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仙樓上,為遠道而來的客人舉行的宴會已經接近尾聲。吳三桂的孫子吳世琮、謀士汪土榮是主客,已經喝得醉意醺醺了,還在高一聲低一句地唱曲調笑,卻不妨孔四貞帶著家將侍衛突然闖了進來。在這裡陪客的包括孫延齡在內,都是定南王爺孔有德一手提拔的將士。對王爺的愛女,對這位有著傳奇經歷,掛著公主、一等侍衛身份的孔四貞一向是十分敬畏的。此刻,見她怒氣衝衝地走上樓來。正喝不的不喝了,正吃的不吃了。一個個驚得變貌失色,一齊站起身來,又一齊跪了下去:「不知公主大駕光臨,末將等迎候不及,請公主恕罪。」
孔四貞根本不理採他們,指著吳世琮和汪士榮說:「吳公子和汪先生見諒,夜已深了。請回驛館休息吧。劉純良——送客!」
二人見公主來勢不善,張口就下了逐客令不敢多言,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孫延齡!」
「卑職在!」
「朝廷封你為上柱國將軍,命你輔佐我治理廣西。你應該明白,廣西自古就是邊陲重地。東控閩粵,西連黔滇,山川險要,苗瑤雜居。如今這兩廣雲貴之地,軍心不定,民心不安,謠言四起,盜匪叢生,不是太平宴樂之時。你我奉命來此鎮守,望你自珍自愛,輔佐我治軍、安民。」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有理有節,而又客客氣氣,但是在座眾人,誰都能聽出來。公主這是要收回軍權了!一個個誠惶誠恐,不敢仰視。孫延齡的傲氣也被打垮了,一迭連聲他說道:「是,是,是,末將唯公主之命是從!」
「唔,這就好,你肯為我,我當然也要為你,我們總是夫妻嘛。從今日起,你當好你的上柱國將軍,軍馬操練,行軍佈陣還是由你指揮。不過——將校的升遷,軍隊的調動,以及與督府、藩鎮和鄰省的公事往來,軍情議事,我們要商量著辦;因為我不明情況,就無法上奏朝廷。你說,是嗎。」
「是是是,末將遵命!」
「還有,你既然要幫我辦好桂林的事,和那些亂七八糟的閒人,還是少來往為好!」
「扎!」
「傳我的令,明日卯時,在行轅臺集合三軍幹總以上的將領,由我宣讀皇上聖諭,重申軍令!延齡,走吧,咱們一同回府!你們大家也都各歸防地吧!」
汪士榮和吳三桂的孫子吳世琮跑到廣西來,正是他們陰謀計劃的最後一站。他們帶著吳三桂的旨意,在三藩中游說,已經打出去了幾張硬牌,要逼著康熙在撤藩的大事上做出決斷。
先出場的是尚可喜。他以年邁為名,請求皇上,允許他回到遼東去養老。讓兒子尚之信接替了他當平南王,鎮守廣東。這封奏摺上去不久,朝廷議論紛紛,有說應準,有說不準,各有各的理由,但都是怕得罪了三藩,引起戰事。康熙卻是心裡清楚,這是三藩的有意試探。如果朝廷準了尚可喜的奏摺,讓尚之信繼承了王位。那麼,平西王的王位就要由吳應熊繼承;靖南王的王位也應該讓耿精忠的兒子繼承。三藩勢力一代代延續下去,還有沒有止期,再說,既然準了他們的兒子接位,又有什麼理由再提「撤藩」二字呢?所以,看到幾次大臣會議都未能做出抉擇,康熙覺得,這個機會再也不能丟掉了。他聖躬獨斷,親自批准了尚可喜的奏摺。「尚可喜退位之請照準。尚之信繼承王位之說不允。」這就等於是明令撤去了一藩。
接著耿精忠也上了奏摺,直接了當地提出請求撤藩歸養。康熙毫不猶豫,提筆一揮:「照準。」哼,看你吳三桂怎麼辦?」
