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人們對蓋茨比的好奇心達到頂點的時候,有一個星期六晚上他別墅裡的燈都沒有亮——於是,他作為特里馬爾喬1的生涯,當初莫名其妙地開始,現在又莫名其妙地結束了,我逐漸發覺那些乘興而來的一輛輛汽車,稍停片刻之後又掃興地開走了。我疑心他是否病了,於是走過去看看——一個面目猙獰的陌生僕人從門口滿腹狐疑地斜著眼看我——
1特里馬爾喬,古羅馬作家皮特羅尼斯作品《諷刺篇》中一個大宴賓客的暴戶發。
「蓋茨比先生病了嗎?」
「沒有。」停了一會他才慢吞吞地、勉勉強強地加了一聲「先生」。
「我好久沒看見他了,很不放心。告訴他卡羅威先生來過。」
「誰?」他粗魯地問。
「卡羅威。」
「卡羅威。好啦,我告訴他。」
他粗魯地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我的芬蘭女傭人告訴我,蓋茨比早在一個星期前就辭退了家裡的每一個僕人,另外僱用了五六個人,這些人從來不到西卵鎮上去受那些仟店的賄賂,而是打電話訂購數量不多的生活用品。據食品店送貨的夥計報道,廚房看上去像個豬圈,而鎮上一般的看法是,這些新人壓根兒不是什麼僕人。
第二天蓋茨比打電話給我。
「準備出門嗎?」我問。
「沒有,老兄。」
「我聽說你把所有的僕人都辭了。」
「我需要的是不愛講閒話的人。黛西經常來——總是在下千。」
原來如此,由於她看了不贊成,這座大酒店就像紙牌搭的房子一樣整個坍掉了。
「他們是沃爾夫山姆要給幫點兒忙的人。他們都是兄弟姐妹。他們開過一家小旅館。」
「我明白了。」
他是應黛西的請求打電話來的——我明天是否可以到她家吃午飯?貝克小姐會去的。半小時之後,黛西親自打電話來,似乎因為知道我答應去而感到寬慰。一定出了什麼事。然而我卻不能相信他們競然會選這樣一個場合來大鬧一場——尤其是蓋茨比早先在花園裡所提出的那種令人難堪的場面。
第二天天氣酷熱,夏日幾乎要終結,然而這也無疑是夏天中最熱的一天。當我乘的火車從地道里鑽出來駛進陽光裡時,只有全國餅乾公司熱辣辣的汽笛打破了中午悶熱的靜寂。客車裡的草椅墊熱得簡直要著火了。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婦女起先很斯文地讓汗水滲透襯衣,後來,她的報紙在她手指下面也變潮了時,她長嘆一聲,在酷熱中頹然地往後一倒。她的錢包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下。
「哎喲!」她吃驚地喊道。
我懶洋洋地彎下腰把它撿了起來,遞還給了她,手伸得遠遠的,捏著錢包的一個角,表示我並無染指的意圖——可是附近的每一個人,包括那女人,照樣懷疑我。
「熱!」查票員對面熟的乘客說,「夠嗆的天氣!熱……熱……熱……你覺得夠熱的嗎?熱嗎?你覺得……」
我的月季票遞還給我時上面留下了他手上的黑汗漬。在這種酷熱的天氣還有誰去管他親吻的是誰的朱唇,管他是誰的腦袋偎溼了他胸前的睡衣口袋!
