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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釋冤獄鐵丐感皇恩 伴學子婉娘戀師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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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直喝到二更時分方才盡興而散。魏東亭自此便結交了鐵丐和何志銘,聲氣相通。偶爾,鐵丐還破例便衣到他虎坊橋寓處走走,幾個月後,居然稱兄道弟了。

上次和班布林善密晤之後,鰲拜十分謹慎地收斂了自己的專橫。雖說仍是居家發號施令,但到了乾清宮,大面上跪拜儀節都一絲不苟,對康熙也和悅了一些,像是換了一個人。康熙便也覺得自在多了。魏東亭抽空把自己精心挑選的名單呈上,一共有二十多人,請康熙過目,補入硫慶宮當差。康熙心不在焉地看看,「撲哧」一聲笑道:「犟驢子,真起得好名字!」魏東亭笑道:「這是奴才在關東時結義的兄弟,本姓姜,叫立子,因脾氣倔強,生性粗頑,大家就給他起個渾名叫犟驢子,他便索性認了,從此,外號叫開了,他的真名實姓反而沒人叫了。」

「好。」康熙笑道,「從明天起,叫他們三人進來侍候,餘下的人每隔十幾日增添幾個。」魏東亭趁便道,「已經兩天沒去上學了,伍先生著實惦念著聖上呢,今兒不如去去的好。」康熙點頭淡淡一笑道,「也好。」

午牌剛過,康熙換了一件青羅截衫,也不戴帽子,乘了一輛小馬車。帶了蘇麻喇姑徑直往索府後花園。魏東亭帶兩三個人遠遠跟著,一路上確也沒見甚麼異樣。

聽得他們進了園,伍次友挑簾而出,笑道:「世兄,三日沒來了吧,我倒著實想念呢!」康熙笑道:「學生何嘗不想來,只是天氣炎熱,太祖母怕熱著了,說是功課寧可少些,不讓身子虧著了。」伍次友便笑著讓他們主僕進了書房。

康熙一落座便道,「這幾天雖沒來上課,倒讀了幾部雜書。即以春秋而論,著實使人莫名其妙,為何周室亂七八糟地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呢?正要請教先生。」

伍次友爽朗地笑道:「噢,世兄不學時文,卻倒盡追求帝王之道,難道不進仕途,就能出將入相麼?」說得康熙開心大笑。蘇麻喇姑用手帕子掩著嘴,也是笑不可遏。

康熙拿起桌一的宋甕茶鍾兒端詳著問道:「我有將相之志,難道先生就沒有麼?」

「我怕不成。」伍次友揮著扇子笑道,「學是一回事,行又是一回事。如若退回二十五年,天下大亂之時,風雲際會之日,或可為天子倚馬草詔。如今天下澄清,讀書人能盼到翰林也就不再往下想了。」

康熙忙道:「以先生的道德文章,這點想頭並非過奢。」

「方才世兄問及春秋致亂之由?」稍頓,伍次友轉入論題,「歷來人們見仁見智各持一端。據我看來政令不出天子,諸將不尊周室,乃是禍亂之本!」

這句話正敲到點子上。康熙剛平靜一點的心情,驟然又起波瀾,他勉強笑道:「現在政令也是不出天子,不是很好嗎?」

伍次友冷笑道:「現在徒具太平之形,實隱憂患之氣。國疑主少,危機四伏,內有權奸把持朝政,外存藩鎮擁兵自重,哪裡談得上甚麼‘很好’?」

聽此一番話,康熙臉上陡然變色。蘇麻喇姑急忙掩飾道:「聽說鰲拜中堂如今恭謹多了。」伍次友轉臉看著蘇麻喇姑道:「恭謹不恭謹,不在於辭色。魏徵犯顏批龍鱗,太宗反不以為奸,因知其並無私意;盧妃恭謹謙遜,世稱奸臣;這怎麼看呢?今觀鰲拜之忠奸,只能看他交不交權。皇上親政已有二年,他為甚麼還要包攬朝政,議軍國大事於私門?這是忠臣應該做的麼?」

康熙越聽越驚,有些坐不住,定定神笑道:「我不出將入相,你也不過想個翰林,咱們不管他甚麼忠臣奸臣的!」便起身拉了魏東亭道:「熱得很,婉娘且陪先生,小魏子,你我出去走走再來。」說罷二人便一同出來。

