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何志銘當庭忽地站起,黑豆似的雙眼閃著的的亮光」從袖中取出名單朗聲宣讀。一共十一個人,都被校尉門綁得像米粽一般,一搜身,競有八人帶著兇器!
「好!」吳六一獰笑一聲問道:「懷裡揣著這等東西來赴宴,也算獨具賊膽!你們還有何話講?」
「匕首乃防身之物,毒餌是用來藥兔子的!」李一平大聲喊道:「就算是來殺你,難道就是圖謀不軌?」
「哼哼!」吳六一冷笑一聲,氣自丹田而出,更顯得兇橫無比。他仗劍走至李一平身邊道:「本欲取了你的首級,可你死了連個兔子也不如;若留下你的舌頭還多少有點用處——來啊!」
「扎!」廊下校尉雷鳴般地應道。
吳六一忽地挺劍,橫斜一刺,長劍直貫張一非、劉倉腰胯。二人慘叫一聲,噗地翻倒——然後猛地撥出血淋淋的劍來,輕鬆自如地地靴底上正反二蹭,從容插入鞘內,「將屍體收了,明兒給他們的家屬送去賻儀三千兩。」
廳中眾將見他兇橫無比又是王命斬將,無一人敢出來相勸。
「黃將軍!」吳六一陰笑著轉過臉說道:「你的事體不明,暫回後堂廂房歇著,真地冤了你,鐵丐自當負荊請罪!——幾位帶暗器的游擊千總兄弟請到西邊廂屋裡,我給你們另備一席。沒帶凶器的都跟著黃將軍去!」說著一揮手,拖屍的拖屍,帶人的帶人,眨眼兒功夫便收拾乾淨了。
「公事了了,咱們再接著飲酒!」吳六一伸了個懶腰,呵呵笑道,「諸位,來呀來呀,不關你們的事,咱們吃酒嘛!」
儘管他帳下眾將都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將軍,幾時見過這種陣仗?一時如同吃了呂太后的筵宴,肉跳心驚,軟著腿各自歸座。何志銘這個幕後謀士忙舉杯把盞道:「諸位將軍!為少公子長壽,乾杯嘛!」
方才說得一句,忽然外邊一聲遞一聲傳進來,「聖旨到!」吳六一笑對眾人道:「我倒不防來的恁快!你們且坐著安心吃酒,我去接旨!」便命:「放炮迎旨!」
這邊「咚咚咚」三聲號炮響過,泰必圖滿面笑容捧旨進來,道:「鐵公,我今日成了報訊的喜鵲,上午給鰲太師頒發恩詔,晚間又給你來送聖旨,一會兒喜酒是要討吃一杯的!」
吳六一哈哈大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吩咐鋪擺香案。裡邊眾將軍哪裡還吃得下酒,一個個停著住杯,側耳細聽。
泰必圖見吳六一和顏說色,毫無緊張戒備的神色,心早放下一半。只等香案擺停當,便踱至上首,面南而立,緩緩展開詔書讀道:
奉上諭:著吳六一實領兵部侍郎缺,並加尚書銜,給雙眼花翎。
所遺九門提督一缺,暫由李一平署領。欽此!
