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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 含諷勸諄諄君王意 寓忠厚悠悠赤子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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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陣子《西遊記》故事,聽了伍次友一番高論,又在拜殿裡搗弄了半日鬼神,不知不覺已到晌午了。秋風卷著一團團烏雲漸漸地蓋了上來,渾黃的太陽在飛雲中黯然失色。在破亭裡,這幾個胸襟不同、志趣各異的遊客被機遇和命運撮合在一起飲酒賦詩,都默默地看著清澈透底的水塘中變幻的雲影,沉思默想地搜尋佳句。

一尾鯉魚躍起,在池中打了個翻飛,「咕咚」一聲又沉入水底。康熙起句微吟道:

劍池錦鱗躍雲影,

伍次友道聲「好」!續道:

擊破秋空欲出形。

魏東亭道:獻醜了——

為問天闊造化數,

班布林善沉吟良久才續道:

劃亂清波朝金龍!

康熙鼓掌叫好,伍次友卻道:「詩也倒罷了,只是最末一句流於頌聖俗奏了。這又不是金殿對策,哪裡有甚麼金龍呢?」

蘇麻喇姑聽伍次友如此說,擔心地看一眼康熙,康熙卻是毫不在意。班布林善本疑心伍次友來歷,此時不禁釋然。暗想:「倒是我多疑了,姓朱的若認識這主兒,豈敢說這樣的話?」遂笑道:「朱先生見教得是。只是讀書人事事當歸美於君親,餘則非我輩敢妄擬的。」伍次友笑道:「這話固然有理,然古往今來多少詩文,若真地篇篇頌美君親,那還怎麼讀呢?重要的在於情發乎心,志發乎詞,或寄於山水,或託於花月。聖道之大,豈可一格拘之?」

這一番侃侃而言加上前頭的領教,班布林善自知決非他的對手,便一笑而罷。伍次友興猶未盡,吃一口酒,憑欄朗吟道:

登山臨水送將歸,誰言宋玉秋客悲,

坐觀百雲思大風,起聽紅葉吟聲微。

春山啼鵑去不返,瑟江寒雨釣竿垂。

不堪豪士聞雞嗚,一聲詠歎雁南飛!

剛一落音,康熙連聲讚道:「這才是詩,不枉了今日白雲觀走這一遭!」蘇麻喇姑聽著卻不言語,眼中滾動著晶瑩淚珠,怕人瞧見,又忙偷偷地擦了。

魏東亭眼見班布林善直盯著伍次友,知他動了疑心,於是笑道:「朱表臺又發了豪情。不過咱們今個出來是耍的,裝了一肚子的白雲大風回去,姨父能不怪我?」

康熙聽了呵呵大笑:「虎臣原來也有打諢取笑的時候。依你便怎麼?」魏東亭笑道:「不如說笑話兒,誰說得不好,罰酒!」

「好!」班布林善嘻笑道,「我先說——一個秀才死了,去見閻王,閻王偶放一屁。秀才就獻了《屁賦》一篇,道:‘伏惟大王,高竦金臀,洪宣寶氣,依稀乎絲竹之音,彷彿乎麝蘭之味。臣立下風,不勝馨香之至!’閻王大喜,增壽一紀放他還陽。

十二年後限滿再見閻王,這秀才趾高氣揚,往森羅殿搖擺而上。閻王卻忘了他,便問他是何人,小鬼笑道:‘就是那年做屁文章的秀才!’」

音剛落,伍次友哈哈大笑:「這位賈子才先生倒是個真名士,一語罵倒天下阿諛之人!」康熙先也忍俊不禁,細思量時不禁大怒,暗道:「奴才無禮!」臉上卻毫不帶出,只道:「虎臣,該聽你的了。」

魏東亭沉吟良久方道:「我就接著方才的屁故事也來說一個——前明有個人叫陳全,是極有才學的一個風流浪子。一日外遊,誤入御園獵場,被一個太監拿了。那太監道:‘你是陳全,聽說你很能說笑,你說一個字,能叫我笑了,便放掉你。’」

陳全應口答道:‘屁!’太監不禁愕然,問道:‘這怎麼講?’陳全道:‘放也由公公,不放也由公公。’」

眾人聽了,無不鼓掌大笑。伍次友笑得打跌,道:「我也有了一個——有一家富戶,原是賣唱的出身,死了母親,求人寫牌位,既要堂皇,帶上‘欽奉’二字,又不能失真。花了一千兩銀子沒人能寫。一個秀個——就是方才賈先生講的那位了——窮極無聊,便應了這差。上去援筆大書道:‘欽奉內閣大學士,兩廣總督,加吏部尚書銜,領侍衛內大臣太子少保王輔相家僕隔壁之劉嬤嬤靈位’。」

眾人聽了又是鬨堂大笑,連旁邊侍立的蘇麻喇姑也不禁‘嗤’地笑出聲了。

康熙便道:「我也有了一個——一家人想住好房子,賣了地和存糧,又借了錢,好容易蓋成了,卻連飯也吃不上。他的一個朋友進來揚著臉看了看道:‘這房子蓋得好,不過欠了兩條梁。’問他怎麼回事,朋友笑道:‘一條不思量,一條不酌量!’」

這個故事說了,除魏東亭微微一笑外,別的人都沒笑出來,’伍次友笑道:「這故事勸大於諷,沒把大家逗笑。公子該罰一杯!」康熙只得笑著飲了。班布林善聽著這些笑話兒句句似乎帶刺兒,卻又說不出來,暗罵魏東亭:「不知從哪裡弄個野秀才。」口裡卻笑道:「我還說個讀書人的事:有個學官,退休還鄉,自做了一塊匾,上頭寫了‘文獻世家’四個字。有個無賴夜裡把‘文’字上面一點貼了,便成‘又獻世家’。這家子大怒,撕了去,不料隔了一夜‘文’和‘家’上頭的點都沒了,變成‘又獻世冢’這家便摘下來,擦洗乾淨掛上,第二日‘文’和‘家’都被糊住了,只餘‘獻世’這兩個字……」

他的笑話未講全,眾人早笑倒了。魏東亭便道:「賈先生這個笑話兒著實地好,很應獎一杯酒!」

班布林善笑著飲了,問道:「虎臣可還有好的麼?」

魏東亭笑道:「我雖不學無術,笑話兒卻有得是——說一個近視眼,過年在路上拾了個爆竹,不知是個甚麼東西,便湊在燭上去瞧,不想就燃著了炮捻兒,「砰」地一聲在手裡炸開。旁邊一個聾子看得清楚,便問:‘足下方才手裡拿的什麼,好端端地怎麼就散了?’」

眾人各自回味,伍次友早大笑起身道:「真有你的,虎臣!已出來多時了,我還有事,不如就瞎子放炮聾子看——今日且散了罷!」回身叫了聲「婉娘」,便徑自帶著蘇麻喇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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