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您回來得正好,我來介紹一下,上座的這位是龍公子。這幾位嘛,是李先生、穆先生、武先生,啊,這位是……」說到索額圖這兒,明珠突然想起,他和高士奇見過面,瞞也不好,說清了呢,更不好,一時倒沒了主意。
高士奇早認出來了,這不是索額圖,李中堂嗎?他心中不安得一顫,倒不是害怕,而是感到奇怪。堂堂一品大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竟然坐到了那位龍公子的下首。那麼,這位居中高座、雍容華貴、氣字不凡的人,又該是什麼身份呢?高士奇何等聰明機敏啊,不用說,也猜到這位龍公子是誰了。
康熙不等明珠把話說完,就開口了:「高先生,我們都是慕名而來。知道你是風流倜儻、不羈世俗的才子,特借明相一席酒,要聽聽先生清論雅音!」
高士奇身子一仰,笑道:「龍先生,說到‘學問’二字,徒增我之汗顏。三年前遊歷皖鄂,曾遇到一位掛單和尚,一夜抵足論文,才知道他是做過當今天子師傅的伍次友先生。他誇我是皮裡陽秋君子,偷桃謫落仙才。獎贊如此,我卻屢試不中。文不得匡國濟世,武不能縛雞捉狐,聖主難知於草野,權貴視我如芥豆,實在傷了他的知人之明。如今年過而立,一事無成,諸事早已淡了——功名二字,對於我來說如浮雲。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來,請!」
康熙聽了一笑,也便飲了。索額圖諸人忙都陪飲一杯,卻對高士奇道:「高先生請!」康熙一生最敬重伍次友,聽高士奇說見過他,不禁一怔,說道:「見過伍先生,你的福緣就不小!如今你在明相府,既是宰相之師,又教育二位公子,將來他們有所成就,還怕不是你的功勞嗎?」
「性德和揆敘兩位公子都極聰明,我很喜歡。」高士奇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來對明珠說:「明相你最近的書讀得不少,不過我告訴你,讀朱子的書得小心,不要叫他誆了。朱熹的文章有好的,也很有些不如狗屁……」
李光地是道學先生、朱子門生,聽了這話,氣得漲紅了臉,「敢問高先生;朱子何以不如‘狗屁’?晚生倒是聞所未聞。」
高士奇冷笑道:「馬肝有毒,不食馬肝謂為不知味也;朱子誤人,不聞狗屁謂為不知臭也!這有何疑惑之處:朱熹身為一代大儒,當南宋亡國之時,無一善言救弱,無一善政御強,是為大節不純;暗逼娼女,汙人清白,虛稱偽病,欺瞞主上,這就叫小節猥瑣!我輩讀書人,應崇孔孟,採聖道粹學,施之當世,利國濟民,何必繞道兒學他的偽詐虛浮?」
康熙聽著,不禁皺了皺眉,他覺得高士奇的話有些偏激,但他說的朱熹的事史書明載,卻也無可駁斥。康熙正沉吟著,李光地冷笑道:「高先生論學直宗孔孟,佩服!佩服!可謂:金匾萬千表——孔子曰、孟子曰!」
高士奇機警地接過話,笑道:「先生是出對子來難我了。好說——華袞百廿作,帝者師、王者師!」高士奇這對子大言不慚,就是說,只要有好文章,就可當皇帝的老師。
索額圖見李光地剛出來就敗在高士奇手下,知道做學問自己不是對手,因接著說道:「高先生才思敏捷,前日聽人家說個謎語兒,竟猜不出來,你既誇口堪為帝者師、王者師,倒要請教。」
高士奇撲哧一笑道:「不才怎敢妄擬帝王之師?李先生把聯句逼到這份上,我也只得如此敷衍。中堂既講到這裡,何妨大家共猜?」
「一月復一月,兩月共半邊,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長流之川,六口共一室,兩口不團圓。」索額圖慢悠悠說道。
眾人未及思索,高士奇已是鼓掌大笑:「妙!中庸之道乃為之用,這是個‘用’字!」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只宜在下!」
「一!」高士奇應口答道,端起一杯酒吃了,「子曰吾道以一貫之!」
李光地因見索額圖難不倒高士奇,插進來說道:「我也有一個謎猜:立不中門,行不履閥,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亦不足畏也。」這個謎語帶雙關,旁敲側擊高士奇的學問不是正道,高士奇一聽就知道了,反唇相譏道:「這不是字,俗得很,是廟堂兩邊的哼哈二將——可對嗎?」
眾人不禁鬨堂喝彩,你一句,我一句,考校高士奇,卻都被他引經據典,插科打諢地應付了下來。只見他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百般刁賴躲閃,七拐八彎,都無一漏洞。眾人心中稱奇,無不噴飯而笑。
康熙笑得眼淚汪汪,指著高士奇道:「好,我來問你,如來是何許人?」
眾人聽此話音,已知高士奇中了聖意,都斂息靜觀皇帝親試,卻聽高士奇說道:
「這不用問,如來是個女人。」
「為什麼?」
「《金剛經》上說‘趺坐而坐’。如來不是女人,為什麼丈夫坐了才敢坐呢?」
康熙忍著笑又問道,「那——太上老君呢?」
「女人!《道德經》上說‘吾所大患,以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不是女人,怎麼會有身子了呢?」
「照你這樣說孔子也是女人了?」
「當然。子曰‘沽之哉,吾待價而賈者也’——他如不是女流,怎麼會‘待嫁’?」
康熙縱聲大笑,起身對明珠道:「這位高士奇真是個可人!你這奴才倒瞞得朕好緊,在府裡這許久,卻不薦入大內!」眾人見康熙自己亮出身份,忙都起身恭肅後退。
明珠賠笑道:「奴才奉命讀書,想留高先生多學習幾日嘛——高先生早晚還不是聖駕跟前的人?」說著,推一把愣坐著的高士奇道:「這就是當今天子!今日特來訪你——怎麼,一身的瀟灑風流都被嚇走了?」
高士奇儘管已有預感,一經證實還是覺得太突然、太離奇了,一陣眩暈,迷迷糊糊地撲倒叩頭,連口齒也不那麼伶俐了,「參見萬歲……奴才高士奇……今日在外醉酒,歸來又失禮於主上……奴才罪大,罪不容誅!」
「哈……起來吧,這有什麼‘罪不容誅’的?從明天起,你進上書房侍候草詔事宜!」
「奴才領旨,叩謝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