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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擒賊酋好漢居奇貨 破宮門皇帝恤民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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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翠姑嘆口氣道,「我就在此下車吧——停車!」她突然大聲喊道。張萬強不知車中有什麼事,一扳銅剎手「嘎」地一聲車停穩了。翠姑不待康熙主僕說話,霍地跳了出去,迅速將瓜皮帽蓋到頭上,又將額前留海、鬢邊秀髮掖入帽中,儼然像一個青年僕人的模樣,向康熙主僕一揖說道:「告辭了!」說完轉身便去。

「慢!」康熙將身探出車來,說道:「你方才只說了恩人,還有一個仇人是誰?」

「這個不說也罷。」翠姑正色道,「說了也沒用處。」

康熙料定必是鰲拜,搖頭笑道:「你也太不將朕放在眼裡了,怎見得就說了也無用呢?」

「好,奴才斗膽講了!」翠姑昂然回道,「是洪承疇!皇上舍得殺他謝我麼?」

「有什麼捨不得?」康熙略一遲疑,又復大笑道,「可惜他已死了兩年,你還在拿他做對頭。」言出,翠姑似被人猛擊一棒,退後一步,顫聲問道:「這是真的?」

康熙笑道:「此人事明不忠,死後恩榮甚微,也難怪你不知道。朕貴為天子,還能騙你不成?」

翠姑面色立時變得煞白,立在地上晃了一下,勉強站住腳,仰天慘笑道:「哈哈……死了,死了!」她心中時樂時悲,如飄如落,天地也彷彿在旋轉。一雙眼睛直瞪瞪地瞧著康熙的車子遠去,嘴裡不斷地喃喃自語道:「你們……你們走吧!」便也拖著踉踉蹌蹌的腳步向前走去。

撇下呆立在那裡的翠姑,康熙的轎車在寂寥的北京城外疾速而馳。蘇麻喇姑見康熙臉色愈來愈陰沉,以為他動了殺機,忙勸解道:「她是有功的人,雖言語有些冒犯,還是可以寬恕的。」

「你哪裡知道她?你不知她的心!」康熙看了她一眼,沉思著道:「這真是天意呀,洪承疇如果沒死,朕倒真想除掉他呢!」

這話若非蘇麻喇姑親耳聽見,簡直不能想像會出自皇帝之口。洪承疇從龍入關,雖然立了極大功勞,卻一向小心翼翼。他對不起前明,對清室卻無絲毫過失。太皇太后常說:「沒有洪承疇和吳三桂,就沒有大清!」太皇太后尚且如此推崇,作為孝子賢孫的康熙皇帝豈肯違背懿旨,為一孤苦女子報私仇,去殺一位功勳卓著的大臣?呆了一陣,蘇麻喇姑才開口問道:「這是主子的大事,奴才不敢插言。不過洪承疇對於咱們大清總是有功之臣,皇上怎會捨得殺他呢?」

康熙冷笑一聲:「如果做臣子的都去學洪承疇,做皇帝還有什麼意思呢?」

只此一句,嘎然止住,康熙不再說下去了,兩眼沉靜地望著前方的黃土路。黑灰色的西便門陰沉沉的,在西北風中迎風呼嘯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幾個軍士毫無生氣地守在門口,凍得身上抖抖嗦嗦。一陣風鑽進來,康熙打了個寒噤,吩咐張萬強:「今幾索性遲點回宮,再向北折!」

張萬強答應一聲「扎!」熟練地將鞭一揚,馬車一個急轉彎,徑向北拐去。就在這時,忽然聽得車後頭蹄聲得得,一騎自西便門飛奔而出,追了過來。張萬強瞥見,吃了一驚,他不敢大意,忙立起身大喝一聲:「駕!」催馬狂奔。

可是後面的單騎,早已超乘而來,截在前頭。一個人滾鞍下馬,攀住了車駕。康熙定神看時,卻是熊賜履。他一身朝會袍褂,大帽子上的紅纓被顛得十分零亂,連一個隨從也沒帶,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康熙急忙挑起轎簾沉著臉問道:「什麼事這般慌亂?不要忘了你是國家大臣!」

「聖上教訓得是!」熊賜履走近車轅,用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道,「聖上,魏東亭被扣在西華門了!」

