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次友見他如此無禮,火氣上來了,他什麼也不怕了。明珠在身後拉他,他倒掙開進前一步說:「堂堂皇城,天子腳下,正是講理的地方。樵父販夫,皆可聲音,憑什麼我就說不得?我偏要管!」
話未說完,只覺得肩頭猛地一疼,早著了穆裡瑪一鞭:「你他媽的活膩了!這臭賣藝的是你姐姐,還是你妹子,你這麼護著她?」伍次友忍著痛抗聲回答:「路見不平,人人皆可相助,未必非要是我姐妹不可!」明珠這時已愣怔過來,急忙上前拉他過來:「兄長,你少說一名罷!」
正在這時,忽然見一個少年從人叢中閃了出來,走鑑梅跟前拉起手來看了看,回身向穆裡瑪一揖說道:「穆裡瑪大人,你用暗器傷人,算得上光明正大嗎?」
穆裡瑪見來人腰懸寶刀,頭頂簪纓,心知來者不善,卻又不能服軟,將臉一揚問道:「你是做什麼的?你管得著爺們的事嗎?」明珠卻一眼看出,來人正是表兄魏東亭。此時人多,又逢著這事,不便上前廝見,便推了推伍次友說:「這是我的表兄,叫魏東亭。」伍次友讚賞地點了點頭。
魏東亭雙手一插,也揚起臉來答道:「巧得很了!在下姓管名得寬,對這等事便是要管!」穆裡瑪將胸口一拍,說道:「我乃堂堂靖西將軍,你是什麼功名?」魏東亭微微一笑,說道:「莫說靖西將軍,便是西楚霸王,到這裡也得講理!」
那穆裡瑪原是當朝太師鰲拜的嫡親兄弟,平日驕橫不法,欺侮人欺侮慣了。這次進京述職,原是鰲拜書信召來,說要委他一個好差事。但他素來怕哥哥,見鑒梅靈秀俊雅,有意順手搶來獻給哥哥討個好兒。不想又遇上伍次友、魏東亭兩根刺頭兒,心頭怒火不由得呼呼直冒。但轉念一想:「京師重地,不宜風高舉火。在這人事繁雜之處,說不定會碰到哪個網上,不如一走了之。」思量了一陣,他冷笑一聲說:「老爺身有要事,不和你小子窮蘑菇,走!」
「走當然可以,不過須把人留下!」魏東亭揚眉喝道。那穆裡瑪只笑笑,翻身上馬,說聲「走」,兩名親兵駕起鑑梅就跑。魏東亭冷笑一聲,便「噌」地拔出刀來,上前一躍,用一隻手將一個架鑑梅的親兵肩頭只一扳,順勢一腳又踢倒了另一個親兵,只聽一聲"媽呀"!兩個人眨眼功夫都被摞倒在地。史鑑梅甩開身來,笑嘻嘻地飛足一踢,前面一個親兵跌了個嘴啃泥。看熱鬧的人早就退到遠處。
穆裡瑪勃然大怒,揚起鞭子「啪」的朝魏東亭兜頭打來。魏東亭一個急閃,用手順勢拽住鞭梢一扯,穆裡瑪竟在馬上一個倒栽蔥跌了下來!幾名親兵一時慌了,一邊搶上去扶穆裡瑪,一邊拔刀向魏東亭逼來。旁邊看熱鬧的人一看事情鬧大了,亂鬨鬨地東奔西竄。伍次友急向賣藝老者大聲叫道:「還不快走!」
那老人原來不願動手,此時見已沒有轉圜的餘地,大喝一聲:「吃棍!」只見他從地上扯起一根三節棍,舞得呼呼風響。頓時打得穆裡瑪三四個親隨,躺在地上直哼哼。魏東亭原以為老者膽怯。此時看他出手如此之狠,不禁暗自敬佩。穆裡瑪見勢不妙,一邊抽刀護身,一邊大叫:「還不快去催馬隊來!」早有一個貼身小廝退了出來,一躍上馬,飛也似地去了。
明珠一手拉著伍次友向人堆裡鑽,一邊回頭衝魏東亭呼道:「十三郎,不可戀戰,快走!」老者聽了這話,知道是自己人在提醒,忙用三節棍護住全身,且戰且退。魏東亭一柄腰刀舞得銀光閃閃,緊緊隨後。明珠拉了伍次友說道:「兄長,這傢伙救兵馬上就到,咱們快走!」伍次友卻朝後一掙,反又向前走了幾步,站在一株老樹下遠遠地觀看。明珠一愣,也忙趕了過來。
眼見魏東亭護著老者父女過了一座小橋,魏東亭站在橋頭,那十幾名親兵持刀慢慢逼近了他。魏東亭忽地站定,從容地將刀還入鞘中,從懷中緩緩取出一把物件,順風一揚,前頭四名親兵一聲"啊呀",捂著臉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滾。後頭的不知怎麼回事,忙上前扶起看時,每個人臉上都有十幾枚極細的銀針,有兩個人被扎瞎了眼,一邊嚎叫,一邊亂拔那些銀針。剩下的幾個人面面相覷,眼睜睜地看著三個人過了河,跑到對岸的樹林子裡。伍次友遠遠地見他們不追了,才拉起明珠說:「咱們回吧。」
魏東亭戰退眾親兵,拔腿便奔向樹林,在樹林深處一株老柳樹下尋著了鑑梅父女。老者見魏東亭走來,忙站起身來躬身作揖說道:「壯士,今日若非你出手相救,只怕我父女難逃毒手。感謝你的大恩,我這裡先施一禮!」說完伏地便是一拜。又道:「鑑梅,還不謝過恩人!」那女子立即彎腰要拜,慌得魏東亭趕緊上前,用雙手虛扶。此時他定睛一看,忽然失聲驚呼:「啊!你是梅妹!」
聽到這個名字,鑑梅也是一驚,待細看時,認出了這是早年在熱河皇莊幼小相處、耳鬢廝磨的亭哥,不禁失聲叫道:「亭哥,我可見著你了。」說完兩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魏東亭見她哭了,有點手足無措,慌忙扯出一方手巾遞過去,說道:「方才只顧廝殺,竟沒有認出是你!」
鑑梅見老者詫異,忙笑道:「義父,這就是我常向您提起的魏東亭哥哥,他在熱河皇莊上當差,我們是鄰居……」又回身對魏東亭說道:「這是我前年認的義父史龍彪,我們這次進京是……」鑑梅正說著,瞥見史龍彪在向她使眼色,便轉了話頭:「正是為了投奔你來的。」
「史龍彪?」魏東亭皺眉一想,忽然失聲驚叫道:「莫不是江湖上人稱鐵羅漢的史大俠?」老者微微笑道:「正是不才,其實盛名難負。」魏東亭忙道:「那你二人怎麼會有緣認了父女?」老者長嘆一聲說道:「說來話長,既來投奔你,咱們先回去,慢慢講吧,你在哪兒住?」
一語提醒了魏東亭,他一邊答「我在虎坊橋東第三家」,一邊起身,望望四周,遂說道:「史老伯,你且守在這兒別動,我去僱頂轎子,咱們再走。」說完獨自撥開亂樹叢向林處走去。
不料西河沿廟會上遭了這事早散了場,附近竟沒有轎子。魏東亭找了約莫半個時辰,好容易才覓到一輛車,便吩咐老闆在路上等候,自己又折轉來找鑑梅和史龍彪。
他還沒有走近老柳樹,便見林中草木狼藉,心叫"不好",緊走幾步到了老柳樹下,但見林靜人空,哪裡還有鑑梅父女二人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