這一下,吳三桂可真被動了。三藩之中,兩位藩王自請撤藩,而且都被皇上準了,自己便裝糊塗是混不過去的。「人家都敢自請撤藩,你為什麼不敢?是不是另有企圖啊,」可是,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也提出撤藩歸養的請求,朝廷也會同樣地批准。到那時,潑水難收,再想不撤,可就沒辦法了。剛開始,他想拖一拖,看一看,看康熙怎樣發付他這個平西王。可不料,這個小娃娃還真能沉得住氣,硬是要等他吳三桂先說疾。實在沒法了。只好也修了一份奏表,說自己年紀太大,身體不好,特別是眼睛又有疾。請皇上準他告老還鄉,回遼東安度晚年。
這封奏摺一入紫禁城,康熙馬上就把熊賜履、索額圖、明珠等人叫進宮來。還特別傳了對撤藩最有主見的周培公,也一齊來見他。眾人叩見之後,康熙賜了座。把吳三桂的奏摺讓大臣們傳閱了。然後,胸有成竹地說:「眾卿,依你們看,吳三桂是否有誠意呀!」明珠搶先回話:「主子,吳三桂這奴才,還會有什麼誠意。大勢所趨不得不然,他不請撤,行嗎?」
熊賜履也奏道:「聖上,吳三桂這奏摺裡說:‘臣一旦交出兵權,朝廷即無西南之憂。’似乎是抱怨皇上對他不信任。另外,字裡行間似乎還夾雜著一點兔死狗烹的悲鳴。」
「唔,你看的很準。周培公,你說呢?」
這裡面的人,數週培公的官職最低,聽見皇上問話,急忙跪下:「萬歲,臣以為,尚藩、耿藩既然已經撤了,吳三桂當然不能例外。但是,卻不能只給他批照準兩個字,而要恩威並用。自請撤藩應予嘉獎,牢騷怨上,卻要駁斥,以使他不敢輕視聖主,妄生異志。」
「嗯,好!你在這裡,替朕擬一道旨意來。」
「臣遵旨。」周培公叩頭起身,來到几案旁,略一思索,便文不加點地寫了出來,雙手捧著,跪呈康熙御覽。康熙接了過來,只見上面寫道:「王心可鑑,王志可嘉,所請照準。朕已命甘文(火昆)接任雲貴總督,自能繼承王志,理好黔滇。王爵高位顯,與國同休,國家豈能做烹狗藏弓之事。王之慮過矣。旨到即可乘輿北來。朕當掃百花之榻,設醇酒以待。」
康熙仔細看了兩遍,點頭稱讚:「好,寫得好。有諷有勸,有警有告。吳三桂也太多心了。他那麼大的功勞。榮歸遼東養老,是風光排場的事嘛。只要他自己不惹亂子,朕是不會難為他的。好吧,這件事就算定了。你們都跪安吧。噢,周培公,你再留一下。」
眾人辭去之後,康熙站起身來,把魏東亭叫了進來:「小魏子,朕今日心裡高興,多少天沒出去玩了。你和周培公陪著朕去散散心吧。」一邊說一邊徑自出殿走下了臺階。魏東亭和周培公也連忙跟了上來。
在乾清門前魏東亭緊趕幾步湊到康熙身後問道:「不知皇上想到哪裡散心?」
康熙站住了腳,回頭問道:「吳應熊的家離這裡遠麼?」跟在後邊的周培公心裡一驚,站住了腳步。魏東亭也嚇了一跳,忙答道:「遠是不遠,就在宣武門內石虎衚衕——萬歲爺不是要到他家吧?」
「嗯,朕正是想到他家。」
周培公忙上前陪笑道:「皇上有何旨意,儘管吩咐下來。讓奴才去傳旨……」
「看把你兩個嚇的。吳應熊是個什麼人物?當初鰲拜有那麼大的勢力,朕與小魏子他們四五個也曾去闖過鰲拜府嘛!跟我去一趟吧,吳應熊也是個難得一見的人物,他的抱負,他的心胸,他的權變,他的狠毒,都不同一般。」
「那……主子更不該輕涉險地……」
「哈……」康熙仰天大笑:「他就是虎穴,豈能擋得了我真龍天子!走吧,咱們一起去闖他一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