……蓋茨比和我在門口等開門的時候,一陣微風吹過布坎農的住宅的門廊,帶來電話鈴的聲音。
「主人的屍體?」男管家大聲向話筒裡嚷道,「對不起,太太,可是我們不能提供——今天中午太熱了,沒法碰!」
實際上他講的是:「是……是……我去瞧瞧。」
他放下了話筒,朝我們走過來,頭上冒著汗珠,接過我們的硬殼草帽。
「夫人在客廳裡等您哩!」他喊道,一面不必要地指著方向。在這酷熱的大氣,每一個多餘的手勢都是濫用生活的公有財富。
這間屋子外面有這篷擋著,又陰暗又涼快。黛西和喬丹躺在一張巨大的長沙發上,好像兩座銀像壓住自己的白色衣裙,不讓電扇的呼呼響的風吹動。
「我們動不了了。」她們倆同聲說。
喬丹的手指,黝黑色上面搽了一層白粉,在我手指裡擱了一會。
「體育家托馬斯-布坎農1先生呢?」我問——
1托馬斯-布坎農即上文的湯姆-布坎農。湯姆系托馬斯的暱稱。
就在同時我聽見了他的聲音,粗獷、低沉、沙啞,正在用門廓的電話與什麼人通著話。
蓋茨比站在緋紅的地毯中央,用著了迷的目光向四周張望。黛西看著他,發出了她那甜蜜、動人的笑聲。微微的一陣粉從她胸口升入空中。
「有謠言說,」喬丹悄悄地說,「那邊是湯姆的情人在打電話。」
我們都不說話。門廊裡的聲音氣惱地提高了:「那好吧,我根本不把車子賣給你了……我根本不欠你什麼情……至於你在午飯時候來打擾我,我根本不答應!」
「掛上話筒在講。」黛西冷嘲熱諷地說。
「不,他不是。」我向她解釋道,「這是一筆確有其事的交易。我碰巧知道這件事。」
湯姆猛然推開了門,他粗壯的身軀片刻間堵住了門口,然後急匆匆走進了屋子。
「蓋茨比先生!」他伸出了他那寬大、扁平的手,很成功地掩飾住了對他的厭惡,「我很高興見到您,先生……尼克……」
「給我們來一杯冷飲吧!」黛西大聲說。
他又離開屋子以後,她站起身來,走到蓋茨比面前,把他的臉拉了下來,吻他的嘴。
「你知道我愛你。」她喃喃地說。
「你忘了還有一位女客在座。」喬丹說。
黛西故意裝傻回過頭看看。
「你也跟尼克接吻吧。」
「多低階、多下流的女孩子!」
「我不在乎!」黛西大聲說,同時在磚砌的壁爐前面跳起舞來。後來她想起了酷熱的天氣,又不好意思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正在這時一個穿著新洗的衣服的保姆攙著一個小女孩走進屋子來。
「心——肝,寶——貝,」她嗲聲嗲氣地說,一面伸出她的胳臂,「到疼你的親孃這裡來。」
保姆一撒手,小孩就從屋子那邊跑過來,羞答答地一頭埋進她母親的衣裙裡。
「心——肝,寶——貝啊!媽媽把粉弄到你黃黃的頭髮上了嗎?站起身來,說聲——您好。」
蓋茨比和我先後彎下腰來,握一握她不情願地伸出的小手。然後他驚奇地盯著孩子看。我想他以前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有這個孩子存在。
「我在午飯前就打扮好了。」孩子說,急切地把臉轉向黛西。
「那是因為你媽要顯擺你。」她低下頭來把臉伏在雪白的小脖子上唯一的皺紋裡,‘你啊,你這個寶貝。你這個獨一無二的小寶貝。」
「是啊,」小孩平靜地答應,「喬丹阿姨也穿了一件白衣裳。」
「你喜歡媽媽的朋友嗎?」黛西把她轉過來,讓她面對著蓋茨比,「你覺得他們漂亮嗎?」
「爸爸在哪兒?」
「她長得不像她父親,」黛西解釋說,「她長得像我。她的頭髮和臉形都像我。」
黛西朝後靠在沙發上。保姆走上前一步,伸出了手。
「來吧,帕咪。」
「再見,乖乖!」
很懂規矩的小孩依依不捨地回頭看了一眼,抓著保姆的手,就被拉到門外去,正好湯姆回來,後面跟著四杯杜松子利克酒,裡面裝滿了冰塊喀嚓作響。
蓋茨比端過一杯酒來。
「這酒絕對涼。」他說,看得出來他有點緊張。
我們迫不及待地大口大口地把酒喝下去。
