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爹爹,眼前,也只有這樣做了,不過……,爹爹是不是怕部下不服!」
「他們還有什麼說的,吳三桂派汪士榮來攪和這一下,把部隊弄成這個局面,他們心裡能不清楚嗎?哼,當吳三桂的開國功臣,老賊連自己都保不住,還開國呢!前天,馬一貴喝醉了酒,不是在唱《四郎探母》中‘悔不該’那場戲嗎?比較起來,康熙皇上是英主,吳三桂,哼,連奸雄都算不上。」
「那……那爹爹還猶豫什麼呢?」
王輔臣不做聲了。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龔榮遇和王吉貞無法看清他的臉色,只聽見他的喘氣聲又粗又重。過了好大一會兒,才聽他咬著牙迸出一句話來:「這個仗要打,要下死力打。勝了,我率部投誠,敗了呢——我只有死!」
王吉貞聽了這話,打了一個寒戰,不知說什麼好。龔榮遇心中明白,事情明擺著,不戰而降,或是戰敗而降,都難逃國法。
突然,王輔臣像換了一個人似地精神抖擻起來,他用馬鞭指著一個模模糊糊,像小山一樣的土丘說:「榮遇,吉貞,你們看,那就是城北的虎墩。上面有石頭砌成的箭樓,又有水井。當初進軍平涼時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上邊駐兵、屯糧,把這座虎墩當做守住平涼的命根子。——吉兒現在,我派你帶一支人馬上去,替我親自守好它。只要你在十天之內不丟掉虎墩,冰天雪地裡糧道一斷,他們只能束手待擒。打贏了這一仗,我們就能進退裕如了!」說完將鞭子狠抽一下,座下的馬長嘶一聲,四踢騰開狂奔而去……
圖海不是有勇無謀的魯莽軍漢,更何況,還有周培公的輔佐呢?王輔臣想的,他們都一一想到了。來到隴東之後的最後三百里路,他們整整走了六天,以便讓兵士和馬匹得到充分的休息,恢復體力,在接敵之後進行一場激戰。大軍一到徑河,中軍將令便傳了下來:立即紮寨結營、埋鍋造飯。各營官佐速派哨兵眺望,按區防守,違令者立斬。將令一齣,一座座軍營,在涇河之濱搭了起來。
這天,吃過午飯,王輔臣聽說對方已經紮營,便帶了馬一棍、張建勳等軍將親臨徑河南岸巡視。眼見圖海中軍大營赫然暴露在前,沿河十里左右兩翼平頭安寨,不禁詫異。遙遙望見對岸一群兵將簇擁著圖海和周培公,也在窺視自家營盤,指指點點地遙望虎墩,便在馬上將手一揖,高聲叫道:
「圖老將軍別來無恙?王輔臣這裡請安了!」
「哦!是馬鷂子啊!當年在京與君品茗論兵,共談國事,不想一晃數載,今日竟以兵戎相見,真是滄桑多變啊。觀君用兵,似乎並無長進,想是近年只顧了謀反,少讀兵書之故吧!
「哈……圖老將軍昔年紙上談兵,便是‘品’字形營盤,如今也不過將‘品’字倒了過來,大營在前,瞧起來卻像個‘哭’字!大概這就是你的長進吧。哈……」
周培公袍袖一揮說道:「哭與笑,字形相近,王將軍不要輕看了!哭為笑,笑為哭,顛倒迷離,行跡難測——將軍不見中軍大旗嗎?圖軍門既為撫遠大將軍,自然以‘撫’為上。王將軍若能棄兵修和、歸附朝廷,仍可進爵封侯。國家正在用人之際,切莫磋陀自誤。圖帥這邊早已備下羊羔美酒,願與將軍高歌長談!」
王輔臣冷笑一聲答道:「想必你就是周培公了?勸你回去好好賣書,休在本帥面前舞文弄墨,國家承平之日,自然少不了你一頂紗帽兒,何必在此金城湯池之下碰得頭破血流,淪為我的刀下鬼呢?」
「金城,湯池?你懂得什麼叫金城、湯池,我主萬歲爺以天下百姓為干城,你王輔臣卻想割據平涼作威作福,你不顧民間疾苦,驅三萬疲兵,離家西進,拆民居以為軍營、賣民女以充軍餉,似你這般心肺,便有霸王之勇,也難脫烏江自刎的下場!」
周培公話未說完,王輔臣這邊早已箭如飛蝗般射了過來。圖海等只好緩緩退下。就在這時,馬一棍大營裡突然號炮一響,驍騎將軍劉春統率千餘騎兵自西向東躍過涇水殺了過來,衝向圖海的左營。
劉春的這個行動,是王輔臣計劃好了的,他要用馬一貴手下的這支勁旅,探探圖海的虛實,試一試周培公的能耐!
圖海左營計程車兵,驟然見對方大隊騎兵揮著長刀,紅著眼睛大吼大叫地撲了過來,並不抵抗,一個個爬起身來,四散奔逃,把剛剛造好的木寨扔下不管,任憑敵兵推的推、燒的燒,衝得亂七八糟。
劉春雖然順利地砸了一座清營,因未能斬將殺人,心猶不足,便率軍向東,直攻圖海中軍大營。那知剛近營盤,便聽裡邊一聲炮響,萬箭齊發,當頭的戰馬被射倒幾匹,後邊的幾匹馬便狂跳長嘶不肯向前。劉春原以為箭雨過後,必有騎兵出來對陣衝殺,可是,等了許久,見對方仍是猛射不歇,他想一定是敵方急行軍至此,立腳未穩,不敢迎戰。便留下三百騎佯攻主營,餘下的由他自己率領又去偷襲後邊的右營。
可是,劉春中計了。就在他率領著大隊離去之後,圖海中軍大營,忽然轅門洞開,一千騎兵潮湧而出。一個身穿紅袍的將軍,橫刀勒馬,來到陣前,指揮著軍士包圍了劉春的三百騎兵。
冬日昏黃,鐵騎縱橫;戰馬嘶鳴,刀劍閃光。空中怒卷著陣陣黃沙,地下流淌著殷殷鮮血。震天動地的喊殺聲,和著戰鼓號角,以及步兵們助威的吶喊,令劉春的殘部,個個心驚膽戰,不消片刻功夫,已是全軍覆沒了。等到劉春發現上當,急急忙忙趕奔回來增援時,這裡早又恢復了原來的平靜。
看著營門前遍地都是人和馬的屍體,聽著圖海中軍大營裡傳出的陣陣笑聲,劉春氣得站在營門口跳著腳大罵:「圖海老匹夫,有種的使出真刀真槍的來見個陣仗,用這樣的詭計,算不得英雄好漢!」
可是,回答他罵聲的,卻仍舊是陣陣如蝗的箭雨。劉春無奈,只好收拾敗兵回去。剛一轉身,卻聽營裡傳出來陣陣鼓樂之聲。回頭看時,中軍營內高豎起一座將臺,圖海和周培公正在暢懷飲酒。圖海一手端著酒杯,一手拿著筷子,指指戳戳地對劉春說:「回去告訴王輔臣,他想和我交手,還差幾年功夫呢。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