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宮山道:「不敢言精,只略知一二而已。」
康熙笑道:「你便演示一套給朕看看。」魏東亭見康熙命胡宮山練功,先自站起,挨近康熙身邊立定。
「臣不敢放肆!」胡宮山一邊答,一邊雙手輕按,立起身來,卻無動作,只是微笑不語。眾人正詫異間,忽然向地下一望,不禁大吃一驚——原來胡宮山在起身一剎那間,運內力一按,雙手、雙膝、雙腳著地的六塊方磚卻已龜裂下陷!
「好好好!」康熙早已看見,鼓掌大笑,「真是海水不可斗量。有這般能耐,豈能久屈人下!你好自力之,朕有用你處。」
張萬強見康熙歡喜,便取了最上等的封子——二十兩黃金一一捧了過來。康熙道:「這樣的好漢不能用錢打發。」便指著案上一柄麒麟盤蛟的玉如意笑道:「這個給你!」
望著胡宮山的背影,康熙轉臉對魏東亭道:「此人功夫很深。過去朕對此亦聞所未聞,見所未見!」魏東亭忙賠笑道:「此乃主上洪福。」康熙悵然若失道:「但不知他肯為朕用否?」
魏東亭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則喻以利,主上待之以禮,何患他不為我主所用?」康熙爽朗一笑道:「你的學問也大有長進嘛!」
出了一會神,康熙又問道,「小魏子,方才你說的‘義利’倒提醒了朕。據你看,這班布林善與鰲拜是不是真的一夥?」
「奴才瞧著是一夥的。」
康熙道:「未必!班府裡養著幾十名衛士,行動詭密,連鰲拜都不知道。」
魏東亭涼道:「皇上怎麼知道……」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康熙道,「他瞞著鰲拜的事不少。」
階訊息使魏東亭深為震驚,咬著嘴唇陷入沉思,卻聽康熙又道:「你想,他是皇室近枝,鰲拜篡了皇位,於他有甚麼好處?」
魏東亭從未想過這檔子事,不禁語塞:「這……」
「你不忙回答。朕看他們未必真是一黨。他或是潛入鰲拜跟前,佯作擁戴伺機為朝廷出力;或是自己另有圖謀,借一借鰲拜勢力。這些話你可存在心裡將來或可驗正」
「是!」
「再過一個月便是中秋。」康熙沉吟道,「你得便兒約他一下,與朕一同出去踏秋一遊。日子暫不定死,到時再告訴他,朕倒要瞧瞧他葫蘆裡裝的是甚麼藥。」
「不可!」蘇麻喇姑掀簾進來,大約覺得自己太冒失,又笑了笑才說道,「千金之子尚且坐不垂堂,何況聖上乃萬乘之君,豈可親臨險境?」
「這個不妨的。」魏東亭笑道,「婉娘也大小瞧我們了。難道我們就白吃皇上俸祿不成?」
「這不是吃俸祿不吃俸祿的事。」蘇麻喇姑毫不讓步,」不出事便罷,就是碰了萬歲爺一根汗毛,你悔斷了腸子也來不及!這事得經太皇太后定奪!」
「這個自然,」康熙笑道,「不過朕意是一定要去的。天天就在這幾處地方轉,也實在大悶。小魏子先作準備好了,朕便微服轉一遭兒也無妨。」魏東亭也笑道:「這個主上儘自放心。」
「今日說好,說不定哪日我也去湊熱鬧!」蘇麻喇姑接著補上一句。
「那就這麼先定下來。」康熙道,「待朕請過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懿旨再說罷。」
