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目光一閃,問道:「高先生,聽說您已經是皇上身邊的人,我求你一句實話,皇上如今到底在哪兒?」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高士奇說著,看了看外頭上房的燈光,又低聲道:「皇上這次奉天之行,明面兒上說是為了祭祖,其實更要緊的是大會蒙古王公,這裡頭的文章可大了。秀格格,恕我直言,這次來會的王公,有車臣訐、有葛爾丹的使臣,你的仇人不少,皇上如今都要籠絡,你公然露面,怕不太好呀!」
阿秀聽了冷笑一聲,說道:「有仇人也有親人嘛!我的叔叔溫都爾汗也要來的。皇上若真的不管我們,我阿秀也不想活了,拼著大家見面時來一場熱鬧的,只怕你還後悔不及呢!」
高士奇一愣,愕然說道:「你怎麼全知道?真了不得,溫都爾汗要來,我還不曉得呢!怪不得陳潢這小子沒緣分,你真是個神仙!」
阿秀見他說話輕狂,坐直了身子說道:「高先生請自重,別忘了彼此身份。」
高士奇臉一紅,欠身笑道:「是,格格教訓的是!士奇和天一是湖海故舊,一說話就沒了譜。不知後來你們又見著天一不曾?」
韓劉氏見阿秀別轉了臉不答,遂嘆道:「這是前世結的冤孽,人是沒法子的!從杭州坐船去駱馬湖,倒是路過清江。我看著閨女臉色白得紙一樣,也勸過不如下船去見見陳先生。也不知她怎麼想的,掉著淚搖頭,只是不肯。後來在駱馬湖,聽說靳大人因蕭家渡決了口被參,朝廷派欽差把靳大人和陳先生鎖拿進京。阿秀才發了慌,急著要上北京,誰想到北京才知道是謠傳……唉……」說到此,三個人都是神色黯然。阿秀憋了半天,眼淚還是無聲地淌了出來。高士奇也無話安慰,便告辭出來。這一夜裡外間燭光輝煌,誰也沒有入眠。
康熙直睡到辰未時分方才醒過來。高士奇早就進來侍候在炕邊,見康熙要吃的,知道病已見好,忙捧來一碗鮮奶,讓康熙躺在床上喝了。等索額圖和明珠請了安走出去,高士奇才緩緩將土謝圖汗的公主阿秀昨夜來店的情形一長一短稟了康熙,末了說:「請主子旨意,這事兒如何安頓?」
康熙兩手一撐坐了起來,「真的?為什麼不早點奏朕知道?」
「主子,一來皇上龍體欠安,睡得正香,奴才不敢打擾;二來這雪不停,也走不得路,奴才想著這又不是軍情急報……」
「快,傳她們進見!」康熙一邊說,一邊起身,頭上戴了六合一統紅絨結頂的緞冠,將一件猞猁猴皮褂子套上。高士奇命李德全他們將炕上炕下收拾齊整,便聽門外阿秀的聲氣,鶯聲燕語般說道:「您恭謹的奴婢土謝圖·秀,請見博格達汗主子!」接著,門簾一響,阿秀和韓劉氏一前一後進來行禮。
人方進屋,一股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異香傳了過來,康熙頓覺眼前一亮。原來阿秀已脫去外頭旗裝,儼然是個地地道道的蒙古女郎——蔥綠長袍鑲上水紅邊兒,腰間玄色帶子上結著杏黃纓絡,綴著一粒晶瑩閃光的祖母綠寶石,皓腕翠鐲,秋波含情,洛神出水般豔麗驚人!康熙不禁暗想:「想不到異域邊荒之地竟有如此出眾的絕色!」
正自胡思亂想,卻聽阿秀哽咽失聲,悲悽地啼哭起來。康熙想她身為汗格格,父亡家敗,流落至此,也不禁傷心。剛想撫慰幾句,阿秀抬起淚光閃閃的臉,嗚咽著,嘰裡咕嚕用蒙語訴說起來。精明強幹的韓劉氏和博學多才的高士奇頓時都成了聾子。康熙凝神聽了半晌,點頭微笑道:「格格請起來說話,老人家也起來,賜座!」他不住上下打量著阿秀,黑黑的瞳仁放著柔和的光,顯然阿秀的美貌弄得他有點意馬心猿。
「謝博格達汗!」阿秀一邊叩頭起身,一邊繼續用蒙語說道:「我的父王土謝圖汗和叔王溫都爾汗自幼訓海我,蒙古人是草原上的雄鷹,博格達汗是棲集蒼鷹的高山;廣闊的草原上無盡的牛羊,是巍巍博格達汗峻嶺旁的白雲……我們世世代代託中華大汗的蔭庇,就像春天的草離不開太陽……」她明亮的眼睛直視著康熙,毫無羞怯之色,看得康熙臉上一陣陣發熱。
