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姑娘好聰明,還真是這樣。孔仁玉當了孔府的衍聖公之後,不忘奶媽舍子救主和養育教誨之恩,奏請皇上恩准,奉張家為孔府的世代恩親。‘姥姥’是官稱,傳給張家的長房兒媳婦。每一代衍聖公接印,都要恭恭敬敬地送上一支龍頭竹節柺杖,如今已傳了二十代了。拿了這柺杖,連衍聖公爺都能打得,更不用說孔府的上下人等了。」
「哦!怪不得早上姥姥一說拿柺杖,就把孔令培嚇跑了。哈哈……」
「他算是個什麼東西。七百年來,孔府和張家輩輩有親。我的大女兒,就是當今衍聖公的夫人。我們張家,並不看重這些,可孔府是聖人後裔,天下敬仰,最重的就是一個禮字,一個信字。孔令培要在我這兒搗亂,讓孔家知道了,不剝他的皮才怪呢?好了,天不早了,你們歇著吧,現在,二位知道了我這姥姥的身份來歷,該不怕了吧。你們安心養傷治病,孔府那邊,還有幾個年青舉子。過些天我叫他們過來,跟著先生好好學學。讓他們也長進得快一點。」
張姥姥說完起身走了,伍次友和雲娘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雖然府衙裡逃走了李雨良和伍次友,張姥姥又碰回了孔令培,袞州知府鄭太尊卻仍決定大出紅差,處決所有的在押罪犯。原因很簡單,伍次友既已出走,又拿不回來,他這個知府是做不成了,須立刻逃往雲貴。獄中在押的三十名死囚,除四名盜賊、姦淫的刑事犯外,不是在雲南譁變返回中原的官佐,就是鍾三郎會眾的反叛。自己的真面目一旦暴露,上邊就要重新稽核,讓這些「叛賊」從鄭春友手上活著出去,又有什麼臉面見平西王呀!所以,當孔令培回來報告在曲阜無法捉拿伍次友的訊息後,鄭春友先是一陣驚恐,又忽然爆發出一陣狂笑:
「哈哈……哈……哈!想不到我鄭春友慘淡經營、智謀用盡,依舊是鏡花水月,水月鏡花……哈哈……」
聽他笑得淒厲古怪,孔令培嚇呆了:「太尊……你這……這是?」
「太尊?太尊已經沒有了。令培,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我在此一年半,你知道我颳了多少?」
孔令培瞠目結舌不敢回答。
「哼——你不好意思猜嗎,告訴你,我貪了十五萬!這十五萬分了三份,一分給了平西王;一份給了朱三太子;餘下的五萬我用來打點身邊的人!所以,對於當朝我算得第一贓官,對於平西王和朱三太子,我卻是第一清官!若是我身遭不測,請你將這話傳遍天下。」
「那怎麼會?伍次友並沒有出袞州,我們還是要想法子捉拿!」
鄭春友冷森森地一笑,「我手中若有兵,還用得著你說,可嘆哪可惜,朝廷競沒在袞州駐兵。你們孔府有兵,卻又不聽你的調遣……」
「太尊,您,您要是走了,我該怎麼辦呢?」
鄭春友不言聲,來到桌旁提筆寫了一張條子,又小心地蓋上自己的官印,交給孔令培:「你拿這個條子到庫裡提一萬銀票,遠走高飛吧,到雲南,到北京投世子都成!」
「那您呢?」
「我?放心——我不傻!今日四門齊開,斬決在押犯人之後,我也要裹銀而逃了!」說著便筆走龍蛇、文不加點地親自起草殺人文告。寫好了,自己再看一邊,見孔令培還怔怔地坐著,便道:「你還不去,是怎麼了?」
「我怕……怕伍次友抄了我的家……」
「國都沒有了,哪還有家呢?告訴你一個訊息,我表弟朱甫祥在固安罷官後,已在抱犢崗和大響馬劉大疤拉會合,嘯聚了七百多人,我已寫信請他留意。他知道此中情由豈肯放過伍次友,我現在……說著,回身摘下懸掛在牆上的長劍,抽出來彈了彈,那劍發出嗡嗡的金屬顫鳴,「我現在最恨的是皇甫保柱!王爺怎麼選這樣一個人來辦大事?若不是他怠慢心軟,我鄭春友能有今日之禍?」
孔令培還在痴呆呆地聽鄭春友說話,卻不料鄭春友忽然舉劍刺了過來,孔令培躲閃不及,那劍一直穿透他的後心。
「你!」孔令培怒目圓睜,強撐著不肯倒下,「你這是為什麼?說出來叫我死得明白!」
鄭春友端一杯涼茶喝了,笑咪咪他說道:「愛國者不能愛家,愛家必然惜身,而惜身者必然賣友!我這是成全你,伍次友知道我殺了你,還會抄你的家麼?」
孔令培瞪著眼睛聽完,撲咚仰倒在地,無聲無息地死了。鄭春友拔出劍來,扯過桌上臺布,揩拭乾淨了,佩在身上,出來將大門反鎖了,氣字軒昂,面色從容直趨簽押房。
西菜市刑場陰風慘慘,殺氣騰騰。三十二名刀斧手一色兒的絳紅大袍,玄色腰帶,赤裸著右臂。磨得雪亮的鬼頭刀刀鉤朝外,寬厚的刀背壓在多毛的前胸上。他們不耐煩地站著輕輕跺腳,臉上泛著黑紅的光,刑場四周佈滿了衙役,連知縣衙門的人都調空了。正中面南的一座高臺上擺著一張公案。幾十根亡命籤牌整齊地擺好了。鄭春友身穿簇新的官袍,立在案後提著硃筆毫不猶豫、毫不馬虎地——勾牌,交給司書發下。只見各班番役人等已經到位,鄭春友便吩咐:「預備好,本府親自監斬!」
扎——」下面雷轟般長應了一聲,便推著插了亡命牌的犯人出來。瞧熱鬧的老百姓一陣騷動,都伸著脖子看。突然,人群中傳出一個孩子的喊聲:「慢!人命關天,口說無憑。知府大人既是奉上命殺人,就該拿出公文來,讓大夥瞧瞧。」
刑場上,行刑的、受刑的、看熱鬧的和衙役們,都被這一聲喊驚呆了:「哪來的野孩子,這麼大膽,競敢在這種時候,挑知府大人的毛病。」鄭春友聽了更是吃涼,但他知道,此時此刻不容猶豫,不容耽擱,臉一沉怒聲喝道:「大膽!來人,把這個小毛崽子拿下一齊正法。」說著幾個差役就向孩子撲了過來。誰知那孩子一不迴避二不躲閃,卻迎面走了出來。他步法輕靈,出手快捷,眾人還沒來及看清他的面目,跑在前邊的一個差役已經被他拿住。只見那孩子一手扭過差役的臂膀,一手抽出腰問配劍,「嚓」的一下,差役的一條胳膊已經掉在地上了,刑場周圍發出一片驚呼。那孩子神氣活現地往場子中間一站:
「鄭春友,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青猴兒爺爺來了,後面還跟著欽差大人呢。你這狗官還不下來接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