廳內眾將聽到此旨無不大驚失色。只東廂房裡被捆著的李一平心中暗喜,無奈口中塞滿了麻胡桃,出聲不得。
吳六一叩首接旨在手,也不捧讀,嘻嘻笑著對泰必圖道:「公事已了,吃喜酒。來,給泰大人洗塵!」
一個校尉雙手奉盤端了酒出來。泰必圖立飲一杯,笑道:「請李大人出來,大家共賀一杯。」話猶未完,忽地嘎然而止,原來吳六一正在捧讀詔旨,臉色愈來愈陰沉。
「泰公!」吳六一單手掂了掂詔書問道:「怎地不是皇上親筆所書?」
「除了特旨,哪有親寫的?都是翰林擬了,再交上書房轉請皇上過目用印。」泰必圖愕然道,「我有幾個腦袋,敢用假詔欺君?」
「不對了!」吳六一突然臉色一變,怪目圓睜,連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回頭招呼廳裡吃酒的將官們:「都出來!」
將軍們被今晚的事弄得糊里糊塗,聽到叫聲,便都挨次而出,躬身垂首立於廊下。
「我有一言,諸將靜聽!」吳六一朗聲說道,便從懷中取出密詔說:「放炮接旨!」須臾便聽石破天驚般三聲巨響。火光濃煙起處,西廂房已被炸為一片平地,懷揣兇器前來吃酒的八名游擊千總已被崩為灰燼!廊下眾將個個嚇得面無人色,俯伏在地高聲呼道:「萬歲!」
吳六一當眾宣讀了密詔,大喝一聲道:「皇上親筆密旨與我;九門提督一職,不奉親筆聖諭概不奉詔!今日泰必圖侍郎前來降旨,卻是上書房所草:這就蹊蹺了!」說著將兩份詔書傳給諸將:「你們都瞧瞧!」
泰必圖早嚇得兩腿籟籟發抖,忙堆起笑來道:「下官並不知皇上有此密詔,想必是上書房弄錯了。回頭查一查就清楚了。吳公今晚便不奉詔也罷。」
「泰公,你難道不知我吳某混名叫鐵丐麼麼?」吳六一笑道,「‘鐵’者,其一。心如鐵,‘丐’者,索取無已也。既來了,想走就不那麼容易了!」
「我是兵部堂官,你再厲害不過是我的屬下,待要怎的?」泰必圖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態度也變得強硬起來。
「也不怎麼樣,」吳六一笑道:「你與李將軍一路,且在敝府東廂房忍耐一時,明兒事體弄清楚了,我自與你賠情好了!」說著手一揮道,「拿下!」
「大膽!」泰必圖到底是兵部侍郎,一聲大喝,幾個校尉面面相覷,僵住了不敢動手,鐵丐怒極,「唰」地一聲取下佩劍橫挺在手,大喝道:「拿下!」校尉們再不敢怠慢,上前推著便走。
「慢!」魏東亭格格笑著從廳裡走了出來,「請泰侍郎給鰲中堂寫張條子。」
「寫什麼?」泰必圖見魏東亭也在此,知道大事已去,顫聲問道。
魏東亭一抬手,廳裡一個小廝捧出筆硯就著臺階鋪好,「你寫,寫下‘丐事已諧,按計行事’八個字即可。」泰必圖無奈,只好抖著手寫了幾遍,魏東亭才滿意地笑對眾將道:「幾位兄弟太斯文了,泰侍郎這樣進去,豈不叫李將軍眼紅,也請安置了的好。」
鐵丐只一點頭,校尉們便也照李一平的榜樣,將他捆送到東廂房。
處置完畢,天色將亮,正是五鼓漏盡時分。時間已相當緊迫,魏東亭笑謂吳六一:「將軍辦事真爽快,不過還有一事,要請將軍鼎力相助。」
「什麼事?」
「除照咱們前夜議定的辦外,還要偏勞何先生出一趟險差。」
「我?」何志銘見點到自己,有點莫名其妙,見魏東亭晃了晃手中紙條,立時明白過來。躊躕之下,囁嚅道:「我泊力不勝任罷?」
「你的心計十分周密,這件事非你不可。」魏東亭笑道:「詔書一下,你就是兵部主事,賞侍郎銜的了,能空著手兒見主子麼?」
何志銘道:「我倒不是不敢去,鰲拜這人疑心最重,只怕三盤兩問,誤了主上的大事。」
「志銘!」吳六一慨然道,「這盤棋只有咱們合手應心才能下好,不可心疑,不可手軟。大丈夫成敗與否在此一舉!」
何志銘聽了這話,雙手高高一拱道:「那兄弟就勉從其命罷!」說完,便去渙了一身青衣,袖了紙條長捐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