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孝子,因父親下世得早,母親守寡帶了他和哥哥苦熬了十二年。後來,哥哥娶了嫂子,分開了過,把他和老孃閃在一旁。老孃只得給人家縫洗衣裳過日子。不料母親上了歲數,身子骨兒就不行了。又遇上臘月天洗衣裳凍壞了雙手,一到秋天骨節便腫得老粗」痛入骨髓,連縫縫補補的活也幹不成。嫂子不賢,哥哥偷著接濟一點:哪裡養得兩個活口!
正好這時,宮裡要人,小毛子走投無路,心裡一發橫」偷偷兒淨了身,掙這兩吊半的月例錢來養活老孃。老孃聽說後,一急之下,兩眼昏黑,從此衣了瞎子。為給母親治病,小毛子斷不了從宮裡偷一點小物件到鬼市上受錢。再不然仗著鬼聰明兒賭贏幾個錢給老母治病。好在宮裡這種事多了。大家也不以為意。今年冬季冷得特別早,眼見母親又過不下去,自己又賭失了手,這真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文表哥那裡是不敢求了。雖說多少總不落空,但求一次挨一次罵,實在丟臉,況且人家也是一大家子呢。魏東亭那裡。倒是有求必應,只是求的次數多了,自己也張不開口。無奈何,便溜到御廚房我廚子阿三拆兌幾個。
阿三是訥謨的乾兒子。他聽了來意,冷笑一聲道,「今兒我要掃你的臉了。我借錢給你,本錢不說,你連個利息錢都還不上,我手頭也緊!你媽病了,你這算行孝,該當給的,可總不能叫我替你填這個無底洞啊?」
小毛子瞧著阿三繃得緊緊的臉,心裡罵道:「什麼玩意!仗著認了個幹老子出入方便,你從廚房裡偷摸了不少的瓷器。當我不知道。借你兩個,就拿出這副嘴臉!」口裡卻嘻嘻笑著:「我還欠三哥十四兩,在您老身上這點值甚麼呀!您老再借咱幾吊,下個月賣褲子我也要本利還清,如何?」
「猴兒崽子,倒有你的!」阿三笑道,「論理,不該借你,怪可憐兒的。我這還有三錢,你拿去抓藥。下個月本利不清,仔細著我告了訥謨大侍衛,打你個臭死!」
小毛子無奈只得接了,出門時,見壁架上放著一隻鈞窯小蓋碗,只有拳頭大小,碗口還燒了兩隻綠水翼大蟬,好像在碗口吸酒的模樣,顯然極其名貴。不知是外頭哪家臣子貢來的,他看了一下無人在意,順手抄起來往杯裡一揣便走了。阿三隔著門玻璃瞧得清楚,可是沒言聲。
傍晚時分,小毛子侍候了慈寧宮的水,聽著阿三帶了四個小廚子將沒用完的御膳送乾清門賞了值夜的侍衛,等著養心殿的大監來抬了水,收拾正要回房安歇。突然見訥謨大踏步走來,忙垂手兒站好,賠笑道:「訥爺,您用過飯啦?」
訥謨鐵青著面孔「哼」了一聲,頭也不回跨進茶具茶葉庫,站在中間四下搜尋。小毛子心知不好,惴惴訕笑著掇了一張椅子來說道:「您坐著,我這就給您沏好茶。您是喝龍井呢,還是普耳?」訥謨一擺手冷笑道:「別跟我來這套!我問你,你今個在大廚房偷了什麼東西?」
「大廚房?」小毛子腦子裡轟然一聲,臉色立時發白,強笑道:「我去三哥那借錢,敢情丟了甚麼東西,那裡的傢什,我哪敢動得?」
「一會兒叫你嘴硬!」訥謨抬手便要打,但想想又住了手,徑自開了茶順櫃,在裡邊胡亂翻了起來。
蓋碗不在茶順櫃內,但小毛子知道不妙,若被這樣亂翻,定要被尋了出來。光棍不吃眼前虧,小毛子乍著膽上前笑著攔住道:「這御茶櫥是翻不得的,裡邊有些貢茶連封條還沒有啟,翻亂了老趙是不依的。」
「叭」!小毛子話音沒落,左臉上早著了一掌,打得他兩眼金星直冒,頓時腫脹起來。這小毛子本就潑皮無賴,哪裡吃這個,回過神來高聲叫道:「屎虼螂爬掃帚,你在這裡做什麼繭!你沒瞧瞧這是你的地盤麼?不過瞧著鰲中堂,叫你一聲‘大爺’,你就來臭擺架子一你滾蛋,爺要出去了!」
訥謨勃然大怒:「小畜牲,別說你這兒,再難收拾的頭,老子也照剃了!」罵著,左右開弓「叭叭」又是兩掌。回過身來拿起桌上一串鑰匙,索性開啟七八扇櫃門,挨櫃搜查。
小毛子一屁股坐到地下,撤潑兒大哭大叫:「爺們,這是趙老爺的轄下,輪得著你麼,你配麼!見訥謨不理,一個勁地仍在亂翻,他真急了。靈機一動爬起來,冷不防劈手奪了鑰匙跑出去,沒等訥謨弄清怎麼回事,「咯嘣」一聲將御茶庫鎖了。在院裡又跳又叫:
「你們都來看哪!大清朝出了新鮮事兒,訥謨大人搜查萬歲爺的御茶庫羅,你們都快瞧哇!黃四村,你死了?還不快找趙老爺來!」
正在用餐的乾清門侍衛,吃過飯沒事的大監,聽得這邊又哭又喊,夾著咆哮怒罵,鬧得烏煙瘴氣,不知出了什麼事,都聚攏來看熱鬧。
被鎖在屋裡的訥謨頓時慌了手腳,過來拉門——門鎖著呢哪裡拉得動!便返身去關那些茶櫃門。偏生那些鎖都是荷蘭國進貢的,裝有特製的訊息兒,沒有鑰匙既打不開也鎖不住。小毛子帶著鑰匙走了,哪裡還關得上?忙亂中竟把左手小指差點擠斷了。疼得又是咬牙,又是跺腳。一不小心,又把放在案上未啟封的一個罈子打翻在地,「砰」地一聲,茶葉撒得滿地都是。外邊瞧熱鬧的不知他在裡頭是怎樣折騰,聽了這一聲兒都是一怔。
正鬧著,忽聽得有人喝道:「什麼事大驚小叫的,成個甚麼體統?」眾人回頭看時,卻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來了,便讓開路。小毛子不依不饒,上前哭訴道:「張公公來了,您老瞧瞧,咱們大內裡邊還有個什麼規矩!說著豁嘟一下開啟門來。
眾人瞧時,都忍不住暗笑。那訥謨真叫狼狽得很。櫃子門一律都是半開半合,地下大包小包茶葉被踩得稀爛。他還右手捏著左手小指,一個勁地揉捏,痛得咬牙。見門開啟,他一個箭步竄出來,把小毛子當胸一把提在半空中,便要猛下毒手。張萬強忙喝道:「不許無禮!慢慢說,是怎麼啦?」
訥謨哪裡瞧得起張萬強!擰著眉毛惡狠狠罵道:「自古太監沒好人,你也不是好東西。」他還想再罵,一抬頭,只見蘇麻喇姑神色嚴峻地走了過來,知道這個宮女不同凡人,吳良輔就是因為她的一句話,被康熙下令打死的。不由得傲氣先自下去了一半。撒手政開了小毛子,靜等蘇麻喇姑問話:
蘇麻喇姑為什麼不早不晚偏在這時走來了呢。原來,她是按照皇上昨晚的吩咐,趁著太監、侍衛都在吃晚飯沒人注意的時候,悄悄地把換了便服的康熙送出了宮。差事辦完正要返回養心殿,聽到這邊大吵大鬧,便走了過來。見是訥謨在這逞兇,她心裡的氣就不打一處來,只是不明原因,所以不便開口說話。
小毛子一見是她來了,連忙收了眼淚上前請安,抽抽咽咽地說:「蘇大姐姐,訥謨侍衛屈賴我偷東西,自個兒就來搜檢。您瞧瞧他把這屋裡翻成什麼樣子了。」
蘇麻喇姑不動聲色,慢慢問道:「什麼東西丟了?」
「我也不知道,您問他!」小毛子指著訥謨道。
訥謨氣得臉烏青,說:「他偷了一隻鉤窯蓋碗!」
「誰瞧見的?」蘇麻喇姑叮著問了一句。
「我?」站在一旁的阿三賣弄般地開了口,「我親眼瞧得真!」
蘇麻喇姑口齒極為簡捷:「東西是你御廚的,你是御廚房的人,既瞧見了為什麼不當場拿住?這真反了!張萬強,告訴趙秉臣,革掉他!」復回頭又對訥謨道:「憑你再有理,這御茶房庫裡放的是皇上的東西,打狗還要瞧主人呢,你怎麼敢隨便就搜?——你先去吧,這事明個兒再作分曉。」
「那也得瞧瞧裡頭有沒有蓋碗!」訥謨氣得面色發白,有理的事被弄成這樣子,實在窩囊得難以嚥氣。想到這兒又加一句,「那蓋碗也是御用的,他偷了去,倒沒有罪名兒?」
「好!」蘇麻喇姑笑道,「這事我來辦。查住了,一起處置!」說著便進庫來。挨櫃一牛件細看,小毛子的心提到嗓子眼兒上。
蘇麻喇姑先把所有的茶櫃一一看過,又返回茶具器皿櫃,挨次兒仔細瞧,當看至最後一櫃時,挪扣蟬的鈞窯蓋碗赫然在目。此時小毛子真是面無人色,卻見蘇麻喇姑伸手進去翻動一陣,又將手抽出,拍了拍罵道:「裡頭浮灰有二指厚,你這奴才怎麼當的差!」
那小毛子正嚇得一身臭汗,聽得卻是罵「裡頭髒」,忙連連稱道:「蘇大姐姐罵得是,我明兒好好兒整治整治!」心裡卻奇怪她因何不肯揭破這層紙兒。
她到別處又看看,然後走出來道:「沒有找出來。你們侍衛上仔細一點,見有了時告訴我一聲兒,我整治他!」說罷,竟自姍姍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