魏東亭放馬回宅。出了宮抬頭看時,已是申牌時分。雖已炎日西斜,秋老虎的餘威以乎還沒有消盡,連馬也熱得懶洋洋的。便笑罵一聲:「連你這畜牲也熱得這樣,咱們到個好去處,我飲酒,你飲雞蛋清拌水!」便催馬往嘉興樓去——自明珠與翠姑好上,常來這裡,魏東亭也不時去敲梆子玩兒。
過了慶豐齋,恰巧迎頭遇見了在鰲拜府當著筆帖式的劉華。二人過去同在內務府當差,曾是好朋友。後來,魏東亭做了侍衛,劉華便不再多來。更因魏東亭身負秘密差使也不便往來,因此雙方就疏遠了。那劉華也瞧見了魏東亭、穿著鮮亮朝服,騎著高頭大馬,便別轉了臉只裝沒看見。魏東亭一笑下馬,一把抓住問道:「怎麼啦。老兄在中堂那裡當差,便瞧不上咱了?」
劉華不好意思地笑道:「你倒會反咬一口!你現在是魏大人,咱倒好,劉筆帖式!俗話說,富易妻,貴易友。你瞧咱配得上高攀你麼?」
魏東亭笑道:「別說這些叫人噁心的話了!來,好哥子,上樓吃酒!」
他知道劉華是個酒貓子。歷來一讓就到,不料這次他竟認真推辭道:「真地有事,改日再陪。」魏東亭便也愈加讓得認真:「怎麼,鰲中堂真把你調教出來了,連劉二爺也出息得不吃酒了!」
「怕他狗屁!」劉華最是血性,吃的就是這一套,便站住腳步,「老子早不想幹了。要不是為了使錢還方便,誰他媽的願在那窩子裡將就!」
魏東亭聽出話中有因。便說:「和我吃酒就丟差使,至於嗎?要是他真攆你包在兄弟身上!」一邊說便拽劉華上了樓。
三大杯老燒刀子下肚,劉華便上了臉。他夾起兩片宮爆玉蘭片塞進嘴裡,不勝感慨地說道:「咱們那夥子兄弟都升發了,數你發得高。頂不濟的也得個內務府的藍頂子管帶。就是我老劉華窩囊!說著端起酒杯咕地一口吸盡。
「當初雖說是老林薦你,也是你自己願意嘛!」魏東亭忙替他斟酒,「不是我說,你要在這邊,這會子再不濟也得弄個五品頂戴!」
「唉!誰叫我家裡窮呢。窮了就沒出息,就跟御茶房裡小毛子一樣,背時!」劉華長嘆一聲,「在這當差,錢比內務府是多得多,除了方才說的,就是他媽g的不自自在。不逢年節,不遇賞賜私自吃酒,那板子打得也真狠!」說著又把酒喝乾了。
魏東亭笑著給他續上酒,又道:「當然了,一品當朝太師府,能沒點規矩,」劉華久不逢酒,今日開了杯便毫無節制,就又飲了一杯。聽魏東亭如此說,盯著魏東亭冷笑道:「規矩,他有甚麼規矩!文武百官由他立規矩,大臣府裡卻由相婆立規矩。要不是老婆管著」誰知他會規矩出個什麼模樣兒!」劉華雖是一吃酒便紅臉,但實際酒量頗大。飲了幾杯角渴酒,便反勸魏東亭,「來來!怎麼儘讓我一個人喝,你也來!」
魏東亭忙笑著飲了,又斟滿了兩杯,說道:「喝——中堂是道學先生,還怕老婆?」
「哈哈!」劉華道,「他通道學?五個姨大太,太太不發話他連邊也不敢沾,更不用說愉雞摸狗了。太大倒是個好人——就這一樁不好——前幾年穆裡瑪搶了個賣藝的丫頭,嘿!那真叫絕了!」
這顯然指的是鑑梅,魏東亭心裡一動,忙夾過一條雞腿送到劉華面前,好奇地問道:「怎麼個絕法?」
「那姑娘在二堂下轎,」劉華端起杯來「吱」地一聲嚥了,撕一塊雞腿嚼著,「一下轎便直奔後堂,送親的人驚愣了。幾個孃姨都沒攔住。
「她自尋門路,在裡頭轉了好久才尋著鰲拜夫人榮氏太君。‘咕咚’一聲跪下,一邊哭,一邊罵,怎麼搶,怎麼逼,自己怎麼有人家,說了個聲氣絕咽。
