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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山沽居婉娘伴師遊 西鼓摟道長說因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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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欺山陰點點雪裡梅

色壓河陽漫漫崗上楓

也是正德御書,就憑憑這塊牌子,百多年來這家老闆生意愈做愈大。金陵、蘇州、杭州都有它的分號。

班布林善便笑道:「這正德雖很浪蕩,字的風骨卻不俗,正是瘦金體一派正傳。」魏東亭也笑道:「正德並不昏愚,如不是一干小人亂政,也未見得就如此不堪。」班布林善點頭道:「這說的是。」說著便進了店。這店說是茶食店,其實茶座只佔它營生極小一部分。樓下邊五花八門各色小吃,冷熱葷素一應俱全。幾個跑堂的忙得滿頭是汗。二人見下邊如此熱鬧不堪,便登樓上了雅座。

剛上來樓,魏東亭一眼便瞧見臨街視窗坐著胡宮山,自個兒獨斟獨飲,配著黃蠟臉、三角眼、掃帚眉,頗為滑稽。遂笑道:」老胡,好興致,自得其樂啊!」

胡宮山忙起身笑道:「魏大人,多日不見,您吉祥啊!」便要行禮。魏東亭忙扯住道:「這怎麼敢當?何必呢!」胡宮山看著班布林善笑道:「這位先生好面熟,哪裡曾見過,」班布林善歪著頭想了半晌道:「像是在內務府老黃家裡見過一面。」胡宮山笑道:「是了是了,是班大人,晚生失敬了。黃總管老太爺去年中風,是晚生診的脈。」

三人只顧說話,跑堂的在旁早侍候著,此時見有了縫兒,忙恭敬地插進來道:「三位爺請這邊坐,」就擰了熱毛巾請他們淨面。班布林善一手扯一個,請魏東亭、胡宮山坐下,一邊說道:「我已與虎臣約好,我來作東,咱們一醉方休。」

胡宮山道:「晚生已先用了酒,只怕要吃二位的虧。」魏東亭笑道:「他有的是錢,咱們擾他一席沒啥。」他知班布林善心中有鬼,又弄不清這位胡宮山是何面目,想著這倒是個試探的機會。班布林善曾聽納謨說起,魏東亭帶著胡宮山為康熙看過病,對胡宮山他也捉磨不透,想看看這半路上殺出來的程咬金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因此也執意要拉胡宮山同飲。胡宮山暗自好笑:「這兩個對頭今日倒如膠似漆,我何妨也瞧瞧他們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就這樣三人各懷心事坐在一起,跑堂的知他們都是官身,給各人端上一杯普洱茶,靜聽吩咐。

班布林善喝了一口茶道:「你只管揀最好的席面擺上來就是。」跑堂的聽了一會兒,知道這位就是班布林善大人。對龍子鳳孫,他哪敢怠慢,忙不迭地答應著下樓去了。

不一會兒,幾個夥計走馬燈一般上起菜來。魏東亭見是一桌滿漢全席,遂笑道:「我們三個便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這許多。」跑堂的賠笑道:「名義雖是滿漢全席,卻不全,不過揀了幾樣時新的做來,圖爺們個吉利。」胡宮山卻大感興趣,呵呵笑道:「魏大人不要掃了興,這有何難;我就有這個飯量,可惜我還叫不出名目來。」

「回爺的話,」跑堂的滿面堆笑,——指點道:「這是雄雞報喜,佛手生香。鼎湖素鴿蛋,福壽而康,蠔皇網鮑片——用四個頭的幹鮑,只怕這會兒跑遍北京城也難遇呢——那是鼓汁龍蝦拼盤孔雀開屏、麒鱗熊掌,四大熱菜是紫帶圍腰、喜冠進爵、玉乳金蟬、龍藏虎扣,另有冰花銀耳露,甜品點心,花開富貴四式……爺們隨便嚐嚐,看味道可正,」胡宮山聽得眉開眼笑,抓耳撓腮連道:「好好!今兒要飽享口福了!」

班布林善朝胡宮山努努嘴兒,對魏東亭笑道:「虎臣,今日也知天外有天了!請用酒罷。」三人舉起杯來各飲了一口。班布林善夾了一筷玉乳,」說道:「請」。又頗有些犯愁地皺眉道:「肥得很。」魏東亭嚐了一口道:「味道不壞!老胡,請呀!」胡宮山也不言語,一筷子下去,半個」玉乳」被淋淋漓漓地夾了起來,左一口右一口霎時全被吃光。班布林善看呆了,心想:「這人肚子真不含糊。」

魏東亭知道凡武功高強的人,無不食量如虎,便有意留量,學著班布林善只揀清淡的略吃幾口,單看胡宮山如何吃完這一席。胡宮山有些發覺,笑道:」魏大人是在看我笑話兒,豈不知惟大英雄能顯本色,真名士自露風流!」

