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咱們往什麼地方去呢?」
「先不要走遠,在這近處住些日子,瞧著伍先生走了之後,再說咱們的事。」
這天,伍次友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雲娘和青猴兒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動,一會兒他彷彿聽到了外間煽爐子的「忽忽嗒嗒」的聲音;一會兒他又好像聽到雲娘用湯匙調藥、吹涼的聲音,想起前幾天,還在和胡宮山、雲娘幾個人說笑論道,如今卻一下子便去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他孤身一人。悵然若失的鬱悶,重重地壓在他的心頭。
不知什麼時候,外邊下起雨來,簷前滴水落在青磚上,滴嗒滴塔響個不停。伍次友回顧往事坎坷多變,瞻望前途渺若雲煙,不覺兩行清淚流了下來。唉,看來我實在招了造化的忌諱,成了不祥之身。天下如此之大,卻不容我伍次友嘯傲江湖;芸芸眾生雖多,卻無緣長伴梅花。唉,他翻來覆去折騰了一夜,直到天將破曉,才朦朧睡去。
兗州府是山東古邑大郡名城,又是聖府所在地,所以街道整潔,市景繁華。府衙座落在城西北隅,八字粉牆,氣勢莊嚴,令人肅然起敬。
伍次友乘了一頂青布涼轎,離府衙老遠就下來了。他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來到衙前,見門口有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正在踱來踱去,便上前投了自家名刺:「煩請稟報堂尊大人,就說揚州書生伍次友特來拜訪,」
那書吏接了拜帖,一見「伍次友」三個字,滿臉立時堆下笑來,就地打個千兒說道:「伍先生,小的給你請安了。這個事兒小的明白,太尊大人還奉了憲諭,吩咐我們四處打聽,尋訪伍先生下落呢。您老稍候,小的這就去稟報。」一邊說著,一邊就起身去了。
伍次友懸在半空的心塌實下來:看樣子,至少不會被拒之門外了。正思忖著,見府衙東邊一個不起眼的小側門「呀」地一聲開了。書吏作前導,後邊跟著一位官員,白淨面皮,兩撇黑鬚,穿看八蟒五爪的官袍補服,白色玻璃頂子上的紅纓顫顫巍巍,足蹬千層底皂靴,邁著方步一搖一擺地出來。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像是師爺,身著黑緞褂子,頭戴青緞瓜皮帽,一副大大的水晶墨鏡戴在眼上,腰間繫的擯榔荷包一晃一晃的,卻不住地用眼打量伍次友。
伍次友一見是太守親自出迎,忙搶前一步躬身施禮:「晚生伍次友,久慕太尊大名。路過貴治,特來拜望。」
「啊喲先生,這可不敢當!」那官員忙拱手還禮,一把拉住伍次友的手道,「學生鄭春友,奉上憲指令,專訪伍先生。原以為先生已經南下,不料貴趾親臨敝衙——哦,這位是孔令培,乃是聖裔後代,學生到任後請孔兄來指點幫忙。我們適才在後衙閒聊時,還提及先生來著,不想先生已經到了,真是幸會,幸會!」
伍次友知道,這鄭春友就是安慶府鄭春明的弟弟,本來是存著戒心的,此時見鄭春友滿面春風,和藹可親,十分爽朗健談,也就放下心來。旁邊的孔令培將手一拱笑著說:「看上去,先生似乎有些清恙。正巧後衙的筵席剛剛擺上,權當為先生洗塵了!」鄭春友滿臉堆笑:「正是,先生既來了,就在敝處小住幾日。我這裡琴棋書畫俱全,一定適合先生口胃。先生若不給面子,我可要霸王留客嘍?啊,哈……」
鄭春友一邊呵呵笑著,一邊十分殷勤地將伍次友讓進後堂:「來來,這邊請,就在花廳西廂!」
可是,伍次友一腳踏進花廳,立時便驚呆了。他直愣地站在門口,面白如紙,寸步難移。原來在安慶府帶人捉拿他的平西王駕前侍衛皇甫保柱,正笑吟吟地坐在桌旁看著他呢!