「老婆子氣得臉上發青,正好鰲中堂趕來,被那老婆照臉吐了一口唾沫罵道:‘你左一個、右一個糟蹋人家的黃花閨女,死後當心下阿鼻地獄!’又對那丫頭道:‘你就在我這裡侍候,吃不了他的虧!’連說帶罵把鰲中堂攪得發昏,後來把穆裡瑪也叫上去臭罵了一頓,才算了事兒。」
魏東亭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再後來呢,」
劉華起身倒了一杯西,又給魏東亭斟上,先自喝乾了。一邊斟,一邊笑道:「後來的事誰管他孃的帳,聽說這丫環就留在太君的房裡,你說他懂規矩?哼,他連皇上都敢糟蹋!」
魏東亭見他舌頭打轉轉,已是醉了,原打算收場,聽到這活,忙又起身給他斟酒,笑道:「中堂是託孤重臣,哪有這種事?」
劉華卻把「重」聽成了「忠」,紅紅的眼睛略帶狡黠氣,盯著魏東亭噗地一笑,道:「忠臣!忠……我他媽的不為老孃、兒子有口飽飯,才不在那兒著挨刀呢……」劉華的眼已斜了,頹然長嘆一聲便歪在椅子上不動了。
魏東亭推推劉華,已是醉得人事不省,便架起他的胳膊出了店。牽上自己的馬,一直送到鰲拜府前的一個衚衕口。他又搖搖劉華,劉華動了動,抬頭道:「不,不行了……改日我請你!」魏東亭見他尚清醒,忙問:「你在府裡有知己朋友麼?」
「我……我到哪兒都有朋友!小齊、小曾子…」劉華掙扎著,又有點迷糊了,「叫他們都來!我……不不信灌——灌不倒他們……」
魏東亭撂下劉華,獨自走到鰲府門房間道:「小齊、小曾子二位在麼?」那門房打量一下魏東亭問道:「大人認識他們?」魏東亭道:「我不認識,他們有個朋友叫我捎個信兒來。」
那門房笑了:「我就是小曾子,你說吧。」魏東亭走上前來對他耳語幾句,小曾子跺著腳說:「咳,改不了的賤毛病兒!「便跟著魏東亭到了馬前,扶下了劉華,背起來,笑著對魏東亭道:「多謝大人關照。要給歪虎碰上,他這頓打捱重了——只好從旁門進去,找間空房子先住下,酒醒了便好說了。」說完便自轉身去了。
經過這鬥事,魏東亭想了很多,鑑梅小時聰明他是知道的,現在看來愈發機靈了。入府的這段情況只怕連史龍彪也未必知道呢!陡然間想起鑑梅這些年來竟不給自己傳個音信兒,又是心裡一涼,如果她與史龍彪當初一樣,抱了個「復明」的宗旨,自己又當何以處之呢?聽劉華的口風,他的幾個朋友和那個甚麼「歪虎」不是一路人。從比,倒另有一個主意放在心裡了。
光陰茬苒,轉眼已過中秋。京城已是黃葉遍地,萬木蕭疏。這段時間裡,康熙除了每日悄悄溜到索額圖府上去聽伍次友評講《資治通鑑》外,便帶著魏東亭等一干人走狗鬥雞,講拳論腳,練習布庫騎射,甚至撲螢火蟲兒、捉蟋蟀,並不理會朝政。弄得一干正直朝臣哭笑不得,卻又暗暗納悶:「聖學何以日進,當真天與神授?」鰲拜表面上算與康熙君臣修好,遇著不大不小的政務也常進來請示,但見康熙一聽正事就懶洋洋的,也就一笑而退。鰲拜有個改不了的習慣,上午處理政事完畢,無論冬夏,中午必要小憩片刻,然後在後園練一趟拳腳,再到書房看書。這天練完功,剛拿起書來,便見班布林善滿面喜色地走進來,雙手一拱道:「恭喜中堂!」鰲拜一怔讓座道:「我喜從何來?」班布林善笑嘻嘻地從懷中取出一個桑皮紙包,層層剝開來,「中堂瞧,欲成大事,還得靠它哩!」
「是冰片?補中益氣散?」鰲拜看了看笑道,「這有什麼希罕,趕明兒我送你十斤!」說著便好奇地欲伸手撥弄。班布林善忙揮手阻止:「哎,動不得!」鰲拜不禁愕然,忙問:「怎麼,這是——?」