「我在什麼地方看到過,說太陽一年比一年熱,」湯姆很和氣地說,「好像地球不久就會掉進太陽裡去——等一等——恰恰相反——太陽一年比一年冷。」
「到外面來吧,」他向蓋茨比提議說,「我想請你看看我這個地方。」
我跟他們一起到外面遊廊上去。在綠色的海灣上,海水在酷熱中停滯不動,一條小帆船慢慢向比較新鮮的海水移動。蓋茨比的眼光片刻間追隨著這條船。他舉起了手,指著海灣的對面。
「我就在你正對面。」
「可不是嘛。」
我們的眼睛掠過玫瑰花圃,掠過炎熱的草坪,掠過海岸邊那些大熱天的亂草堆。那隻小船的白翼在蔚藍清涼的天際的背景上慢慢地移動。再往前是水波盪漾的海洋和星羅棋佈的寶島。
「那是多麼好的運動,」湯姆點著頭說,「我真想出去和他在那邊玩上個把鐘頭。」
我們在餐廳裡吃的午飯,裡面也遮得很陰涼,大家把緊張的歡笑和涼啤酒一起喝下肚去。
「我們今天下午做什麼好呢?」黛西大聲說,「還有明天,還有今後三十年?」
「不要這樣病態,」喬丹說,「秋天一到,天高氣爽,生活就又重新開始了。」
「可是天真熱得要命,」黛西固執地說,差點要哭出來了,「一切又都混亂不堪。咱們都進城去吧!」
她的聲音繼續在熱浪中掙扎,向它衝擊著,把無知覺的熱氣塑成一些形狀。
「我聽說過把馬房改做汽車間,」湯姆在對蓋茨比說,「但是我是第一個把汽車間變成馬房的人。」
「誰願意進城去?」黛西執拗地問道。蓋茨比的眼睛慢慢朝她看過去。「啊,」她喊道,‘你看上去真帥。」
他們的眼光相遇了,他們彼此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超然物外。她好不容易才把視線轉回到餐桌上。
「你看上去總是那麼帥。」她重複說。
她已經告訴他她愛他,湯姆-布坎農也看出來了。他大為震驚。他的嘴微微張開,他看看蓋茨比,又看看黛西,彷彿他剛剛認出她是他很久以前就認識的一個人。
「你很像廣告裡那個人,」她恬然地繼續說,「你知道廣告裡那個人……」
「好吧,」湯姆趕緊打斷了她的話,「我非常樂意進城去。走吧——我們大家都進城去。」
他站了起來,他的眼睛還是在蓋茨比和他妻子之間間來閃去。誰都沒動。
「走啊!」他有點冒火了,「到底怎麼回事?咱們要進城,那就走吧。」
他把杯中剩下的啤酒舉到了唇邊,他的手由於他盡力控制自己而在發抖。黛西的聲音促使我們站了起來,走到外面熾熱的石子汽車道上。
「我們馬上就走嗎?」她不以為然地說,「就像這樣?難道我們不讓人家先抽支菸嗎?」
「吃飯的時候大家從頭到尾都在抽菸。」
「哦,咱們高高興興地玩吧,」她央求他,「天太熱了,別鬧吧。」
他沒有回答。
「隨你的便吧,」她說,「來吧,喬丹。」
她們上樓去做好準備,我們三個男的就站在那兒用我們的腳把滾燙的小石子踢來踢去。一彎銀月已經懸在西天。蓋茨比剛開日說話,又改變了主意,想閉上嘴巴,但湯姆也轉過身來面對著他等他說。
「你的馬房是在這裡嗎?」蓋茨比勉強地問道。
「沿這條路下去大約四分之一英里。」
「哦」
停了一會。
「我真不明白進城去幹什麼,」湯姆怒氣衝衝地說,「女人總是心血來潮……」
「我們帶點兒什麼東西喝嗎?」黛西從樓上視窗喊道。
「我去拿點威士忌。」湯姆答道。他走進屋子裡去。
蓋茨比硬邦邦地轉向我說:
「我在他家裡不能說什麼,老兄。」
「她的聲音很不謹慎,」我說,「它充滿了……」我猶疑了一下。
「她的聲音充滿了金錢。」他忽然說。
正是這樣。我以前從來沒有領悟過。它是充滿了金錢——這正是她聲音裡抑揚起伏的無窮無盡的魅力的源泉,金錢了當的聲音,鐃鈸齊鳴的歌聲……高高的在一座白色的宮殿裡,國王的女兒,黃金女郎……
湯姆從屋子裡出來,一面把一瓶一夸脫酒用毛巾包起來,後面跟著黛西和喬丹,兩人都戴著亮晶晶的硬布做的又小又緊的帽子,手臂上搭著薄紗披肩。
