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東亭一干人悶聲不響回到住處。今日初試鋒芒,穆子煦、郝老四兄弟大觸黴頭,心裡不痛快。只有犟驢子不於不淨地罵:「媽拉巴子,甚麼玩藝兒,橫得太沒邊了!」穆子煦嘆道:「老小武功是不弱,眼下咱們兄弟遠不是他的對手。」犟驢子撇嘴道:「我不信甚麼沾衣十八跌,他那是妖法。下回弄桶尿來給他淋淋!」
正煩惱間,史龍彪二挑簾子走進來。他是長輩,眾人都起身上來見禮,七嘴八舌地把今天與鰲拜比式的事講了一遍。史龍彪聽了哈哈一笑說道「若論‘沾衣十八跌’這種武功並不是殺人功夫,但他內功如此之強,倒也不可掉以輕心。」明珠道:「魏大哥不是講太醫院姓胡的精通,咱們何不請‘他來教一教,學會了還怕他個甚麼?」魏東亭瞟了一眼明珠,道:「容易!那得多少年功夫?」
幾個人正說個不了,老門子慌慌張張進來道:「張公公來了!」魏東亭笑道:「這也值得慌成這樣,快請進來!」老門子道:「他捧著聖旨呢!」
一句話說得魏東亭也慌了,忙吩咐:「開中門,快準備香案!」嗯?怎麼我剛從宮裡回來,這聖旨隨後就到了,莫非又有什麼意外,
張萬強直入中庭南面而立,捧旨便讀:「朕偶冒風寒,著魏東亭齎旨召太圖院胡某入宮視疾!」魏東亭跪著不吭聲:好半天,才勉強答道:「臣,領旨!」
公事辦完,分賓主坐定。張萬強才問:「足下接旨遲疑不定,是怎麼了,」魏宋亭笑道:「皇上召見太醫乃是常事,如由我去,豈不令人生疑。」張萬強笑道:「足下也是過慮。皇上因沒記清胡某姓名,若認錯了人,便要鬧笑話了。自然是我與足下同去的了。」
魏東亭剛要叫人看茶,張萬強卻已起身說道:「不用了,只怕耽擱了正事,上頭要著急的,咱們走吧。」說完,兩人出門上馬竟自去了。
剛才魏東亭接旨時,屋裡的人都聽得明明白白。見他倆去了,穆子煦疑惑不解他說:「哎,皇上不是好好兒的,一刻功夫不到,怎地就‘冒了風寒’呢?」
明珠想了一會兒,突然笑道:「這要怪你們幾個引出個‘沾衣十八跌’,大約是跌出來的病。」
一句話正說到眾人的心病上,都覺得沒趣。史龍彪見大家尷尬,便道:「胡宮山這人能行,早年在豐臺我們印證過武功,虎臣還是從我這兒知道的呢!」
明珠沒有武功,心眼子卻比眾人都多。他默坐片刻又道:「列位今日不吃敗仗,就不會有這事兒!不然為什麼魏大哥答應得那麼不爽決呢,」
這話幾個人聽了都不受用。郝老四便有心撩撥,笑問:「這話我便不明白了,方才魏大哥不是對那個沒鬍子傢伙說過了麼?」
在坐的除了明珠都留有鬍子。明珠見他裝憨罵自己,只是搖頭:「那只是說得出的東西,只怕還有難說的東西在內裡呢——你們不知我的這位表臺,要論心思細密,咱們誰也沒法比」
郝老四笑道:「依你這二諸葛看,是個什麼意思吶,」
明珠對他的揶揄似乎並不在意,搖著扇子踱了幾步,真地擺出仙風道骨的架勢。犟驢於聽他寒磣自己弟兄,本就窩火;又見他這樣子越發膩味,忍著氣聽明珠繼續說道:「皇上意思挑明瞭未必有好處。不過據我看,養咱們幾個是要幹大事的。現在眼看不成,能不著急麼?」
「你說我們窩囊?」犟驢子到底忍不住了,「你有多少能耐,我看也只是搖尾巴的本事!」
「反正我一沒臉朝天,二沒嘴啃地,」明珠仍舊嬉皮笑臉,「比起你老史,要算體面了!」
「你配和我比,你來你來!」犟驢子氣得嘴唇烏青,一捋袖子要動手,卻被穆子煦一把拉住。
「君子動口不動手!」明珠面不改色,指著史龍彪笑道,「你們要是能比下了史老伯,我明珠便服你們是真名士!不是我浪言,魏大哥不在,你們一起上,未必能撈一招半式便宜呢?」
