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麻喇姑看完,正在低聲哭泣,忽聽背後有腳步聲,便連忙擦淚起身,可康熙已笑著走到近前:「今兒累著了吧,乏了也該出去散散心,一味躺著反倒會窩出病來。你手裡拿的甚麼,是伍先生寫的罷。」
蘇麻喇姑這才想到,翠姑的絕命書還在手裡拿著,連忙掩飾道,「也沒有甚麼,是人家寫的玩意兒,我碰巧見了拿來瞧瞧。」
「既然不是伍先生給你的,」康熙伸過手要道,「何妨讓朕也來瞧瞧。」蘇麻喇姑無奈,只得雙手將書信捧上,低聲說道;「萬歲爺,翠姑死了。」
康熙臉色立時大變,急忙奪過信來,匆匆地讀著,面色愈發蒼白,抖索著雙手將遺書還給蘇麻喇姑,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麻喇姑把剛才在嘉興樓見的一切向康熙細述了一遍。康熙默默聽著,點頭嗟嘆道:「可惜,可惜——你知道麼?‘先君’即前明,‘後主’即朕,二者之間無法抉擇,再加上戀情的困擾,弄得神魂不安,五內俱焚,只好走這條路了。」
「那也不該走絕路。」蘇麻喇姑拭乾了眼淚道,「出家也成麼,萬歲爺指一座廟給她修行,不好麼?」
康熙苦笑道;「虧你是個佛門弟子,只有四大皆空,失志灰心才做得空明瞭淨的和尚。她現今是萬緒紛亂無法解脫啊!只怕那胡宮山倒會走你說的這條道兒了。這人朕不能用,也是很可惜的事。」說到這裡,他頓住了,良久才又道,「朕也略知胡宮山的底細。他和翠姑不一樣,追念的是前明,依託的卻是吳三桂,在朕面前又下不了手。哎,翠姑和胡宮山這兩個人都有功於朕,原想加恩來著,現在……想不到啊?」
見康熙神色悽惶,十分傷感,蘇麻喇姑只好打起精神來安慰他:「這也只怪她沒福,受不得萬歲爺的恩典。好了——咱們且不說這個,還是說自己的事吧。伍先生那裡,萬歲爺再不去,怕就要露餡兒了。」
「去是一定要去的。」康熙道,「你今兒見著他麼?」
「他已經起了疑心,想著萬歲爺是哪家王爺的世子了呢。」蘇麻喇姑想著伍次友的憨相,臉上浮出一絲微笑,忙正色道:「小魏子我也見到了,他們說,吳六一那頭得請萬歲的恩典,寫一道密諭給他。」
康熙這才想到自己站乏了,就勢往椅子上一坐,道:「那好辦,姓吳的職位是低了一點。朕原想把廣東總督的缺給他。——朝廷有事,叫吳六一少安勿躁。——這話先不講明,心裡有數罷了。去侍候筆墨吧。」
蘇麻喇姑返身至養心殿,——那裡有現成的詔本——從封裝中取出一份空白的,攜了筆墨硃砂過來,兩手按展了。康熙一挽袖子,提筆儒墨疾書:
吳六一領北京九門提督一職之變更,無朕親筆手諭概不奉詔。
想想,又加上一句:
責汝吳六一將五城巡防司一併節制,堂官三品以下弁佐任缺,暫聽該員陟黜,詔今後奉。欽此!
寫完,從懷中取出一方玉璽,這是他最近啟用的一方隨身之寶。專作密詔使用的。上面篆刻「體元主人」四個字——用了硃砂泥,重重鈴上,端地十分鮮亮。蘇麻喇姑忙伸出雙手欲接。
「慢!」康熙的話忽然變得十分沉重。蘇麻喇姑瞧著他長大,從不曾聽到他有這種口氣,「這道詔旨到他手裡,大內之外就全是吳六一的了。朕的身家勝命,太皇太后還有你的命運全繫於此人,不可不慎!」
蘇麻喇姑先是一怔,恍然之間已經領悟。她不能不驚佩康熙用心之工,遂低聲道:「萬歲所慮的極是,只是,如何辦呢?」
「這樣,」康熙沉吟片刻壓低嗓子,「婉娘,這道詔旨要這樣給他。朕再給小魏子一道親詔,叫他視吳六一的動靜便中行事,以防變中之變。小魏子素秉忠孝,決不會有二心,況且孫阿姆,」他忽然頓住,不再往下說了。
不再往下說,蘇麻喇姑也已完全明白:孫阿姆是在康熙掌握之中。這確是萬無一失的了,但蘇麻喇姑萬萬沒有料到這個曾咭咭嘎嘎繞著自己捉迷藏的皇帝,這個情理通達、爽朗可親的少年天子,猜疑之心竟如此之重,不由打了個寒噤。勉強笑道:「小魏子只是個三等侍衛,品秩怕壓不住……」
「這有何難」,康熙冷冷地道,「朕明日即頌旨,晉升他為一等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