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既出,眾人無不愕然。只索額圖轉著眼珠,不動聲色地思索著。陳錫嘉身子一傾說道:「老師這話學生不明白——我只恨中堂現在差事太少,身上差使愈多,權愈重,攻擊的人便愈少,怎麼可以自行退出上書房?」
佟寶目光咄咄逼人,撫掌嘆道:「汪先生不愧智謀之士,好!權重主疑!中堂一退,就可在皇上面前明瞭心跡,還可堵住那些說中堂攬權自重人的嘴。明珠立時便成了火爐上的人,側目而視的眾矢之的———石三鳥,妙極!」索額圖起身踱了幾步,倏然回身道:「是一石五鳥!我能騰出功夫來好好侍候太子,也能仔細瞧瞧誰真的對我好!——哼!我就且讓他明珠一馬,由著他在主子跟前折騰!」
本來顯得沉悶的空氣立時活躍起來,眾人方有心緒去留意那桌並不豐盛的菜撰。五個人吃著酒,叫了家裡戲班子演奏助興,直到三更半方歌歇酒住。回房安歇時,佟寶直送索額圖到三門口,小聲問道:「三爺,家兄信裡說的事怎麼辦?」
索額圖站在春寒料峭的風中一時沒言語,半晌才微嘆一聲道:「朱三太子這個假玩意兒殺了沒意思,留著他吧,又怕玩火焚身。你回去告訴葛禮叫他小心一點,不要直接見面來往,聽著我的吩咐!」說著,見蔡代掌著燈帶著幾個小廝迎出來,索額圖突然換了話題,「老佛爺下月聖誕,前些日子叫你打聽明相送什麼禮,你可問出來了?好歹咱們是正經國戚,別落了人後才是。」
蔡代賠笑道:「回爺的話,已經問出來了。明相送的一金一玉兩把如意,一副大理石壽比南山圖——奴才尋思著老佛爺最是虔信我佛,江寧鹽道獻的那尊渾金觀音有七百多兩重,儘自抵得過了。只不過如今又多了個高相,不曉得他送什麼東西……」
「罷了。」索額圖說道:「高士奇那頭不必耽心,他才進上書房,官品不過郎中,再能摟錢,一時半刻就比得上我們了?」說罷便回房安歇。
休息一日,第三天是會閱博學鴻儒科試卷的日子,索額圖起了個大早,至西華門落轎遞牌子進大內。因見李光地從裡邊出來,索額圖便站了問道:「這麼早就進來了?急急忙忙地到哪去呢?」李光地熟不拘禮,只拱手一揖,說道:「昨晚主上命我起草一份給施琅的詔諭,因不懂軍事,在文華殿查閱史籍,直忙到天透亮兒才算交差。皇上因還要留下看看,命我回去歇息,下午再來面聖聽諭。」索額圖聽了一怔,說道:「這會兒皇上已經臨朝了?大臣們都來了沒有?」
「中堂不必去乾清門,」李光地笑道:「皇上今兒在養心殿閱卷。昨個兒中堂沒來,主子和高士奇、熊相一起去看了暢春園,說要從魏東亭海關上撥幾百萬重修起來,給老佛爺做頤養之地呢!」索額圖聽了心中不禁懊悔,不該貪一日悠閒,口中卻道:「我這些時太累,主子特許我休假一日呢——你去了沒有?」「去了的。還有查慎行他們一干翰林,陪著主子作詩解悶兒。」二人說著,見高士奇帶著兩個小廝抬著一件東西過來,索額圖便笑道:「我還以為只我一個人來遲了呢!你這帶的什麼東西,還用黃綾子蓋著?」
高士奇笑道:「獻給老佛爺的壽禮——中堂甭看,不過是花兒草兒的。我是個窮酸書生,可比不了您和明相。」說罷,雙手捧著那盆蓋著的花,跟著索額圖來到養心殿,李光地徑自打轎回府去了。
養心殿中鴉雀無聲,高士奇悄悄把花放在丹墀下,小聲對索額圖笑道:「這回中堂和明相可是騙了我們,竟白歇了一日!昨個兒從暢春園回來,主子就叫我和熊相看卷子,直到半夜才回去呢!」索額圖聽說明珠也沒有參與閱卷,心中略微放心,只一笑,高士奇已是挑起簾子,二人一前一後進來。
康熙拿著一張名單,皺著眉頭正在沉思,案頭推著三疊卷子齊整放在一邊,下頭熊賜履和明珠二人都端坐在木機子上靜等康熙垂問。康熙聽見簾響,一轉臉見是索額圖和高士奇進來,便笑道:「索額圖來的正好,嚴繩武的卷子是你收存的,是不是失落了一頁?」
「回萬歲的話,」索額圖忙答道:「嚴某隻寫了一首詩,《璇璣玉衡賦》竟沒有作,所以少了一篇兒——這事何等重大,奴才焉敢草率?」
康熙看著熊賜履笑道:「怪不得你這份單子上一二三等都沒有嚴繩武。」
明珠說道:「嚴繩武乃是大儒,故意脫漏試題不做,實屬不敬。奴才以為熊賜履將他取在等外,實在允當。」
康熙啜了一口茶,蹺腿坐在炕沿上,笑道:「這些卷子中,脫漏試題的有,押錯詩韻的也有,模稜兩可的有,含沙射影的也有,他們都是識窮天下的當代大儒,豈有寫不出賦、押錯了詩韻的道理?哼,他們本來就不想來考,所以就在考卷上用錯字、押錯韻。朕若按卷子發落呢,可可兒就把最出名的人都落了榜,天下人誰會相信是他卷子不好?只說朕不能識人!如若糊塗取中呢,鴻儒們又要暗笑朕沒有實學,看不出捲上毛病兒——論其用心,他們待朕甚是刻薄的……看來不能只憑一場考試就讓他們就範呀!」
明珠聽了,不由憤憤地說道:「這叫不識抬舉!請萬歲將這些人的卷子以邸報印行各省,讓天下都看看他們的錯誤,凡錯格、違例、犯諱、誤韻的一概黜落不取!」索額圖也道:「明珠說的有理!」熊賜履卻暗自嘆息,果真如此,這場博學鴻儒科取中的便差不多全是二流人物了。康熙因見高士奇不吱聲,則問:「高士奇,以你之見呢?」
「奴才以為應一概取中,這是沒考之前議定的。皇上原知道他們不肯應試,生拉硬扯來的,有什麼好心緒作詩寫文章?但也有偶爾筆誤的。這樣一弄,大名士盡都名落孫山,與不辦博學鴻儒科有什麼不同?前頭千辛萬苦預備多少年,豈不白費了?他們回去當然不敢罵街,但皇上卻落了個不識人才的名兒,也確實糟蹋了人才……所以斷斷不可用平常科舉格局求全責備,竟是全部取足名額,便是等外的也一概授官。不願做官的,也給個名義,算是致休……」
「就這麼定了!高士奇,你再細閱一遍,凡有乖謬之處一概用指甲劃出,寫得好的加硃筆雙圈!——傳旨,高士奇著補博學鴻儒科一等額外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