「嚯!這麼厲害?要是我們贏了呢?」
「明珠甘認你說的‘搖尾巴貨’,若是敗了呢,」
「我們拜他為師!」
史龍彪見他們抬扛,以為年輕人口角,只微笑不語,不料竟扯到自己身上,忙搖手笑道:「這是怎麼說,你們說瘋話,拉上老朽做甚麼?」
明珠一把拉過穆子煦道:「這位仁兄是個忠厚人,不像有些人,一百隻麻雀炒一碟兒——全是嘴。」他哈哈一笑又把話抹平了道,「兄弟口角,手心手背都是肉,屁股爛了也覺疼,你們幾個就玩玩兒,好教人知道喇叭是銅、鍋是鐵嘛!」
他一頓夾七夾八、不涼不酸的話,似褒似貶似挖苦又似激將,說得連穆子煦也無法應付。良久,他才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明珠說到這份兒上,咱們就和老英雄比試幾下,權當練功夫唄!」
「將軍」將到這一步,史龍彪也是無可奈何,乾笑一聲道:「在下本不欲為人師,不過幾位老弟如此爽快,倒合了我的胃口。少年人掌下留情!」說完一個移星換位,不知用的什麼身法,已至廳堂中央,金雞獨立,門戶一架說道:「進招吧!」
犟驢子五指併成刀形,運力使了一個刀劈華山的架勢向史龍彪的腰路橫砍過來,掌鋒凌厲,一開始便是殺手。堂中人無不暗驚,明珠也是一怔:方才在皇宮中他如此不濟,怎地一眨眼的功夫競判若兩人,他卻不知,關外大力擒拿手法與鰲拜的太極柔拳淵源截然不同。再加上犟驢子等人並不知康熙要他們和鰲拜比試的真意,心裡存了怯意,此時對付史龍彪,他就不那麼客氣了。
史龍彪見犟驢子掌勢兇猛,屹立不動,將右手運力一格,早格過一邊去。犟驢子錯開身子一閃將左掌順勢擊向史龍彪後背,只聽「噗」地一聲,竟如擊在草囊之上。不禁一愣,急忙向後躍了一步,虎視眈眈地盯著史龍彪不語。穆子煦、郝老四見兄弟絕無取勝可能,將手一拱道:「我們兄弟三人共陪老先生玩阮。」
史龍彪微笑點頭。三個人遂互相使個眼色,忽然大喝一聲,雙掌如雪花翻飛般舞動著,迅速攻了過來將近身進,卻忽然一齊收掌變招,雙腳騰空,用頭部中右三面猛向史龍彪胸肋間撞去。這是三兄弟一齊練就的絕招。當年關東四傑之一的東太歲就是這麼被他們撞得吐血而死的。旁觀眾人驚呼之間,史龍彪突然收勢站定,三個人頭直觸到他的兩肋和前胸,竟發出金石之聲!只一瞬間,史龍彪突然發招,雙手齊舉從右到左猛地一掃,三位好漢頓時趴倒在他腳前。
史龍彪連忙上前攙扶:「三位老侄休怪。老漢失手了。」
穆於煦等三人,翻身爬起,跪在地上就磕頭:「史老伯,難得我兄弟有緣,請老伯收下我們做個徒弟吧。」
「哎——使不得,使不得,拜師之事,小老兒實不敢當。」
「老伯,你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了。」
明珠在一旁又敲上邊鼓了:「哈——怎麼樣,不是我巧施激將法,你們幾位有這份福。史老伯,您老也別客氣,就收下他們幾個吧。」
史龍彪只好點頭答應。穆子煦、犟驢子和郝老四,又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響頭,算是行了拜師禮。
明珠忙令人出去治辦宴席,又向史龍彪說:「哎,史老伯,當年,您在西河沿賣藝時,鑑梅姑娘坐麻餅的功夫,叫什麼名字。」
「啊——那也是借加打力的內氣功。她的功力和你們幾位差不多,防身有餘,攻敵不足,要說到內功精湛,京城內恐怕就數胡宮山了。這個人,神秘莫測,我也弄不准他的來路,不知他肯不肯為皇上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