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康熙大帝》小說信息

三 託東南遣嫁四公主 顧西北重賞馬鷂子(第2頁,共2頁)

字體:

那個面白無鬚,眉如臥蠶的武官四十多歲,足比魏東亭高出了一個頭,半截鐵塔似地穩坐戰騎,身手十分矯捷,一雙爛銀畫戟舞得風車一般。魏東亭是康熙跟前武功最高的侍衛,可是因不善馬戰,無論怎樣勾刺劈挑,總佔不到上風。史鑑梅來不及細想,便從頭上拔下枝銀簪,權做暗器,一甩手便向那人後心飛去。不料那人著實了得,競在馬上憑空向後一翻,銀簪平射過去正好磕在魏東亭的劍上,被打得無影無蹤。史鑑梅不禁大怒,刷地一聲解開束腰金帶,縱馬一躍加入戰團。正打得難分難捨,忽聽宮門口傳來一陣洪鐘般的笑聲:「哈哈哈哈……虎臣賢弟,新婚燕爾,夫妻竟有如此興致,共戰關西馬鷂子!」

聽見一聲喊三人一齊住了手,原來是九門提督圖海戎裝佩劍,手中捧著詔書,大聲喊道:「聖旨,著王輔臣即刻覲見」

魏東亭忙上前向王輔臣拱手一禮:「虎臣職司守衛,不識軍門大駕,尚祈恕罪。」

「哪裡,哪裡,未將一介武夫,剛才多有衝撞。」

圖海在一旁朗聲大笑「哈哈哈哈,不打不相識。快走吧,聖上在等著哪。虎臣,你也來吧。」

魏東亭招呼史鑑梅先行回家,便和王輔臣聯袂而入。此時大震已經過去,儲秀宮附近已完全恢復了平靜。時而襲來的餘震,大殿窗欞門扇雖然仍舊發出咔咔的聲音,但己不再那麼嚇人。丹墀外二十名宮女、四十名太監按序排著,眾星拱月地護在康熙周圍。兩柄寶扇,一面長紗屏圍在身後。傑書、熊賜履和索額圖挺身長跪在一旁,一切與日常朝會沒有兩樣。

魏東亭行禮之後,站起身來立在康熙身旁。王輔臣因是第一次入覲,在陝西平素閒談時,雖也聽說過一些宮鬧秘聞,聖上如何私聘落第舉人伍次友為師,如何廟謨獨運,用魏東亭一干新進少年擒鰲拜,可是現在真的與這些人相見,激動之餘又有點好奇。他一邊行三跪九叩覲見禮,一邊偷眼打量,見康熙腳蹬青緞涼裡皂靴,身著醬色江綢絲綿袍,外套著石青單金龍褂,渾身絲毫不帶珠光寶氣,頎身玉立,風度嫻雅,不禁肅然起敬。

康熙含笑看著他行禮說:「王將軍,請起來說話」

「扎!」王輔臣響亮地答應一聲立起身來。

「好一表人材!久聞將軍虎背熊腰,果然名不虛傳。朕剛才聽說因你未奉特旨,被魏東亭堵在西華門外交上了手,不知勝負如何呀?」

「魏將軍乃聖上駕前擎天玉柱,臣何能及呀。」王輔臣完全沒想到康熙這樣隨和,繃得緊緊的心松和下來。

「那也不見得。」康熙抬頭遙望著發黃的天空,輕輕嘆了口氣。康熙心裡明白,王輔臣已經被打動了,便換了一個話題:「朕委納蘭·明珠到陝西,鎖拿山陝總督莫洛和巡撫白清額進京問罪。你從那邊過來,不知這件事辦得怎樣?」

王輔臣摸不清康熙問話的意思,一時沒有開口,過了一會才回奏道:「白清額已經革職監護。莫洛在欽差大臣到達之前,去巡視山西未歸,明大人已經派人去傳他了。」

「朕不是問這個,西安百姓遞來了萬民折,稱頌他二人情廉,懇請朝廷免其重罪。你在平涼多年,聯想問間此事是否當真。」

王輔臣與莫洛素來不和,但莫洛是清官,山、陝兩省有口皆碑,是說不得假話的。他嚥了一口口水,清清嗓音又說道:「莫洛居官多年,為母親做壽,竟借了五十兩銀子。此次查抄白清額的時候只存白銀十六兩。這些都是實情,臣不敢欺瞞!」