「人家都坐我的車去好嗎?」蓋茨比提議。他摸了摸滾燙的綠皮坐墊。「我應當把它停在樹陰裡的。」
「這車用的是普通排擋嗎?」湯姆問。
「是的。」
「好吧,你開我的小轎車,讓我開你的車進城。」
這個建議不合蓋茨比的口胃。
「恐怕汽油不多了。」他表示不同意。
「汽油多得很。」湯姆鬧嚷嚷地說。他看了看油表。「如果用光了,我可以找一個藥房停下來。這年頭藥房裡你什麼東西都買得到。」
這句似乎沒有什麼意義的話說完之後,大家沉默了一會。黛西皺著眉頭瞧瞧湯姆,同時蓋茨比臉上掠過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既十分陌生又似曾相識,彷彿我以前只是聽人用言語描述過似的。
「走吧,黛西,」湯姆說,一面用手把她朝蓋茨比的車子推過去,「我帶你坐這輛馬戲團的花車。」
他開啟車門,但她從他手臂的圈子裡走了出去。
「你帶尼克和喬丹去。我們開小轎車跟在你後面。」
她緊挨著蓋茨比走,用手摸著他的上衣。喬丹、湯姆和我坐進蓋茨比車子的前座,湯姆試著扳動不熟悉的排檔,接著我們就衝進了悶熱,把他們甩在後面看不見的地方。
「你們看到那個沒有?」湯姆問。
「看到什麼?」
他敏銳地看著我,明白了我和喬丹一定一直就知道。
「你們以為我很傻,是不是?」他說,「也許我是傻,但是有時候我有一種——幾乎是一種第二視覺,它告訴我該怎麼辦。也許你們不相信這個,但是科學……」
他停了一下。當務之急追上了他,把他從理論深淵的邊緣拉了回來。
「我已經對這個傢伙做了一番小小的調查,」他繼續說,「我大可以調查得更深人一些,要是我知道……」
「你是說你找過一個巫婆嗎?」喬丹幽默地問。
「什麼?」他摸不著頭腦,瞪眼看著我們哈哈笑,「巫婆?」
「去問蓋茨比的事。」
「問蓋茨比的事!不,我沒有。我剛才說我已經對他的來歷做過一番小小的調查。」
「結果你發現他是牛津大學畢業生。」喬丹幫忙地說。
「牛津大學畢業生!」他完全不相信,「他要是才他媽的怪哩!他穿一套粉紅色衣服。」
「不過他還是牛津畢業生。」
「新墨西哥州的牛津鎮,」湯姆嗤之以鼻地說,「或者類似的地方。」
「我說,湯姆,你既然這樣瞧不起人,那麼為什麼請他吃午飯呢?」喬丹氣惱地質問道。
「黛西請他的。她是在我們結婚以前認識他的——天曉得在什麼地方!」
啤酒的酒性已過,我們現在都感到煩躁,又因為意識到這一點,我們就一聲不響地開了一會車子。然後當t-j-埃克爾堡大夫暗淡的眼睛在大路的前方出現時,我想起了蓋茨比提出的關於汽油不夠的警告。
「我們有足夠的汽油開到城裡。」湯姆說。
「可是這裡就有一家車行,」喬丹提出了反對,「我可不要在這種大熱天拋錨。」
湯姆不耐煩地把兩個剎車都踩了,車子揚起一陣塵土突然在威爾遜的招牌下面停了下來。過了一會老闆從車行的裡面走了出來,兩眼呆呆地盯著看我們的車子。
「給我們加點汽油!」湯姆粗聲大氣地叫道,「你以為我們停下來幹什麼——欣賞風景嗎?」
「我病了,」威爾遜站著不動說道,「病了一整天啦。」
「怎麼啦?」
「我身體都垮了。」
「那麼我要自己動手嗎?」湯姆問,「你剛才在電話裡聽上去還挺好的嘛。」
威爾遜很吃力地從門口陰涼的地方走出來,喘著大氣把汽油箱的蓋子擰了下來。在太陽裡他的臉色發青。
「我並不是有意在午飯時打擾你,」他說,「可是我急需用錢,因此我想知道你那輛舊車打算怎麼辦。」
「你喜歡這一輛嗎?」湯姆問,「我上星期才買的。」
「好漂亮的黃車。」威爾遜說,一面費勁地打著油。
「想買嗎?」
「沒門兒,」威爾遜淡淡地一笑,「不想這個,可是我可以在那部車上賺點錢。」
「你要錢幹什麼,有什麼突然的需要?」
「我在這兒待得太久了。我想離開這裡。我老婆和我想搬到西部去。」
「你老婆想去。」湯姆吃驚地叫道。