「什麼?」康熙勃然大怒,身子一躍就要站起,被上面車頂碰了一下頭,才意識到是在車上,「怎麼,這就要造反了嗎?還有什麼,奏來!」

熊賜履手扶轅,將額頭在轅杆上磕了三下,算是給皇帝行了禮,急急忙忙他講了西華門前發生的這場變故。

原來,訥謨命劉金標扣下魏東亭之後,自己趕往山沽店去了。劉金標這小子對魏東亭恨之入骨,真想親手宰了他,出出自己的怨氣。可是,他也不傻,知道這事不能蠻幹。按律,內侍不奉特詔私闖禁宮,應該送內務府治罪。可是劉金標一琢磨,送內務府不如交到巡防衙門更合適。巡防衙門的首領葛褚哈,他是鰲拜的人,和自己也是朋友。只要把魏東亭按「衝擾關防」的錯兒往葛褚哈那兒一送,下到獄裡,一夜就能黑了他!於是,他便命人架了魏東亭從西華門往巡防衙門走。不料剛把人帶出來,就迎頭碰上了內閣大學士熊賜履。這熊賜履呢,是得了胡宮山的信,特意冠帶袍月帶著親兵趕來的,見劉金標押著魏東亭正往前走,便大喝一聲:「站住!」

劉金標謀得這個差使還不到一個月,很多部院大臣都還不認識。他見熊賜履帶著大隊親兵,珊瑚紅頂,仙鶴補服,一搖三擺威風十足,卻不知是個什麼來頭,心裡便有點怯,忙上前扎千兒請安道:「大人,這是咱們剛拿住的賊!」

「呸!」剛剛說了一句,被魏東亭照臉一口唾沫罵道:「你才是賊!熊大人,不必與這雜種多話。您去和孫殿臣講,他能治這東西,趙秉正也成!」

熊賜履一想也是,當即吩咐管家:「你在這裡守住,不可讓他們把魏大人帶走。我進去就出來。」說完便朝裡邊走。這時劉金標已瞧出個大概,心知這位大員必與班布林善不是一路,口氣也就變了,伸手攔住道:「大人可曾奉詔?」

「我不見駕?」熊賜履道,「我要去見內務府堂官趙秉正。」

劉金標閃著獨眼,皮笑肉不笑地移動一下身子擋住去路,「大人,堂官不在,您就免了此行吧!」

熊賜履大怒。喝道:「怎麼,你要造反嗎?」

「嗬!」劉金標冷笑道,「不讓你進就算造反?告訴你,我劉某是屬狗的,除了主子誰也不認得。你要硬闖,我自然連你也扣!」北京人最愛瞧熱鬧,周圍過路的聽這裡人聲喧嚷,不知西華門出了什麼事,過來一個紅頂子官員和藍翎子侍衛在那兒指手劃腳地論理,便漸漸圍來一大群人,呆呆地看熱鬧。

熊賜履知道康熙要到白雲觀山沽店去,原就放心不下,便帶領家僕隨駕扈從。上朝的半路上遇到了胡宮山,聽到了魏東亭被扣的訊息,便獨自回去換了朝服趕來相救。原以為不過是誤會,說一說便可了結,不想此刻竟連自己也被攪了進去,這才曉得事情並不簡單。他稍一沉吟,改變了主意,說道:「好,奉職謹慎,有你的!不過你稍待片時,我去找一個管得著這事的人來,再行發落?」說罷,也不等劉金標回答,返身至轎車前解下一匹馬,飛身騎上向西奔去。

這裡劉金標「呸」了一聲,大聲喝道:「帶上姓魏的,咱們走!」幾個剛走幾步,便被熊賜履的管家帶著幾十號人站成一排,氣勢洶洶地封住了路口。

那管家的叉著雙手在胸前:嘿嘿笑道,「老兄何必著急,多少也得給我家主子留點面子,家主已有吩咐,再等片刻又有何妨?」

劉金標大聲嚷道:「你家主子算哪個槽頭的驢!我這是皇差!」一邊說一邊一起要往前闖。管家見他這樣,拉長了臉道:「剛才您說你是屬狗的,可是你還不知道,我屬老狗!你才當了幾天差?一個藍頂子芝麻官兒,永定河裡的王八也比你值錢些,就敢小瞧我家大人!」說著一橫胳膊擋住了去路。

劉金標頓時大怒,一手抓住了管家左臂,另一時便向他猛撞過來。那管家本事雖不濟,卻滑溜得很,右掌虛晃一招,竟向他臉上掃來。這一掌若打在臉上,那才真是丟人現眼呢!劉金標急忙收臂一格,早踢他下盤,管家趁勢急向後退出幾步。雙方虎視耽耽對望著。這時看熱鬧的老百姓越來越多,裡三層,外三層圍了個密不透風,後邊的人還在往前湧,伸長了脖子要看個究竟。

