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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的女兒 第三章 諸神的聚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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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愛他的,但是她的愛,不能在連「自我」都沒有了的時候依然存在。

對這個世界而言,只有「沉音」才是與眾不同的,而「蕭音」的存在猶如螻蟻。她並不願成為一隻螻蟻,在安適平淡的柴米油鹽裡,過完剩下的歲月。

——哪怕身旁有神袛的陪伴。

「別廢話,快!」饕餮顯然知道了那些女蘿們的意思,一聲斷喝,便往蕭音身側撲了過去,利爪一揮,幾條抓著蕭音的「手」驟然斷裂,流出殷紅冰冷的血。

然而,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遇到了某種旗鼓相當的抵抗。

微微一驚,那雪白的藤蔓忽地從地面上消失,縮入了土裡。

——連帶著上面前任織夢者,一起消失在兩個神袛面前。

辟邪從頭到尾都在猶豫,不知如何在妻子的意願和自己的意願之間作出選擇。饕餮卻不能眼看著有人公然蔑視自己的力量,立刻衝了出去,掠上高空發動攻擊。

然而,就在短短一瞬間,那些雪白的女蘿帶著蕭音一起杳無蹤跡。饕餮站在高空逡巡,滿臉驚訝:這個世界上,居然有東西可以在他們兩人面前,從容將蕭音掠去!那是什麼樣的力量?無論是撒旦,波旬,甚或守護七大洲的其餘七神,都無法做到!

而這個宙合內,又有什麼的力量、能夠強過龍生的九子?

「倒也未必比我們強。」辟邪比饕餮冷靜得多,足踏浮雲掠上了高空,俯視著腳底下沉睡中的雲澤市,喃喃,「只是,似乎剛才那種力量,正好和我們的力量相生相剋……」

「相生相剋?」饕餮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說——」

「是海皇。」化為猛獸狀的辟邪往東方的大海里眺望,眼裡有了冷芒,低低磨著爪子,「帶走蕭音的,是海里沉睡了幾千年的鮫人之王……只有他,能繼承龍的力量。」

九大守護神雖然強,但始終是龍的嫡子。

而將九子派出守護九大洲、成為陸地之王后,龍神依舊停留在它海洋的領地裡,庇佑著海的子民。數十萬年來,洪荒更替,龍神也經歷了幾世幾劫,不停輪迴復生——所以,能剋制九大神袛的,同樣只有來自海國的龍之嫡系的力量。

「他媽的!」饕餮徹底明白過來了,脫口罵,「難道那些鮫人也要打織夢者的主意?」

罵了一句,他的臉色忽然變了:「糟了!」

巨大的山羊迅速往回撲,根本來不及和兄弟多說一句話——

連前代織夢者都不放過,那麼這些鮫人,又怎麼會放過艾美?

又晚了。

憑著感知,辟邪和饕餮追索到金水橋旁時,卻失去了蹤跡。

星光璀璨,月色如水,大海在星月下微微搖動,無邊無際。

如此博大,如此深邃——就算是他和辟邪這樣的神袛沒入其中,也會毫無蹤跡吧?何況那個十八九歲的丫頭片子。

「這個拎包不是死者的!」月下停著一輛警車,有一群人在喧囂,其中一個翻檢著一個米色的巴寶麗大拎包,從裡面拎出一件女式的內衣。饕餮一眼認出那是艾美走時隨身帶著的,一驚,立刻瞬移過去,隱了身,站在那個警官身旁。

那些人是圍著被浪衝上沙灘的一具屍體忙亂。饕餮的眼神忽然微微一亮:

那一張臉,赫然便是昨日白天那個看到女友跳樓的johnson!

雖然因為高空落水的巨大沖力,讓七竅裡都沁出了血,身體也被在水中浸得發白,可臉上卻依然看得出一絲釋然——銀髮的邪魔忽然間有略微的動容。

只隔了一日,他也選擇了跟隨而去麼?

