
那顆頭顱情狀可怖,整個臉潰爛得可以見到森然白骨,一隻眼睛已經被挖出,而另一隻卻忿忿然的怒睜著,似乎蘊涵了無限的不甘。
巫師霍然伸出手,用枯瘦的手指沾了一點硃砂,在那顆頭顱的眉心抹了一抹。然後一邊念動咒語,一邊抓起地下血紅色的砂子,細細灑落。在他身側還跪著兩名少女,各自的眉心裡也被抹了殷紅的硃砂,神色肅穆,一言不發地仰著頭,眼神隱隱居然有祭獻的絕決。
「天神啊……請收去這些血的祭祀!」咒語唸到了最末,黑袍巫師忽然振臂大呼,跪倒在沙海中間的祭壇上,睜開了腥紅的眼睛看著上蒼,「我,西荒的薩朗大巫師騰格爾宗,祭獻出無數的牲靈鮮血,以此發出詛咒:詛咒那個人的血枯竭,詛咒那個人的力量衰微,詛咒那個人的國家動盪,詛咒那個人的民族消亡!」
那樣刻毒的咒語,從巫師嘴裡一字一字吐出,帶來了猛烈的砂風呼嘯。
「天神啊,如果您聽到了我的祈禱,就讓這一顆頭顱來替您回答吧!」大巫嘶聲力竭,手裡捧起了大把被血染紅的砂,細細灑落在那顆被斬斷的頭顱上——血砂如水一樣的傾倒下來,漸漸將那死不瞑目的頭顱掩蓋。
然而,在血砂堆積到鼻尖時,那隻眼睛居然動了一下,湛碧色的獨眼睜開了,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地,露出一個莫測的神情,然後緩緩閉合。
大巫和那隻獨眼只對視了一瞬,霍然跪下,雙掌深深闔起。
「多謝天神。」他喃喃,將手中的血沙灑入篝火,嗤啦一聲奇特的響,一道火光沖天而起,彷彿有無數的靈魂被投入了火中淬鍊!儀式完畢,他轉身看著身後一直跪在那裡的兩位少女,握起了一把彎刀,森冷地開口:「你們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是否真的不悔?——若有半分悔恨之念,這一場法事便全然無效!」
「是!」兩個少女同時回答,重重叩首,「絕不後悔!」
「那好……」大巫眼裡露出某種冷酷的表情,將一把刀扔到了這兩個美麗的少女面前,「來自曼爾戈的央桑和摩珂,這裡有一把刀,而我只需要一個人。你們之中的一個人拿起它跟著我走——另外一個,則需要現在就獻出生命,作為血之契!」
「什麼?」兩姊妹失驚,齊齊抬頭,臉色蒼白。
自從一年多前曼爾戈部被破軍少將屠戮後,她們從蘇薩哈魯一路流亡,然而西荒諸部都不敢收留,最後不得不到烏蘭沙海的銅宮投奔盜寶者。雖然還是十七八歲的盛年,然而這一對原本美麗非凡的曼爾戈姐妹卻好像蒼老了十歲。
大巫冷冷看著這一對姐妹,帶著某種惡意,彷彿也想看到手足相殘的悲劇。
出乎意料的,央桑在姐姐尚未從震驚中回過神時、就搶身撲出奪到了刀!
「妹妹?」摩珂的聲音因為吞炭而嘶啞,不可思議的看著央桑——在答應大巫作為祭品參與這個儀式時她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然而,卻始終不曾想到自己會死在最親的親人手裡。然而在下一刻,摩珂的眼眸就因為驚駭而碎裂——央桑對她微微一笑,毫不猶豫的倒轉了刀柄,一刀深深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妹妹!」摩珂發出了嘶啞的驚呼,不顧一切的撲過去,「不要!」
刀已經從心口拔出,熾熱的血箭一樣噴出,落在了她衣襟上。摩珂撲上去抱住妹妹時,央桑的臉已經蒼白,她緊緊握住了姐姐的手,喃喃:「姐姐,我的腳已經廢了,行動不方便會拖累你們……所以,我願意成為祭品。」
「妹妹!」生命在迅速的消失,央桑抬起頭,看著湛藍的大漠天空,彷彿回憶起了無數往事,愛憎如湧。終於,她眼裡的種種神色都消失了,只留下了純粹的憎恨。她閉上了眼睛,在摩珂懷裡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姐姐,我死也不放過破軍!」
「是!」摩珂緊抱著她,血淚縱橫,「姐姐一定為你報仇!」
大巫冰冷的眼神終於一動,跨前了一步,看著在姐姐懷抱裡逐漸死去的紅衣少女,將手按在對方額頭——央桑闔上了眼睛,在大巫的奇特的咒語裡逐漸死去,然而臉色卻反而漸漸紅潤起來,有如花朵綻放。
一直旁觀著儀式的幾個盜寶者首領也低下了頭,這一變故多少出乎他們的意料。曼爾戈的姊妹花曾經是大漠上最負盛名的美人,即便是居於烏蘭沙海的盜寶者也有所耳聞。如今這樣舉世無雙的絕色,居然就這樣無聲無息的凋零了。
簌簌一聲響,鋪著厚厚褥子的椅子上有人站起,音格爾對著那一對姊妹低下了頭,緩緩屈膝行禮——周圍的盜寶者們看到少主如此的舉動,也紛紛放下了刀劍,隨之向著屍體行禮。
帝都的那個魔鬼啊……你的身上,到底凝聚了多少憎恨?如今,你大概也沒有料到昔年積累下來的仇恨、正要匯聚成一股洪流把你吞噬吧?