屋裡只剩下蘇麻喇姑和伍次友,一座一站,好久誰也沒有說話。蘇麻喇姑倒了一杯涼茶,雙手捧給伍次友。伍次友小心翼翼接過道:「多謝。」又停一會兒,蘇麻喇姑方道:「秋闈在即,伍先生還要去應試麼?」伍次友出了一陣子神,方喃喃答道:「唉,寒窗十載,所為何事,去還是要去的。」

蘇麻喇姑便在對面坐了,搖著紗扇笑道:「先生可肯聽婉娘一言相勸?」

伍次友見龍兒和小魏一去不回,單留下婉娘,心中早有些不安;見她竟大大方方坐到對面,更覺局束,臉上便滲出汗來,聽婉娘如此說,眼望著窗外,將杯放在桌上道:「請講。」

蘇麻喇姑見他一副道學先生模樣,倒覺好笑,起身擰了一把涼毛巾遞上道:「我勸先生這次秋闈不考也罷。」

伍次友原想婉娘定要勸他刻意功名,促他去考,萬萬沒有料到她競如此相勸,不禁轉過臉打量著蘇麻喇姑,笑問:「為甚麼呢?」

儘管蘇麻喇姑是一位見多識廣、聰明機變的滿族姑娘,但像這樣與一個青年男子獨坐促膝而談,也是頭一回。蘇麻喇姑見他正眼盯著自己,不禁面紅耳熱,鼓起勇氣答道:「如今鰲拜專權,先生之志難伸,先生之道難行,不考則已,怕的是一入考場,有身陷囹圄之災。」

這話情真意切,伍次友不禁動容,旋又笑道:「噢,上一科考後並無後患嘛!」蘇麻喇姑介面便道:「上次有蘇中堂在,這一次卻沒有,這就是不同!索性告訴先生吧,鰲拜這會兒正到處捉拿您呢!」伍次友驚訝道:「是麼?這些你怎麼知道?」

蘇麻喇姑一怔,來不及思索便隨口答道:「我也不過聽索額圖大人和夫人閒談罷咧。」

蘇麻喇姑這句話毛病太大了,伍次友不禁也是一怔,心想:「她怎麼不說‘我們老爺太太’竟扳平身份直呼索額圖的名諱,幸而伍次友一向對此並不看得很重,這想法就一閃而過不再深思,當下笑道:「依你便永不應考了?」蘇麻喇姑也笑道:「先生吟的詩中有兩句最耐人尋味:‘借得西江明月光,常照孤帆橫中流!’只要有我們主子在,早晚有您一個出身就是。」

「你是說——」伍次友愈聽愈不明白。

「眼下也無需多說,」蘇麻喇姑掩口笑道,「先生孤高耿介,當然不肯曲中去求功名。我們很清楚,怎麼會強人所難?」伍次友沉吟著將這話一字一字回味許久,自覺爽然,遂笑道:「依你!等老賊過世再考也罷。」

二人正說得熱鬧,忽聽窗外有人笑道:「婉娘姑娘好才情、片言說醒痴迷人!」蘇麻喇姑紅著臉啐道:「是小魏子這促狹鬼!大熱天兒,你帶著龍兒到哪裡去了?看我告訴老太太,仔細著了!」說話間康熙和魏東亭已笑著進來。康熙笑道:「婉娘別急嘛,這和先生不要急是一樣的道理。是我讓小魏子在這裡偷聽的。」蘇麻喇姑這才低頭不語。

伍次友心裡一動,這少年身上似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氣質,爽朗質樸中帶有雍容華貴,使人親而難犯,當下坐定了,康熙笑道:「方才出去走了幾步,才知新秋將至,園中柳葉已開始落了,隔幾日我邀先生一同出遊可好?」

伍次友雙手一供,調侃地說道:「敬從世兄之命!」

康熙抬頭看看天色,已將未未,便對蘇麻喇姑一笑:「婉娘,咱們也不能老戀著這兒,也好走了,省得老太太惦記著又打發人來催。」魏東亭不住地笑,蘇麻喇姑不好意思地笑道:「誰戀著了?主子不說走,奴才敢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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