班布林善笑道:「胡君一點也不像個行醫的,真是個奇人!」說話間,一碗「龍藏虎扣」已被胡宮山一掃而空。他抹了一把嘴笑直:「晚生不是酒後吐狂言,我自幼就在深山求師,對風角六王、奇門遁甲、鑑相歧黃之術都略知一二,惜乎生不逢時,以此醫道餬口而已。」班布林善最信這些,忙笑道:「先生,原來精於風鑑,何不為我二人瞧瞧?」

胡宮山口裡正嚼著熊掌,邊吃邊說道:「這會子醉眼迷離,怎好看相?二位說出一字,我來推一推休咎。」

班布林善抬頭看著樓棚,心想:「我要找一個能難倒他的字。」半天才道:「我出個‘乃’字!」

「好!」胡宮山口裡嚼著魚翅,含糊不清地笑道:「真難為你想得好!‘乃’字為缺筆之‘及’,‘及’乃‘過猶不及’,閣下怕是常思過而不思功的,看來立品是正的。循其本意。‘乃’,無‘工’不成‘巧’,無‘人’不成‘仍’,無‘皿’不成‘盈’,此皆心勞太過。觀此字形,右有危級上有平頂,左有懸崖,於仕途而言,不可再求進取,恐有許多關礙呢!」說罷一笑仍復坐下大嚼。

班布林善臉上微微變色,良久方笑道:「足下所云‘危級平頂’,不是攀上了危級而後便是一馬平川嗎?」胡宮山用湯匙舀起兩隻鴿蛋塞進嘴裡,又喝了一口酒笑道:「這個自然,——但聖人設道,原為警世醒人。那‘危級’便是臺階不穩,一尺之闊其限可知,足下要謹慎才是。若穩操祭器,十為盈數,閣下定必還有十年好官可做,只管放心就是!」班布林善默默不語。

魏東亭笑道:「我出的卻是個俗字。」班布林善瞥了胡宮山一眼,對魏東亭說:「願聞其詳。」魏東亭笑著在桌上劃了一個「意」字。

胡宮山在說話間連吃帶喝,已將「佛手生香」、「雄雞報喜」掃得馨盡,一邊向「加官進爵」伸去筷子,一邊漫不經心地笑道:「此字形體端正,無枝無蔓,君子心性是正大的。下有‘心’而上有‘立’,中懷天日,秉的是中正之氣。左加心則為情:一生盡在憂患中,難得安寧。若加人字則為信,足下前途可喜可賀,來日定是富家翁!」

「我最不耐錢財之事,」魏東亭皺眉道:「請先生再斷。」胡宮山便搖頭:「據理而斷,只能如此。‘意’乃’心’上有‘音’,又可視為‘立日之心’,足下終生必得主上寵信無疑。」方說至此;胡宮山哈哈一笑道:「這些玩意兒,酒餘飯後可作談資,茫茫天書賢者尚且難測,豈在我胡某口舌之間。但願二君修德自固。對於這‘休咎’二字,也不必太認真了。」

胡宮山口似懸河滔滔不絕,一桌堆得老高的酒菜,此時已是杯盤狼籍。魏東亭見他不再像上次面覲康熙時那樣拘謹,在這裡議論風塵,談笑自如,心想:「若論這個人,確也算得上一個人才。」班布林善細品胡宮山為自己所測的字,覺得暗寓譏諷之意卻又抓不到甚麼把柄,只得乾笑一聲說道:「若似這等測字,兄弟也可嘗試嘗試。請胡君也賜下一字。」胡宮山笑道:「好,就以敝姓‘胡’字罷。」

「胡,」,班布林善一邊眨動著雙眼,一邊說道,「拆為‘古’‘月’,‘古’屬陰,‘月’屬太陰,主足下城府深沉,精於韜晦。有‘月’無‘日’不成‘明’字,足見足下心懷天日而有所希冀哉!左加‘水’則成‘湖’,亦屬陰,預示足下將悠遊於浩浩乎江河湖海之間哉!古人云:‘大隱於朝,中隱於市,小隱於野。’以足下之才,定為大隱哉!」

聽他這一連串的「哉」,胡宮山驚出一身冷汗,連酒都隨汗浸了出來。魏東亭聽了這番話也是怦然心動,見胡宮山很不自在,遂笑道:「班大人和胡兄的話倒使我想起了兩句古詩:‘高江急峽雷霆鬥,古木蒼藤日月昏’。不過,即或當今還有一些人仍在懷舊,也不足為奇。想當初我朝剿滅闖賊時,不也曾打起過為明覆仇的旗號麼?」

魏東亭的這些話,對班布林善既有針砭,又不傷大雅;而對胡宮山大有解脫之意。因此三人不由相視而笑,卻又不便再往下深說。魏東亭一看天色,說道:「怕是將到申時了,咱們出來一天,也該回去了。」班布林善也覺得應該收場了,便叫掌櫃的來會了帳。三人步出樓外,拱手道別。魏東亭沒走幾步,便瞧見明珠自嘉興樓那邊過來,知他又會過翠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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