「聽說你與莫洛不和?」

「回皇上的話。臣與莫洛,瓦爾格將軍之事乃是私怨,皇上所問乃是國事。臣不能因公廢私,亦不敢因私廢公。」

「好,國家大臣,社稷重器,應該有這等氣量,你是什麼出身?」

問到出身,王輔臣身子一顫,連連叩頭答道:「臣祖輩微賤,乃是庫兵出身。」

庫兵是為朝廷守銀庫的,雖然有錢,卻被人瞧不起。王輔臣一向視為奇恥大辱;諱莫如深。但皇帝垂詢又不能不如實回話,所以話剛出口,眼眶中已是含滿淚水,聲音也顯得有點哽咽。

康熙也覺意外,怔了一下長嘆道:」朕倒不知你出身微賤如此。不過自古偉偉丈夫烈烈英雄比卿出身寒賤的多的是!大英雄患在事業不立,餘事都不足道。張萬強!」

「奴才在!」

「立傳朕旨給內務府,王輔臣舉家脫籍抬旗,改隸——」康熙沉吟片刻,覺得既做人情,就不如做得大些,於是果斷他說,「漢軍正紅旗」

「扎!」

康熙皇帝為了安撫王輔臣,把他全家抬入旗籍,而且是「漢軍正紅旗。」這特殊的恩遇,使王輔臣感動得淚流滿面,要不是怕在皇上面前失禮,他真要放聲大哭了。

康熙沉著地說:「你好自為之。朕本想留你在京任職,朝夕可以相見。但平涼重地,沒有你這樣有能為的戰將,朕更不放心。西邊、南邊的麻煩事很多,朝廷要倚重你馬鷂子呢。」

旁邊的人聽著這幾句話輕鬆平淡,但「西邊」這兩個字在王輔臣聽了卻如雷聲轟鳴一樣。他,一個庫兵出身的被人看不起的賤民,從軍入伍之後,先是隨著洪承疇南征,江、浙平定以後,又改歸吳三桂節制。幾年中由於軍功從普通軍土升到了督撫大臣,封疆要員。吳三桂待這個調入自己麾下的王輔臣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比對自己的子侄輩還要好。後來,王輔臣調至平涼,吳三桂還要每年接濟他幾萬銀子。所以,幾年來王輔臣在康熙和吳三桂之間,還是腳踩兩支船,兩邊都不敢得罪。現在康熙提到了「西邊」,顯然是對吳三桂不放心,王輔臣必須表明自己的態度。

想到此,王輔臣忙叩頭道:「皇上委臣以封疆,寄臣以腹心,待臣之恩如天高海深,臣若背恩負義,不但無顏於人世,亦不齒於祖宗!請主上放心。一旦西方、南方有事,臣雖肝腦塗地,也不負聖恩!」

康熙顯得有點激動,雙目閃爍生光,只有此時才看到與他年齡不相你的老練與成熟:「朕並不是對誰都不相信,只是實在捨不得這樣的人才遠離北京在邊廷吃苦。」他一邊說,一邊從座後拿起一對四尺長的銀製皤龍豹尾槍,想了想,又將一支放回,加重了語氣說道:「這對槍是先帝留給朕護身的,朕每次出行都要把它們列在馬前。你是先帝留下的臣奴,賜別的東西都不足為貴。這裡把槍分一支給你,你帶到平涼,見槍如見朕;朕留一支在身邊,見槍如見卿。」

王輔臣面色蒼白,激動得不住抽泣:「聖恩深重!奴才雖肝腦塗地,不能稍報萬一。敢不竭股肱之力以報聖恩。」說罷,顫抖著雙手接過槍來,緩緩卻步辭了出去,剛出垂花門,再也控制不住感激之情,竟掩面放聲痛哭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