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後,外面下起雨來,一陣兒大一陣兒小,把梧桐葉、芭蕉葉,打得劈劈拍拍地亂響,一股賊風尖溜溜地襲來,吹得窗扇幾開幾合,把窗簾兒撩起老高。孔四貞忽然感到一陣惶恐和寂寞,正待過去關窗戶時,卻見青猴兒渾身淋得精溼,光著腳丫子跑了進來,喘著氣說:「姑姑,這是什麼天兒,說下就下!「孔四貞笑道:「還不進去換換衣裳!跑哪去撒野了。淋得水雞兒似的?」
青猴兒換好衣裳打了個噴嚏走出來。扣著鈕子說道:「外頭有兩個人要見您,門上人擋住了,說要等額駙爺回來再通報呢!」
孔四貞心裡陡地升起了怒火:「嗯,是什麼人?」
「一個三十多歲,矮個子,黑豆眼;一個有五十多歲,說叫傅什麼來著——」
「傅宏烈!」
「對對對,就是傅宏烈,可是門上的人說,額駙爺不回來,他們不能來見您。」
孔四貞身子一顫。她己完全明白,孫延齡這是真地要把自己當菩薩供到這兒了!她騰地立起身來,走到窗邊喊了一句:「家將們誰在?」
「奴才在!」雨地裡有人應聲答道。孔四貞一看,也是自家的包衣奴才,叫劉純良,「去到門上傳話,請傅大人他們進來!」
「回主子話,戴頭兒說了,來客得先見額駙……」
「混帳!戴良臣算什麼東西?告訴門上,再擅自攔阻我的客人,立刻打死!」說完「砰」地關上窗戶。
不一會,便聽到門外有人高聲報道。「下官何志銘、傅宏烈參見公主千歲!」
孔四貞起身相迎,「二位大人,免了這個禮吧,快坐下,這位不是兵部雲貴司的何大人嗎?你幾時來到桂林的?」
「下官何志銘,到貴州公幹,特繞道來此,想單獨請見公主,有要事稟報。卻不料一等七天,直到如今才有倖進來拜見。」何志銘說著抬起臉來,果真是兩顆黑豆眼,亮得咄咄逼人。孔四貞聽魏東亭說起他協助九門提督吳六一殺衙斬將,單身入鰲府遊說的故事。今日一見,果然是個極其精明強幹的人,「哎,你是兵部的司官,賞著侍郎銜,要見我有何難。」
傅宏烈站起身來,接著說話了:「公主,見您不難,要單獨見您卻很難。今晚額駙他們在聚仙樓和吳世琮、汪士榮吃酒說話,我們才趁空兒來求見公主。有些話是不能讓外人知道的。」
「什麼聚仙樓,什麼吳世琮、汪士榮?」孔四貞一躍而起。
何志銘格格一笑:「公主安坐!」又轉過來對傅宏烈道,「傅大人,我估計得如何,公主果真不知道!嘿嘿,公主休驚,他們的那些事公主日後自會明白。今天下官來此,卻為了另一件事——」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殘破不全的紙片遞給孔四貞,「公主,此乃一封血書請您過目!」
孔四貞接過一頁血跡斑斑的殘紙,心裡打了個寒顫,對呆立在一旁的青猴兒說道:「你到門口看著點!」
紙上的字並不多,用的血卻極多:
求天恩明查夫君吳六一之死,吳黃氏泣血絕筆
血書已經變成絳紫色。何志銘上前將紙翻過,卻是墨寫的,不過已經念不成句了。何志銘解釋著說:「公主,這是康熙八年伍次友先生給吳軍門寫的贈詩,以此為證可見這血書確實出自吳軍門的家中,決非有假。」
孔四貞沒有說話,她的臉石刻一般,毫無表情。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唰」地一個閃電,照得屋裡屋外通明透亮,接著又是一陣炸雷。孔四貞的臉像紙一樣蒼包顫聲問道:「如此看來,吳六一將軍死於非命?這,這是從……哪裡……」
傅宏烈嘆道:「吳公子和他的奶母現在在下官府裡,還有兩個逃出來的校尉也在那兒。」
「可嘆一代名將,不明不白地死於小人之手!」何志銘當年與鐵丐吳六一一起,出入於百萬軍中,坐鎮在北京城內,多少風風雨雨。幾多慷慨悲歌。卻不料,這位馳騁沙場的一代名將,剛蒙皇上重用就被人害死了。此刻想起一幕幕的往事,不由得泣然淚下。
「殺吳六一的是誰?」孔四貞想起自家處境,又難過又激動,又有點害怕。
「尚之信、還有孔王爺治下的馬雄、戴良臣!」傅宏烈毫不猶豫他說道。旁邊的何志銘目光一閃,又補了一句:「還要加上今晚陪額駙吃酒的汪士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