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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會藩王聖意帶雙敲 赦忠良諍臣又復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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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他回驛館,限明日午時前離開京師。哼,朕倒不信,這個巴哈羅夫,難道會比前些年死在松花江口的斯捷潘諾夫下場好些?」

魏東亭、狼譚、穆子煦、素倫等一干侍衛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聽康熙招呼,如炸雷般齊聲應道。把戈賴尼轟出了紫禁城。

一場唇槍舌劍的外交戰結束了。康熙按捺不住自己憤慨的心情,不住用眼瞧著殿內群臣,卻是一語不發。

耿精忠實在受不了康熙這沉重目光的壓力,終於開口說道:「萬歲,羅剎國如此無禮,皇上何不發兵進剿?」

康熙手指彈著茶碗蓋,心不在焉地斜了尚可喜一眼,說道:「朕也有難處啊,國家遭鰲拜亂政之害,元氣未復,一時之間,籌兵籌響都是難題。不能必操勝券,朕豈能輕易用兵?」

今天在乾清宮發生的這些事,尚可喜和耿精忠心裡雪亮,處處都是在說「撤藩」。自南明永曆皇帝死後,南方事實上已無仗可打。三藩王率幾十萬軍隊坐吃朝廷糧餉,北方外敵卻無力抵禦,看來,「撤藩」是勢在必行了。他們倆儘管心裡明白,卻誰也不肯引出這個話題,尚可喜是沒辦法。他的兵權早被大少爺尚之信剝奪得乾乾淨淨;耿精忠則是抱定主意,看吳三桂的眼色行事——吳三桂的兵比他們二藩的總和還要多,憑什麼他耿精忠要做這出頭椽子?

康熙見耿、尚二人裝聾作啞,心裡不禁一陣上火,覺得不能一味地對他們示柔。他目光如電掃了兩個王爺一眼,冷笑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隨他去!朕請三位藩王入京,原本為的就是共商這件事。吳三桂‘病’了,你們二位又不能全然作主。算來三藩實到一藩半。想起來真有意思,朕難道連羅剎這個跳樑小醜也奈何不得?」他本想說「朕這裡難道設了鴻門宴」,話到口邊又改了。

尚可喜苦笑著辯解道:「奴才臨來前,曾派人往雲南看吳三桂。他確有眼疾,年前又患瘧疾,稱病不朝,似乎並無別的心思。」

「罷了,不談這些了吧。朕怎麼扯到這上頭了?朕的本意你們不要誤解,朝廷目前無意撤藩,即使撤藩也要光明正大,決不作兔死狗烹、鳥盡弓藏的事!朕自束髮受教,便以誠待人——先誠意正心,而後才能治國平天下嘛。三藩若不負朕,朕是不會虧負你們的。你們也累了,跪安吧。」

打發走了尚可喜和耿精忠,康熙換了便裝,來到座落在繩匠衚衕的刑部衙門,在簽押房後的大客廳裡悠閒地吃茶,等候會審傅宏烈的結果。四個一等侍衛魏東亭、狼譚、穆子煦和犟驢子見他似乎心事重重,一個個鴉雀無聲站得筆直。