「她說要去,說了有十年了。」他靠在加油機上休息了一會,用手搭在眼睛上遮住陽光,「現在她真的要去了,不管她想不想去。我要讓她離開這裡。」
小轎車從我們身邊疾馳而過,揚起了一陣塵土,車上有人揮了揮手。
「我該付你多少錢?」湯姆粗魯地問道。
「就在這兩天我才發現了一點蹊蹺的事情,」威爾遜說,「這就是我為什麼要離開這裡的原因。這就是我為什麼為那輛車子打擾你的原因。」
「我該付你多少錢?」
「一塊兩角。」
酷烈的熱浪已經開始搞得我頭昏眼花,因此我有一會兒感到很不舒服,然後才意識到,到那時為止他的疑心還沒落到湯姆身上。他發現了茉特爾揹著他在另外一個世界裡有她自己的生活,而這個震動使他的身體患病了。我盯著他看看,又盯著湯姆看看,他在不到半小時以前也有了同樣的發現——因此我想到人們在智力或種族方面的任何差異都遠不如病人和健康的人二者之間的差異那麼深刻。威爾遜病得那麼厲害,因此看上去好像犯了罪,犯了不可饒恕的罪——彷彿他剛剛把一個可憐的姑娘的肚子搞大了。
「我把那輛車子賣給你吧,」湯姆說,「我明天下午給你送來。」
那一帶地方一向隱隱約約使人感到心神不安,甚至在下午耀眼的陽光裡也一樣,因此現在我掉過頭去,彷彿有人要我提防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灰堆上方,t-j-埃克爾堡大夫的巨眼在守望著,但是過了一會我覺察另外一雙眼睛正在從不到二十英尺以外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我們。
在車行上面一扇窗戶面前,窗簾向旁邊拉開了一點,茉特爾-威爾遜正在向下窺視著這輛車子。她那樣全神貫注,因此她毫不覺察有人在注意她,一種接一種的感情在她臉上流露出來,好像物體出現在一張慢慢顯影的照片上。她的表情熟悉得有點蹊蹺——這是我時常在女人臉上看到的表情,可是在茉特爾-威爾遜的臉上,這種表情似乎毫無意義而且難以理解,直到我明白她那兩隻充滿妒火、睜得大大的眼睛並不是盯在湯姆身上,而是盯在喬丹-貝克身上,原來她以為喬丹是他的妻子。
一個簡單的頭腦陷入慌亂時是非同小可的,等到我們車子開走的時候,湯姆感到驚慌失措,心裡像油煎一樣。他的妻子和情婦,直到一小時前還是安安穩穩、不可侵犯的,現在卻猛不防正從他的控制下溜走。本能促使他猛踩油門,以達到趕上黛西和把威爾遜拋在腦後的雙重目的,於是我們以每小時五十英里的速度向阿斯托里亞飛馳而去。直到在高架鐵路蜘蛛網似的鋼架中間,我們才看見那輛逍遙自在的藍色小轎車。
「五十號街附近那些大電影院很涼快,」喬丹提議說,「我愛夏天下午的紐約,人都跑光了。有一種非常內感的滋味——熟透了,彷彿各種奇異的果實都會落到你手裡。」
「肉感」這兩個字使湯姆感到更加惶惶不安,但他還沒來得及找話來表示反對,小轎車已經停了下來,黛西打著手勢叫我們開上去並排停下。
「我們上哪兒去?」她喊道。
「去看電影怎樣?」
「太熱了,」她抱怨道,「你們去吧。我們去兜兜風,過會兒再和你們碰頭。」她又勉強講了兩句俏皮話。「我們約好在另一個路口和你們碰頭。我就是那個抽著兩支香菸的男人。」
「我們不能待在這裡爭論,」湯姆不耐煩地說,這時我們後面有一輛卡車的司機在拼命按喇叭,「你們跟我開到中央公園南邊廣場飯店前面。」
有好幾次他掉過頭去向後看,找他們的車子,如果路上的交通把他們耽誤了,他就放慢速度,直到他們重新出現。我想他生怕他們會鑽進一條小街,從此永遠從他生活裡消失。
可是他們並沒有。而我們大家都採取了這個更難理解的步驟——在廣場飯店租用了一間套房的客廳。
