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小毛子捧著茶盤進來。康熙端起來呷了一口,忽然想起蘇麻喇姑曾說到過這人在茶庫裡鬥訥謨的故事兒,便問道:「你叫甚麼名字,原來不是在茶庫裡侍候麼?」
小毛子前待退下,聽得皇帝問著自己,忙將茶盤往腋下一夾,後退一步跪下道:「奴才叫錢喜信,不過人家都叫我小名兒‘毛子’。——原來在茶庫做事,託萬歲爺的福,蘇大姐姐抬舉我現在做了頭兒。」
「你就叫小毛子好了,」康熙道,「這比你原來的名字好得多!」
「扎——」小毛子忙叩頭,大聲道,「奴才自今個起叫小毛子,姓‘小’,叫‘毛子!’」
本來非常平淡的事,小毛子卻如此回答,旁邊的蘇麻喇姑忍不住「噗哧」一笑,忙又止住。聽康熙又問:「你母親的病可好些了?聽說你很有孝心,好好兒當差,趕明兒告訴內務府,叫他們再給你換個好差使,不長進的毛病兒也就改了。」
「萬歲爺高興了多賞小毛子幾個就有了。在這兒可以天天見到萬歲爺,哪有比這更好的差使!」小毛子睜著虎靈靈的眼睛說道,「靠老天神佛保佑,萬歲爺大福大壽,四海興旺,永世太平,萬民稱頌!」
這些話,有的是小毛子從俗家年帖子上看來的,有的是從茶館說書先生處聽來的,也有的是從臣子奏事時雞零狗碎抓來的,將它們強捏在一起,聽上去不倫不類,他卻說得極為流利。康熙憋不住一口茶噴了出來,蘇麻喇姑拿手帕子捂了嘴,也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制。
小毛子倒楞了:「萬歲爺,奴才沒說對麼?」
「不錯不錯!你說得很是。婉娘,拿五十兩銀子賞他!」
待小毛子謝賞出去,康熙對蘇麻喇姑道:「這孩子很有趣也很有用,你要多關照他!」蘇麻喇姑忙躬身答道:「是。」
「還有,過幾日抽空兒,該去瞧瞧翠姑,問一問她的身世,和洪承疇究竟有甚麼過不去的事。回來奏朕。」
自白雲觀火燒山沽店之後,康熙與鰲拜君臣之間表面關係有了很大緩和。鰲拜依舊是稱病,所以每隔三五天,康熙就命張萬強等送一些名貴藥材賜給鰲拜;鰲拜封了送上來的黃匣子,裡邊批的奏章,也總要加上一句「所擬當否,伏惟聖裁」,表示客氣。
其實兩人心裡都明白,君臣之緣已盡,暗中都在加緊準備。召見鰲拜半個月之後,鰲拜送上來一份奏摺,彈劾五城巡防衙門的馮明君翫忽職守,導致西海亭子失火,著降調兩級,暫署九門提督府軍務。九門提督吳六一另行議敘。
康熙看了這個摺子,心裡又驚又興奮:「來了!」便不動聲色地袖了摺子回養心殿找蘇麻喇姑商議。
「先駁下去,」康熙道,「馮明君顯然是他的私人。把九門禁衛的職事交給他,那還了得?」
「皇上,聽小魏子說過,這事兒索額圖和熊賜履他們議過,何妨找他們來問問?」蘇麻喇姑瞧著奏摺,蹙眉答道,「或者就把這姓馮的交部議處!」因近在眼前,康熙驚異地發現蘇麻喇姑額上己有了細細的皺紋。
「不成!」康熙斷然說道,「索熊二人太顯眼,一召進宮便眾目睽睽,大不妥當。交部更不成,吏部是濟世在那兒,議也是這,不議也是這!」
「那就留中!」蘇麻喇姑細思量也覺有理,但鰲拜出題太刁,她一時想不出甚麼好主意,「先壓幾日再說。」
「不出三日,」康熙起身繞室徘徊,「鰲拜必要追問留中何意,朕何以答對?」
「我去尋小魏子,看他們怎麼議的,另外順便瞧瞧翠姑。」蘇麻喇姑說完,就到西閣裡換衣裳。出來時,對康熙道:「皇上,伍先生講:‘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是因其心不動。’摺子剛送上來,萬歲爺也彆著急,全都扣著,就說今日齋戒,明兒隨太皇太后進香,不看摺子。這又不是軍報,急甚麼,我先去瞧他們外頭人怎麼說。」說著便喊人來吩咐備車。廉熙忙道,「天冷得很,把那件素色狐裘拿了。叫小魏子轉給伍先生!」
從西角門出了宮,繞開了繁鬧的菜市,蘇麻喇姑見路上行人不太擁擠。時近年關,一冬也未下雪,顯得又幹又冷。道旁的樹枝上偶爾還掛著幾片枯葉,在呼嘯的北風中掙扎,更增幾分肅殺氣象。但因暫時離開了紫禁城,蘇麻喇姑還是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闊朗和愉悅。換了便服的小太監也興高彩烈地舉鞭吆喝著,四匹馬輕車熟路一溜兒小跑,人聲、車聲、叱喝聲交織起來,十分和諧。
魏東亭不在家,門上的新管家犟驢子因不認識趕車的小大監,硬是要拒客於門外,兩個人紅了臉,幾乎要吵起來。蘇麻喇姑在轎車裡頭聽得不耐煩,「唰」地一聲揮去簾子,從車裡探出身子道:「大管家,是我!不認識了麼?」
犟驢子愣了上下,打個哈哈道:「他早說是婉娘來了,省多少口舌。偏是說蘇什麼姑的纏個不清!」蘇麻喇姑一邊下車,一邊笑道:「這也怨不了他,是我沒交寺清楚嘛!」說著,便隨犟驢子進來。
何桂柱早迎出來,一邊忙著讓座兒倒茶,一邊道:「您來的不巧,今兒魏爺和幾個夥計早點後就出去了。一是要送明珠到一個甚麼專治骨傷的郎中那兒瞧病,二是要去會一個什麼吳大人,」說著自己也笑了,「小人是個糟糠腦袋,再也記不得這許多事。」
「伍先生呢?」蘇麻喇姑端起茶嚼了一口,淡淡地問。
「伍先生身子不適,在後邊躺著呢!」
「這兒我沒來過,你帶我去瞧瞧。」蘇麻喇姑說著便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