鰲拜看著這位王爺的窩囊相,心裡暗自好笑,覺得自己說話的時候到了。於是,將馬蹄袖輕快地一甩,撩袍跪下,昂首奏道:「蘇克薩哈辜負先帝託付之恩,不尊當今皇上,與謀反無異。此處分並無不當之處,奴才以為,議政王所奏甚閤中允!」
昨日開課,伍次友首篇講的便是《中庸》。此時康熙冷笑道:「把人處以極刑,尚言'中庸'。你讀的是哪家聖賢的書?朕倒想知道,蘇克薩哈與你有何仇隙,定要除掉他!」
鰲拜稍一思忖朗聲而對:「臣與蘇克薩哈並無仇隙,只是秉公處置!」「好一份忠心!」康熙冷笑道。
鰲拜也不叩頭,長跪著將手一拱道:「似蘇克薩哈這等賊臣若不重重處置,將來臣下都要欺君罔上了!」
話音未落,只聽「啪」的一聲,康熙一掌擊在龍案上,眼睛像要冒出火來:「欺君罔上的,眼前何嘗沒有!朕看蘇克薩哈倒是還有點規矩!」
鰲拜也火了,心想,今日就是說黑了日頭,也得殺掉蘇克薩哈,不然這一跟頭要栽到底了。他從地上一躍而起,翻起馬蹄袖,揮舞著拳頭道:「皇上莫非說我欺君?」一邊說,一邊氣勢洶洶地逼近御座。
康熙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值差的侍衛孫殿臣也驚了一身冷汗,搶前一步擋在鰲拜與康熙之間。幾乎與此同時,狼覃也躍了出來。
侍立殿外的侍衛穆裡瑪、訥謨早聽得明明白白,二人遞了個眼色,各按腰刀跨進殿門。跪在地下的傑書不認識他們,忙喝道:「幹什麼?退下!」
穆裡瑪一笑答道:「乾清宮侍衛穆裡瑪、訥謨前來侍駕!」
康熙見兩名侍衛進來,心頭先是一鬆;一聽是穆裡瑪,頓時感到事態嚴重,冷汗立刻滲出額頭,斷喝一聲:「要你們侍什麼駕,退下!」傑書也起身,鐵青著臉喝斥:「你們是乾清宮的差,這裡有你們什麼事,出去!」
皇帝和議政王都發了話,穆裡瑪、訥謨只好遲疑著站住,看鰲拜的示意行事。正在這時,聽得殿外熊賜履高聲奏道:「啟奏皇上,侍衛魏東亭請見!」
康熙精神忽然一振,厲聲吩咐:「進來!」話音未落,魏東亭滿頭是汗,跨入殿內。穆裡瑪一見魏東亭便眼裡冒火,橫身一擋,卻不知怎地魏東亭已經迅速地繞了過去。鰲拜回身來打量了一下這小夥子,格格一笑問道:「見皇上有什麼事啊?」
魏東亭好似沒有聽見,一個扎跪,對康熙道:「這麼晚還不退朝,太皇太后,皇太后差奴才來看看。」
康熙一擺手說道:「既來了,就先在這侍候著,待會兒一起回宮。」
「扎──」魏東亭答應一聲,然後站起身來,這才對鰲拜道:「回中堂的話,奉兩宮懿旨,前來侍候萬歲爺。」說罷大咧咧地從他身旁走過,徑直站在康熙左側,雙眼炯炯有神地掃視著殿內。
康熙安心了一點。他本想借此機會誅斬鰲拜,但見穆裡瑪、訥謨竟退至兩側賴著不去,而且都帶著腰刀,心裡籌思良久終覺勢力太單,若真動起手來,成敗難料。看鰲拜時,仍是一臉兇相,心裡嘆息一聲:「只好先退一步了!」心裡一冷靜,說話也流暢了些:「不必如此浮躁嘛。朕意蘇克薩哈即使有罪,也不至於就凌遲處死呀!」
這一刻,鰲拜也迅速對形勢作了估量,眼前就在這裡大動干戈,殺掉康熙的把握是很小的。慢說有個魏東亭,就孫殿臣手下幾下名侍衛親兵都在外頭廊下,如何能應付得了?況且殿外還站著索額圖等一干武臣,他們豈肯袖手旁觀?掂量了半晌,他左右瞧瞧回答道:「按律蘇克薩哈是凌遲之罪,不過既然皇上憫恤,那就免了,改為斬刑!」
康熙聽鰲拜的話意有了緩和,暗暗舒了一口氣:自己的安全問題不大了。但想到要殺蘇克薩哈,卻又斷斷不忍,只板著臉沉吟不語。跪在一旁的傑書是最知底細的,知道如果不殺蘇克薩哈,糾纏下去說不定還要出大亂子,於是叩頭道:「依臣遇見,就……處以絞決吧!」
康熙身子晃了一下,咬緊牙根仍不說話。鰲拜獰笑道:「瞧著皇上和殿下的臉面,便宜他一個全屍!」說完也不跪拜,一個長揖說道:「臣這就去監刑!」回頭對穆裡瑪、訥謨咆哮道:「混賬小子!站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跟我走?」一跺腳帶著穆裡瑪叔侄揚長而去。
瞧著鰲拜傲慢的身影去遠,康熙氣得渾身發軟,方起身欲走,見傑書還俯伏著沒敢動,便緩步踱了過去,冷冷說道:「傑書親王,你抬起頭來!」
傑書驚恐地抬起頭,躲閃著康熙的逼視,囁嚅幾下想說話,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康熙此時恨不得一腳踢死他,想了想,長嘆一聲擺擺手道:「你……跪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