那場長時間的、吵吵嚷嚷的爭論,以把我們都趕進那間屋子而告終、我現在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了,雖然我清清楚楚記得,在這個過程中,我的內衣像一條溼漉漉的蛇一樣順著我的腿往上爬,同時一陣陣冷汗珠橫流俠背。這個主意起源於黛西的建議,她要我們租五間浴室去洗冷水澡,後來才採取了「喝杯涼薄荷酒的地方」這個更明確的形式。我們每一個人都翻來覆去地說這是個「餿主意」——我們大家同時開口跟一個為難的旅館辦事員講話,自認為或者假裝認為,我們這樣很滑稽……
那間房子很大但是很悶,雖然已經是四點了,但開啟窗戶只不過能感受到從公園裡的灌木叢刮來一股熱風。黛西走到鏡子前面,背朝我們站著,理她的頭髮。
「這個套間真高階。」喬丹肅然起敬地低聲說,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再開啟一扇窗戶。」黛西命令道,連頭也不回。
「沒有窗戶可開了。」
「那麼我們頂好打電話要把斧頭……」
「正確的辦法是忘掉熱,」湯姆不耐煩地說,「像你這樣嘮嘮叨叨只會熱得十倍的難受。」
他開啟毛巾拿出那瓶威士忌來放在桌上
「何必找她的碴呢,老兄?」蓋茨比說,「是你自己要進城來的。」
沉默了一會。電話簿從釘子上滑開,啪的一聲掉到地上,於是喬丹低聲說:「對不起。」但是這一次沒人笑了。
「我去撿起來。」我搶著說。
「我撿到了。」蓋茨比仔細看看斷開的繩子,表示感興趣地「哼」了一聲,然後把電話簿往椅子上一扔。
「那是你得意的口頭撣,是不是?」湯姆尖銳地說。
「什麼是?」
「張口閉口都是‘老兄’。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你聽著,湯姆,」黛西說,一面從鏡子前面掉轉身來,「如果你打算進行人身攻擊,我就一分鐘都不待。打個電話要點冰來做薄荷酒。」
湯姆一拿起話筒,那憋得緊緊的熱氣突然爆發出聲音,這時我們聽到孟德爾頌的《婚禮進行曲》驚心動魄的和絃從底下舞廳裡傳上來。
「這麼熱竟然還有人結婚!」喬丹很難受地喊道。
「儘管如此——我就是在六月中旬結婚的,」黛西回憶道,「六月的路易斯維爾!有一個人昏倒了。昏倒的是誰,湯姆?」
「畢洛克西。」他簡慢地答道。
「一個姓‘畢洛克西’的人。‘木頭人’畢洛克西,他是做盒子的——這是事實——他又是田納西州畢洛克西1市的人。」——
1木頭人、盒子在原文裡都和畢洛克西諧音。
「他們把他抬進我家裡,」喬丹補充說,「因為我們住的地方和教堂隔著兩家的距離。他一住就住了三個星期,直到爸爸叫他走路。他走後第二天爸爸就死了。」過了一會她又加了一句話說,「兩件事井沒有什麼聯絡。」
「我從前也認識一個孟菲斯1人叫比爾-畢洛克西。」我說——
1孟菲斯(memphis),田納西州的城市。
「那是他堂兄弟。他走以前我對他的整個家史都一清二楚了。他送了我一根打高爾夫球的輕擊棒,我到今天還在用。」
婚禮一開始音樂就停了,此刻從視窗又飄進來一陣很長的歡呼聲,接著又是一陣陣「好啊——好——啊」的叫喊,最後響起爵士樂的聲音,跳舞開始了。
「我們都衰老了,」黛西說,「如果我們還年輕的話,我們就會站起來跳舞的。」
「別忘了畢洛克西。」喬丹警告她,「你是在哪兒認識他的,湯姆?」
「畢洛克西?」他聚精會神想了一會,「我不認識他。他是黛西的朋友。」
「他才不是哩,」她否認道,「我在那以前從來沒見過他。他是坐你的專車來的。」
「對啦,他說他認識你。他說他是在路易斯維爾長大的。阿莎-伯德在最後一分鐘把他帶來,問我們是否有地方讓他坐。」
喬丹笑了一笑。「他多半是不花錢搭車回家。他告訴我他在耶魯是你們的班長。」
湯姆和我彼此茫然地對看。
「畢洛克西?」
「首先,我們壓根兒沒有班長……」
蓋茨比的腳不耐煩地連敲了幾聲,引起湯姆突然瞧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