忽然,一個大個子武官匆匆進來,喘了口粗氣,一屁股坐在康熙對面的椅子上,心神不寧地向外望望,轉臉對康熙說道:「喂,你們堂官什麼時候下來……啊?是主上!」

康熙見他驚得面如土色,連下跪也忘記了,便笑道,「是圖海啊。你這奴才不好生呆在九門提督府,鑽到刑部衙門來做什麼?」

圖海這才忙不迭地跪下,額上豆大的汗珠已滲了出來:「回萬歲爺的話,刑部衙門正在會審傅宏烈——啊,不,奴才是來瞧瞧吳正治……」

康熙見圖海慌得結結巴巴,不覺好笑,「你和吳正治是什麼交情,怎麼又扯到傅宏烈身上,吳正治正在審傅宏烈,你摻和進來是怎麼說?九門提督的手伸得大長了吧?」

「扎。奴才該死!吳六一生前說傅宏烈乃是忠良之人。今日會審,臣有些按捺不住,前來找吳正治打聽一下訊息……」說著便連連叩頭。

「起來吧,站那邊去。虧你還是將軍出身,連一點應變之才都沒有。你來吳正治的法司衙門撞木鐘,不怕朕治你的罪?」

「奴才與傅宏烈並無瓜葛,而且奴才不主張撤藩,政見也不同。傅宏烈上書言政是為國家社稷。其言當,聖上取之;其言不當,聖上舍之。臣以為——」

「你不要講了,你到簽押房傳旨,朕要見傅宏烈。」

「啊?」圖海大感意外,見康熙臉上毫無表情,忙又答道:「扎」。

傅宏烈跟著圖海進來了。他腳下釘著四十斤重的大鐐,在寂靜的院中嘩啦嘩啦響著,雖然步履蹣跚,臉上卻像剛睡醒的孩子一樣平靜。刑部吳正治和滿漢侍郎、科道等一群官員因未奉詔進內,只在刑部天井院裡向上叩了頭,遠遠退到一旁,不安地注視著這座立刻變得至高無上的簽押房。

「傅宏烈。」康熙捻著胸前的朝珠,對伏在地下的傅宏烈說道,「此時此地,你心裡在想什麼?」

「罪臣在想……」傅宏烈身上一顫,他完全沒想到康熙會問這個,便抬頭望了一眼康熙,答道,「此地自前明至今,一直是國家掌刑之地,由此向歸宿走去只有咫尺之遙。萬千奸惡之徒在此伏法,亦有仁人志士在此蒙冤受辱……此時罪臣不意得見聖顏,一訴衷曲,臣雖死,快何如之。」

「爾有何衷曲可訴?爾不過一個小小知府,竟敢妄言國家大政,離間君臣和睦,還不是死有餘辜。」這話聲音雖不高,透著極大壓力,圖海和魏東亭等人心裡竟不禁起了一陣寒慄。

傅宏烈橫了心,答道:「聖上這話差了!」在場的人都嚇了一大跳,卻聽傅宏烈接著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何況臣職在司牧?臣親見吳三桂和尚可喜父子倒行逆施,橫行不法,若緘口不言,明哲保身,則有欺君不報之罪;若直諫犯顏,又有妄言亂政之罪——是進則身死,退則心死,身死與心死孰佳?求聖上明斷」。

康熙覺得自己的心好像從高空中一下子沉落下來,「捨生取義」四個字閃電般劃過;劃得他的心一陣疼痛:這樣一個人物,竟遲至今日才發現!他沉思一下,提高了嗓音朝外喊道:「吳正治,你進來」。吳正治答應一聲,三步兩步跨進來,還沒有跪穩便聽康熙說道:「你們準備將博宏烈如何處置?」

「腰斬」。

「不能輕一點麼?」

「回萬歲的話,臣只能依律定罪,恩自上出,減刑輕判應由皇上特典。」

「嗯。那就……棄市吧。其實棄市如同殺頭,雖然也不免一死,但是比起腰斬,總算輕了一級。」康熙說完舒了一口氣,瞟一眼傅宏烈,又說,「你方才說得很好,朕成全你——不要怨朕狠心,朝廷有朝廷的難處。你還有什麼話麼?哦,你的老母、幼子,朕當關照戶部著意撫卹……」一邊說,一邊審視著傅宏烈。

傅宏烈此刻聽到老母、幼子,真比萬箭攢心還要難過。他飽含著淚水,強壓著沒讓自己哭出聲來,只是伏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禮,顫聲說道:「罪臣無話可言……謝恩……」站起身來又向圖海和吳正治各作了一個揖,含淚笑道:「吳兄,圖兄,小弟就此別過了!」便提著大鐐昂首向廳外走去。

「站住!」康熙突然起身斷喝一聲。他的臉一下子脹得血紅,幾步從廳中跨出,目光如電地盯著吳正治,一疊連聲命令:「給他去刑!」說道腳步一步不停地走近傅宏烈,一邊看著兩個司道官員忙不迭地開鎖去刑,一邊撫著傅宏烈的肩頭說道:「好!果然是肝膽照人,果然是烈烈丈夫!殺你這樣的臣子,朕豈不成了桀紂之君?」

傅宏烈被這猝不及防的變故弄愣了,待明白過來,哪裡還控制得住自己,僕身伏地號啕大哭。

康熙扶起傅宏烈,輕聲說道:「你先在北京住下。你的朋友有不少在京供職,還有朱國治也已調來北京。你在他們家養養身體,有什麼奏陳、建議,可由圖海代呈。日後朕要用你這塊石頭,還叫你回廣東做官,你敢嗎?」

「奴才有何不敢?」

「好,你起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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