那早已湮滅的海國裡有個傳說:在月明星稀的夜裡,任何人類如果報著必死之心躍入大海,那麼就能到達鮫人們的國度——那個位於碧落海璇璣列島上的海市。而此刻johnson臉上這種釋然的笑容,彷彿是在擁抱一個新的永恆國度。在墜落的那一剎那,這個人,是看到了那個轟然洞開的世界了吧?

很久以來,看到的人類都是如此醜陋,他覺得殉情只是這個世界上古老的傳言罷了。

饕餮穿過那些人群,在屍體旁俯身檢視,拈起了一個細小的東西——一支纖細的藤蘿,在死人溼漉漉的發中悄然綻放:鸞鳥羽毛一樣的葉子,開著雪白細小的花朵,純潔如雪。斷口上,有淡淡的血色。

這種花,他在金瑞大廈lydia墜落現場,也曾看見過。

「女蘿。」旁邊有人低低說了一句。詫然抬頭,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兄弟。

「艾美也是被海皇帶走了。」辟邪眉頭緊鎖,遠眺著大海,手指漸漸握緊,「那些鮫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海國,和雲荒一起毀滅已經很多年了。

那是一場天塌地裂,無數蒼生死去,連神袛都無能為力。

九洲之一的雲荒一夜之間沉入海底,而原本位於深海的海國,卻在地殼的劇烈運動下隆起,暴露在空氣裡。岩漿流出,烈火湮滅了大地。無數鮫人在火中瞬間死去,剩下的那些掙扎著在地面奔逃——然而只有尾鰭的鮫人無法逃過火的蔓延,接二連三地成為焦炭。

守護大海的蛟龍竭盡了最後的力量,投身地火中,以身軀堵住了湧出岩漿的裂縫,並以自己的脊樑架起了一座橋樑,另一頭通往大海,讓海皇護著一部分子民逃回了海中。

那,便是今日橫亙於東海、直通往大海深處的騰蛟山脈。

——然而,即使那些倖存的鮫人回到了海洋,可那裡已然沒有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環境:一片新沉入海底的廢墟上,到處充滿了屍骸和血汙;海藻沒了,珊瑚礁沒了,魚類都在瞬間滅絕。絕望的鮫人們在飢餓和汙穢中漸漸消失了蹤影。

海國,終於和遠古的雲浮國一樣,徹底在歷史中消失。

「我不管那群死魚想幹什麼!」饕餮的怒火顯然是到了爆發的極限,將那截雪白的藤蔓碾的粉碎,咆哮起來,「敢在眼皮底下動老子的人!以為是龍神嫡系,老子就會手下留情?」

邪魔的憤怒,在瞬間讓整片大海洶湧!

星月剎那無光,黯淡的天幕下,大海黑沉如墨,捲起了狂風。海岸上勘查案情的人看著猛然間撲向海灘的大浪,驚呼著連連後退。

「別衝動。我們還不知道海國如今在水下哪個地點。」在十幾層樓高的巨浪撲到海灘上時,辟邪抬起手,憑空凝定了那一波巨浪,對著身邊的兄弟低聲道,「——你這樣亂來,會驚動大哥的。」

守護著這片如今被稱為亞細亞大陸的,是他們九個人中的老大:蒲牢。

顯然這個兄長還存留著往日的威嚴,正在發怒中的饕餮愣了一下,冷靜下來。

「也對,老大還是惹不得的。」他迅速地用手在面前抹開了一面水鏡,往裡看了看,舒了一口氣,「沒事。老大他正在維也納聽音樂會呢。」

九子之老大蒲牢,性喜音樂。遠在上古戰國時,每次聽到人間鐘聲樂曲就忍不住化身下凡,趴在編鐘上偷聽——結果聽得出神,不巧被人類發現,所以至今他的形象還被裝飾在大鐘的鐘紐上。

然而千年來,老大也是與時俱進的,如今的口味已經從黃鐘大呂、變成了去維也納聽卡拉揚和小澤征爾,近年又迷上了現代音樂。

「咦,身邊換人了?居然不是那個唱起歌來可以撕破我耳膜的女高音?」饕餮本來只想確認一下老大的位置,可天性好事,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大大吃驚。