劉金標將手伸進口裡呼哨一聲,西華門禁兵們「譁」地一聲散開,逼了上來。管家也高聲喊道:「識相的等著我家大人,不然爺也就無禮了!」便從懷中抽出一柄匕首護在胸前。就在這時忽聽人群外大喝一聲,「放肆,不得無理!」人們都是一愣,回頭看時,只見高軒駟馬一輛朱漆轎車穩穩地停在人群之外。是養心殿總管太監張萬強,一手懷抱金牌令箭、一手高執明黃節鉞,車旁邊畢恭畢敬侍立著文華殿學士熊賜履。

劉金標雖當差不久,可是他知道張萬強手中東西的分量,那是皇帝提調封疆大吏、節制各路勤王軍隊時用的信物,心中一驚,忙俯伏跪下道:「奴才劉金標躬迎主子聖駕!一語出口,西華門禁兵一齊放下兵器跪了下來。兩邊站著瞧熱鬧的老百姓中,一個老者說:「萬歲爺到了,還不都跪下!」百姓們雖然久居京師,但是很少見到這樣場面,一是出於敬民,二是新鮮好奇,聽得一聲提醒,黑鴉鴉跪了一地,「萬歲爺!」「皇上萬歲!」毫無章法地亂叫一通。

康熙在車中瞧了一眼蘇麻喇姑,意欲出去接見。蘇麻喇姑忙微微搖頭擺手兒。康熙低聲笑道:「孫阿姆講過‘人心都是肉長的’哪裡有那麼多的刺客來謀害朕!」說著,一躬腰出了轎車,順手攙起一位老者道:「老人家,上歲數了,請起吧——你們站在這裡做甚麼?」

老者沒想到這麼一個少年皇上,競如此謙遜敬老,親自來拉自己的手,慌得手足無措,結結巴巴地說:「萬歲爺……小民沒事來瞧熱鬧——這裡,這裡——」

劉金標此時定住了神,介面道:「奴才稟主子萬歲爺,乾清宮侍衛魏東亭擅闖宮門,被奴才拿住……」

康熙早已瞧見捆著的魏東亭欲待發作。忽又忍住了,笑道:「你叫甚麼名字,在這兒當差幾年了?」

劉今標翻翻獨眼答道:「奴才劉金標,到這兒當差才一個多月。」

「哦!」康熙笑道:「也難怪你不知道。這魏東亭是朕差他進宮幹事的,走的急了沒帶執照也是有的。姑念初次,又是朕的侍衛,免於處分罷。」又對張萬強道:「這人辦事認真,賜黃金十兩,待會兒你帶他去領。」張萬強忙道:「奴才遵旨!」這邊守門禁兵聽到聖旨,趕忙替魏東亭鬆綁,魏東亭顧不上說什麼,上前跪下去低聲道:「奴才謝恩。」老百姓們見康熙處置明快果斷,齊聲高呼「萬歲!」

康熙上了轎車正要掀簾進去,又止住道:「小魏子,侍候朕回宮——熊賜履,你到內務府領些錢來,今日見朕的百姓人人賜銀二兩。」說話間,車已摧動,一陣馬蹄聲響,轎車已馳進了西華門。

進了皇宮,康熙從車中探身出來:「小魏子,還不敢快帶兵去救伍先生!」

魏東亭答應一聲,點了內宮衛士一百人,揚鞭飛馬,出了宮門,向山沽店馳去。出城不遠,就見兩人兩騎,迎面而來。走到面前一看,卻是胡宮山和郝老四。郝老四見魏東亭來到,滾鞍下馬,伏地大哭:

「大哥,你來得好!咱們一起殺賊去!」

魏東亭見郝老四和胡宮山在一起,不免詫異,下馬來攙起郝老四:「有話慢慢講,店裡頭的情景究竟怎樣?」

聽了郝老四哭訴,魏東亭才又轉身對胡宮山長揖到地,說道:「小可們的事,有勞胡先生如此費心,感激萬分。」

胡宮山連忙還禮:「魏大人,圍山沽店的兵丁有五百多人,你只帶這一百人來難保取勝。我看不如這樣……」胡宮山如此這般地說了一番,魏東亭想了一下說:「胡先生所說極是,就按你說的,咱們分頭行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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