班布林善小心翼翼將藥重新包好,放在案上。瞧瞧左右沒人,他擠眉弄眼地嘻笑著道:「與補中益氣散正為絕好的一對,是追魂奪命丹!不過卻是緩發,用下去要過七八日才會發作。您瞧,化在酒裡不變色——這是好寶貝!」
鱉拜已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這件事多日不提,他心中倒也安然,陡然間重新說起,不禁猛地一陣慌亂。班布林善這種楔而不捨的勁頭叫他吃驚。停了一刻方問道:「哪裡得來的?」
「按古書中說的煉來的,」班布林善坐下眯著眼瞧著鰲拜,「此丹真名百鳥霜。原是道家煉丹投用之藥——入山掃百鳥之糞,任你是銅牆鐵壁,任你是王子公孫,管教春夢難續!」他得意之至,順口說了幾句《大開棺》裡的戲詞兒。
鰲拜心中噗噗亂跳,面上卻不肯露出,只淡淡說道:「這個先放在這裡,未必使得上。我有更絕的妙計。」
班布林善見鰲拜不很高興,有點掃興。一邊重新將藥包好,一邊問道:「中堂,你有何妙法,何不賜示一二?」鰲拜笑著說:「我己探聽明白,老三每天在索府讀書,你瞧,這個機會如何?」班布林善卻沉吟著說:「好是好,只怕他既然敢去,就必有戒備。那魏東亭的武功甚高,又每日寸步不離。暗來不易成事;明來呢?搜抄大臣府邪,也要好生想個由頭才成啊!」二人正說著,見鑒梅奉著茶盤進來,便哼住了口。
鑑梅進來,見兩人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抽菸,輕盈地給二位大人面前各放了一杯茶,將桌上紙包順手收在盤裡便欲退下。鰲拜忙直:「素秋,這個紙包你且放在這裡。」鑑梅答應一聲「是」,便將紙包放在桌上,躬身退了出去。
班布林善目送鑑梅姍姍遠去的倩影,說道:「怪了,這姑娘走路怎麼連一點聲音也聽不見。」
一語提醒了鰲拜,心中不禁一驚:「她有輕功在身!」聽說那年初來,史鑑梅闖後堂,幾個壯婦都攔她不住。自己曾幾次調戲她,拉扯之間,似也有飄忽不定之感——他越想越真,由不得怔了一下,班布林善見他呆呆的,便問道:「中堂,您在想甚麼?」鰲拜道:「賊步最輕啊!」
這句話恰和班布林善的心思暗合,他左右瞧瞧,湊到鰲拜跟前道:「中堂家政甚嚴,我是知道的,不過——」
鰲拜看了他一眼道:「講。」
班布林善躊躇道:「我心裡只是疑惑,上次我們在花廳議事,何等機密,怎麼會在府內傳揚開了呢?」
鰲拜大驚,忙問是怎麼一回事。班布林善便將自己在柳叢邊聽到到丫頭對話的情形告訴了鰲拜。
鰲拜咬著牙半晌沒言語,良久方道:「這我自有辦法,不會有甚麼大事。」
二人接著商議大事。按班布林善的意思。應該突如其來地搜查索額圖府邪。抓住人便殺。然後還可將拭君之罪加在索額圖頭上,那真叫鐵證如山——因為人就死在他家!
「好!」鰲拜格格一笑,他很佩服班布林善的多謀善斷,但若這麼就說贊成,也顯得自己無能。於是說道,「如若偷襲不成,你我便成無巢之鳥,離刀下之鬼也只有一步之遙了。所以我想,一是要看準了再下網;二是不能師出無名,縱然萬一不遂,也有後路可退。在此之前能除掉魏東亭這小畜牲才是上策!」
這個策劃很周密,班布林善極表贊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