記憶中,那個威嚴沉默、只愛靜靜傾聽音樂的蒲牢,對於人世懷有深沉的愛。而他唯一肯接近的人類、也是世間擁有最美妙歌喉的歌者——比如以前那個紅極一時,被譽為「可用歌聲和蒼穹對話」愛爾蘭女歌手梅靈。

然而身為神袛的兄長恪守著人神界限,人類只能成為他的「知音」,卻永難抵達他的心靈。他愛那些女子,就如愛一件上蒼造出的藝術品。

辟邪有點不耐煩,拉開兄弟:「廢話!離上次看到老大身邊的那個女高音都已經八十年了!你以為人類可以活那麼長?」

然而說到這裡,心下一痛,不由也多看了一眼水鏡。

穿著黑色禮服的蒲牢在貴賓席上聽著,面色沉靜。在他身側坐著一位身穿雪白長裙的女子,有一雙美麗的深綠色眼睛,微笑著傾聽,臉色卻有些不以為然。畫面上正好到了中場休息的間隙,那個金髮女子挽著蒲牢站起散步,微微說了一句什麼。蒲牢眼睛一亮,露出激賞的神情,連連點頭。

「那些音樂只是二流。」辟邪清楚地聽到那個女子開口評價,對著身側蒲牢說出了這樣的話,「真正的音樂是安靜而純淨的,可以呼喚日月,讓水流淌,讓樹說話——它是與歷史上那些不朽靈魂溝通的橋樑。」

那樣的話……分明就是梅靈和生前說過的一模一樣!

「這個女人不簡單啊。」饕餮忽然間有點不安,看著畫面裡那個匆匆走入後臺的女子,隱約覺得有什麼不大對。辟邪的神色在看到那個女子後也莫名的凝重起來。

兩人就這樣靜靜凝視著水鏡,看著彼端的兄長。

中場休息結束,回到座位上的卻只有蒲牢一個。而下半場開始的時候,站到臺上的、赫然就是那個女子!

在她唱出第一句的時候,天地彷彿都安靜下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饕餮和辟邪同時有了一種直覺:這,不是人世間所能有的聲音!

「海之歌姬!」注意到了那個女子奇異的藍色頭髮和深綠色眼睛,同時地,神袛和邪魔一起脫口而出——海之歌姬是那個貌美善歌的民族裡,擁有最美歌喉的鮫人的稱號。

傳說中在海國鼎盛的時期,在一年一度海市上都會評選歌姬。而鮫人天生就是蒼穹下最善於歌唱的種族,傳說歌姬之歌,可以遏住行雲、停住流水,可以讓遠航的水手迷失方向,讓最兇猛的野獸低頭收爪。

而海國湮滅之後,這些也就一起成為了傳說。

然而,居然在這面鏡子裡、看到了傳說中海之歌姬的再度出現!

他們兩個還來不及猜測這個女子是什麼來歷,就看到歌聲停歇後、臺下的一片寂靜裡蒲牢帶著激賞的神情,率先鼓掌。

毫無疑問,這個歌者用天籟般的聲音、在瞬間征服了神袛。

「又是鮫人?他們到底要幹什麼!」饕餮憤憤而納悶,「老大會不會有危險?」

「不會。憑那個鮫人,傷不到老大——」辟邪看著鏡子,下了決定。

生怕注視得太久會被那一邊的兄長髮現,一揮手,水鏡碎裂成無數水珠灑落風中。他對兄弟提議:「我們還是先去找把蕭音和艾美——我們從東海開始搜,你往南我往北,哪怕把四大洋翻過來也要趕快找到她們!」

不趕快的話,若蕭音以目前的狀況重新開始充任織夢者,只怕立刻就要出事!

月光下,喀喇一聲響。海水碎裂,然後無痕。

遙遠的歐羅巴上空,天籟般的歌聲還在迴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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