皇甫保柱見他進來,哈哈大笑起身道,「正所謂‘山崩地裂無人見,峰迴路轉又相逢’!先生真是吉人天相,竟能大難不死。皇甫保柱倒要向先生祝賀了。」
伍次友勃然變色,盯著鄭春友,一字一板地說:「好一個西選官!」鄭春友挑起兩道細眉,語帶譏諷地笑著說:「先生誤會了。學生十載寒窗,兩榜進士,殿試選在二甲十一名,雖不及先生尊貴,也是斯文中人!先生不必驚惶,請放懷入座,我們還是邊吃邊談吧。」
「好吧!」到了這一步,伍次友心知已入銅網鐵陣之中,心一橫徑直坐到了首席,舉杯一晃飲了,見席上熊掌、烤豬便笑道:「這兩樣東西,燒得好是佳餚,燒不好一口也吃不得,沒有一百兩銀子是辦不來的。既蒙諸位如此厚愛,不才可是要佔先了!」說著便夾起一炔烤豬肉來在口中品嚐,笑道,「久病思食,品此佳味,真是福氣。令培先生,你祖宗說‘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恐怕是言過其實吧?」
皇甫保柱看到伍次友如此氣概,站起身來為伍次友斟滿一杯酒:「痛快!先生真是雅量高致。不才在平西王麾下十餘年,很少見到如此豁達之人!」孔令培剛才受了伍次友的挖苦,心裡很不是滋味,便乘機回敬了一句:「保柱將軍到此已有三個月,專等先生訊息,不想先生自己卻來了。」
伍次友將杯在桌上平平一推,冷笑道:「哼!那是伍某時運不濟,碰上了你等奸邪之徒,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鄭春友乾笑了兩聲,送上一杯酒來:「先生不必動那麼大的肝火,以免有傷貴體。皇甫將軍有事要求先生呢!」
「好吧,有話快說,伍某洗耳恭聽!」
皇甫保柱兩次與伍次友接觸,知道他的風骨、膽量和學問,又佩服,又有點畏俱,便以懇求的語氣說道:「其實先生已經知道,我們奉了王命只好如此行事,請先生暫息雷霆之怒,隨我們去一趟雲南見了平西王爺,許多事情還是好商量的。」
「少廢話!雲南我是不去的。你們看著辦吧。」
鄭春友奸笑一聲,將臉湊近了伍次友說道:「不去也可。聽說皇上讓先生草了一篇東西,叫做什麼‘撤藩方略’,何妨拿出來,見教一下。下官擔保只要先生依了我們,誰也不會找您的麻煩。」
「要是我不肯依呢?不要忘了,我伍某來投貴府,是很多人都見了的!鄭春友,你到底是誰家的臣子?你穿的是朝廷的官服,卻暗中替吳三桂捉人,又為鍾三郎香堂賣力,你到底有幾個主子,是三個、兩個,還是一個?」
鄭春友與朱三太子虛與委蛇是經吳三桂的兒子同意了的,可進一步的勾結卻是他自己的主張。此刻見伍次友當著皇甫保柱的面,揭出了他和鍾三郎香堂的關係,鄭春友恨得咬牙切齒冷笑一聲道:「伍先生,你還是多想想自己的事為好。你要知道,書生殺人,不同尋常。不錯,是有人看見你進府來了,可是剛才為你投送名刺的書吏,你就很難猜出他現在何處,是死是活。」
「那就隨你的便吧。是井裡,還是樑上,是用刀,還是用毒,請府尊指點。」
「我可捨不得殺你!」皇甫保柱哈哈大笑,「不過先生確也驕傲得有些過份。這樣吧——先生大病初癒,先在這園中書房裡住下。我們的事不急,等先生想通了我們再上路。這裡有幾十位兄弟服侍著先生,要什麼只管吩咐。只是外邊時氣不好,外出嘛,咱們那就不必了吧。」說著起身將手一擺:「送先生到書房休息!」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而至,立在當門。不等兩個大漢動手,伍次友立起身來,袖子一拂,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