「妹妹,你看到了麼?」摩珂喃喃,「音格爾少主承諾你了……我們一定會竭盡全力,齊心協力殺了那個魔鬼!」
「天神看到了她的祭奠!」大巫斷然回答,聲音忽然尖利,舉起了雙手仰首蒼天,「她付出了血的代價,天神必然會達成她的願望!」
薩朗鷹在湛藍的高空迴旋,發出淒厲的長短鳴叫,想要等待天葬的舉行、分食新死的屍體——然而,大巫沒有為這個女子舉行大漠上的葬禮,反而一個回頭,將剛剛死去的妹妹從姐姐懷裡拉起,迎風而舉!
血從紅衣上流下來,染得衣服更加血紅,如一朵盛開的紅棘花。
曾經一舞傾倒大漠的絕色少女心口插著匕首,纖細的雙足被折斷,眼睛死死的看著天空,充滿了不甘和憎恨——她正在死去,三魂七魄也逐漸從軀殼裡消散,然而那種憤怒、那種憎恨卻不曾消散,反而越積越濃!
「新死的魂魄,黃泉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如果聽到了我的召喚,就請繞著這聖火三圈!」大巫伸開了手,厲聲招魂,周圍的盜寶者齊齊俯身於地,寂靜無聲——儀式已經進入了最關鍵的時候,誰都不敢大聲呼吸,生怕打擾,
彷彿有風瞬間凝聚,祭壇上燃燒的火焰忽地一晃,明滅三次。
「好,既然你願捨棄靈魂,那就去吧!」大巫念動咒語,忽然指向祭臺正中垂掛著帷幕,厲聲,「去那裡吧!聽從你內心憎恨的召喚!」
風忽然呼嘯,尖利得刺破所有人的耳膜,那環繞著火堆的風凝聚起來,宛如一支利箭射出,轉瞬消失在帷幕背後。
沒有人敢抬頭,包括摩珂在內。風彷彿從冥界而來,驟然而起,驟然而落——整個祭臺上瞬間恢復了平靜,只有聖火還在熊熊燃燒,大巫俯下身去將央桑的屍體火中投入火中,口唇翕動,喃喃念動咒語。
那具少女的屍體被火舌舔著,彷彿活了一樣扭曲抽搐,漸漸化為焦炭。然而美麗的雙眼一直怒睜著,映著火光直視藍天,有著無限不甘和憤怒。
——帷幕後,一座石像靜靜而坐,一雙眼睛悄然睜開,瞬忽又閉合。
「感謝神……答允了我們的請求。」大巫的聲音疲憊而興奮,雙手合十,跪倒在火前,「您的僕人將永世侍奉您。」
所有人在此刻才鬆了一口氣,不管是否明白這個儀式的含義,都向著聖火深深俯首。
西京和慕容修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個盛大而神秘的儀式結束,也不由吐出了無聲的嘆息——西荒永遠是他們不能瞭解的。黃沙廣袤、民風複雜,特有的宗教和術法體系更是讓所有外人都為之目瞪口呆,居然還能用這樣的術法將新死的靈魂控制住。
「結束了?」慕容修低聲。
「嗯。」西京的眼神卻是複雜的,「接下來,就看音格爾的了。」
慕容修點頭:「少主應該不會讓我們失望。」
「是的,這個計劃一路前行到如今,每個人都不曾令我們失望,」西京看著火堆裡燃燒的屍體,眼神卻是肅穆,「一個一個的站出來、祭獻犧牲,予取予求,竟然沒有一個人後退——上天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慕容。」
「是啊。破軍殺戮造孽實在太多,足為天下人敵。」慕容修頷首,抬頭看向東北方——帝都上空黑雲壓城,金色的迦樓羅和白色的巨塔佇立著,彷彿標誌著天下的核心不可動搖。然而,那些積聚在上空的腥風血雨,是否會將那座堅不可摧的白塔壓倒?
「很快了……」他低聲,「破軍知道了古墓的訊息,應該很快就會採取行動。」
「是的,空桑和海國也都已經做好準備。」西京點了點頭,「計劃一旦開始,整個雲荒各處都會響應。」
西京悄然繞過了狂歡的人群,走上了祭壇。在垂落的帷幕前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抬起手拉開了簾子——光線黯淡的帷幕後,縈繞著香氣,一尊白色的石像靜靜的坐在黑暗裡,閉目沉睡,面容卻已經有了隱約的不同。
「師父。」西京喃喃,緩緩跪倒,「弟子不肖,令你死後尚不得安寧。」
石像微笑不語,眼睛依舊闔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