「阿秀,聽說你漢語講得很好,還是用漢語吧。朕身體不適,不能再勞神。稱頌是不必的了。自我朝龍興,撫有萬方,蒙古與我滿族最是親近的。朕的祖母就是蒙族,咱們是一家人!」
阿秀在椅上躬身行禮,口風一轉,朗聲問道:「既然如此,奴婢斗膽請問,博格達汗為什麼要接受叛臣葛爾丹的貢禮?我的父王、叔王竭盡全力在蒙古抗禦羅剎的進攻,牽制了他們的騎兵不能全力進攻,葛爾丹卻勾結羅剎掠我家園,博格達汗又為何坐視不理?」
高士奇聽著,嚇了一跳,這種先揚後抑的文章只有大才子手筆才做得出來,孰料一個蠻夷女子竟運用得如此得心應手!而且恰在康熙說了「一家人」之後,真如當頭棒喝一般有力。他緊張地思索著,悄悄兒看看康熙臉色。
康熙先是一怔,頓了一下,突然縱聲大笑:「你責怪得好!果然厲害!但你須知,家有三件事,先從緊處來,不能一齊都辦。康熙十六年你逃亡來京,當時有兩千二百名葛爾丹貢使遍佈京城,耳目眾多。禮部不敢接見你,這也在情理之中嘛。你來請兵,但兵都在湘湖一帶與吳三桂殘部決戰。朕雖有心接濟,奈力不從心,倒叫你受了這麼大委屈「朕這裡謝罪了!」說罷起身一揖。
阿秀連忙蹲了三個萬福:「奴婢不敢生受博格達汗的禮!但主子何時能興兵復我家園?主子只要還記得我們,肯出兵報仇,阿秀九死餘生,結草銜環相報,也是情願的……」
康熙甜甜一笑,起身斟了一杯茶遞給阿秀。手指只作無意間撫了一下她的手腕,阿秀登時紅了臉。康熙卻若無其事地坐回去,說道:「說結草銜環,那是沒影兒的事。其實即便你不來請兵,大約西部興軍的日子也不遠了。瞧著你的份上,朕將親率三軍,以泰山壓頂之勢滅此惡奴!只你們將作如何打算呢?乾脆跟朕到北京去吧,或住在皇宮裡,或賜宅外住,一應供俸與公主相同,你看怎麼樣?」
阿秀低垂了頭,弄著衣帶半晌沒說話。女孩兒在一些事上,有特殊的敏感。她早已從康熙目光言語行動上看出了題外的意思。康熙儀表堂堂,亭亭玉立,外人瞧著,與阿秀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高士奇、韓劉氏都是人精,有什麼不明白的?當下二人不由得對視了一眼,又忙迴避開來。阿秀不知怎的,倏地又想起黑瘦精幹、雙眸炯炯的陳潢,心裡一酸便拿袖子擦淚。
康熙哪裡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啊,一笑說道:「哦,我明白了,是捨不得你的這位漢族老媽媽吧?這算不了什麼。朕自孫阿姆去後,身邊也缺一個隨從嬤嬤。在京沒事,你自然還和韓媽媽住在一處。老人家閒了,就去陪著老佛爺說說古今,解解悶兒,不也很好?」
剎那間韓劉氏已拿定了主意。眼前這位皇上,哪一點不比那個乾瘦的陳潢好得多。再說,陳潢自己又死活不同意,叫阿秀等到哪年哪月呢?阿秀要報仇富國,不靠皇上又能去靠誰呢?皇上的話剛落音,她就接上了:「您這麼惜老憐貧。體恤下人,竟叫我老婆子沒話說!……頭幾年鬧圈地,我那死老頭子想不開,氣得一伸腿去了,地也叫人家圈了,我才逃到直隸——鰲中堂兵山將海,不幾年就叫您一鍋燴成了紅螃蟹!吳三桂那下流種子,阿鼻地獄盛不下的挨刀鬼,鬧翻了十一省。咱們小戶人家天天驚、夜夜怕,誰想報應只幾年就來了!唉呀呀,不是我老婆子說狂話,打從盤古開天地,哪裡尋這麼聖明的真龍天子呢?……」她連感帶嘆,又說又贊,說得康熙心裡熱烘烘、暖融融的,一邊笑一邊點頭。
高士奇也笑著湊趣兒道:「秀格格天生麗質,又熟知西域風土人情、地理形勢,跟著主子那是再好不過!主子不知道,這個韓媽媽是個智多星。主子又愛微服私訪,身邊有這麼個給事中,就是奴才們一時照應不到的,也都面面俱到了!」他看看阿秀臉色,並無厭棄之色,知道事有八九成,又道:「主子若是沒別的差使,奴才和韓劉氏也好退下了。秀格格知道不少東蒙古諸王和葛爾丹來往的情形,得一一奏陳。只是主子的病尚未全好,敬請不必過於勞神……」說罷和韓劉氏一齊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