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五巡,明珠突然笑著說話了:「光地兄此次力排眾議,堅決主戰,果然是見高識遠,不同尋常。難得聖上如此器重如此恩賞,真是可喜可賀呀。要說嘛,這席酒應該咱們大夥請光地兄才對,今天反倒來討擾了。只是,咱們這一大幫人在這兒吃悶酒,也大乏味了吧,光地兄,把府上的戲班子叫出來唱一齣如何?」
李光地前後照應客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一聽明珠這活,趕快申明:「哎呀呀,明相取笑了,小弟一介書生,只知讀書,別無他顧,既養不起戲班子,也嫌他們鬧鬨得慌,今兒個倒多有得罪了。」
「哎——這有什麼。來人哪,傳我的話,叫我府上的管家去請一班唱曲的來,告訴他不要人太多,要好的。」
明珠府的管家去了不大會兒,便領了一箇中年婦女和兩個孩子進來。那婦女抱了面琵琶,低著頭走進客廳,向上面輕施一禮,便坐下來,輕輕地調好了弦,唱出四句開場詩來:
河光清淺月黃昏,琥珀彩潤酒滿樽。
宛轉柔情人將醉,這般時節最銷魂。
琴音清脆,歌喉宛轉,立刻博得滿堂喝彩。高士奇大聲叫好,索額圖鼓掌大笑,明珠從懷中掏出來一個赤金的戒指,「叭」的扔了下去:「唱得好,這個賞你,給我好好唱,待會兒李大人還有重賞呢。」
李大人?李大人早傻眼了。從這仨人一進門,李光地就認出來了,他們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當年在青樓妓院裡相好的那位李秀芝。兩個孩子,也正是她李秀芝為李光地生的兩個兒子。此刻,聽明珠這麼一敲打,李光地只覺得頭「轟」的一下,臉變得煞白,簡直就要暈倒了!
明珠看也不看李光地,仍在催促著:「唱啊,唱下去!」
李秀芝起身謝了賞,命兩個孩子,一個吹蕭,一個擊板,她自己手抱琵琶,邊彈邊唱,唱出了這麼一個故事:昔年福建耿精忠叛亂之時,一個青樓妓女搭救了一位落難公子,幫助他躲過了兵災。兩人情投意合,心心相印,對天盟誓,永不分離。不料,戰爭一完,那位公子卻一去不返,音信皆無。他們母子三人,歷盡艱辛,方才來到京師,可是,孩子的父親卻不肯相認。她一直唱得珠淚滾滾,泣不成聲,才突然停住了。哽咽著又吟出一首詩來:
彈出哀弦放玉箏,停歌揮淚訴平生。
誰憐薄命傷心語,似聽花間鶯囀鳴。
大廳裡歡歌笑語,交杯換盞的喧鬧聲,突然停止了。眾人都被這婦女唱的悲慘故事和那似有所指的語言驚得彷徨四顧。不知所指。這裡面,最聰明的是高士奇。他把李秀芝的詞從頭到尾連起來一想,再看看一旁呆若木雞、面色蒼白的李光地,馬上就明白了,哦,原來如此啊!但他也知道,要當面點破,就得罪了李光地,便裝作什麼也不知道一樣,大聲笑著稱讚:「好好好,詞編得好,唱得也好。可惜熊賜履老夫子沒來,不然的話,把最後這首詩稍稍潤色一下,拿到翰林院裡,也能得個彩頭。」
明珠既不理會高士奇的玩笑,更不看李光地的神色,卻對李秀芝說:「這位女子,聽你的唱詞,好像有什麼冤屈。本部堂職在中樞,你不要怕,如實講出來,自有人為你做主。」
李秀芝偷眼看了一下李光地,吞吞吐吐地說:「奴家……不敢說。只求各位大人,為奴家做主,不要讓那個狠心的人加害奴家的兩個孩子!」
明珠陰森森地一笑:「哼,在坐的有三位上書房大臣,上頭還有皇上,誰敢加害你們母子,他不想要腦袋了嗎?」說著,明珠回頭對李光地一笑:「光地兄,這母子三人,真可憐哪!你說,是嗎?」
李光地猝不及防,被明珠這麼一問,竟然無言可對,愣了好大一會,才強自鎮定下來,苦笑著說:「啊?哦,是啊,是啊。唉,戰亂之中,什麼事兒都有,難免哪……」
明珠突然臉色一變,惡狠狠地說道:「光地兄所言,確是實情,但是天理不可泯滅,人情不能欺侮。我明珠既在中樞,對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決不能置之不問!」
李光地強自鎮靜,隨聲附和著:「是啊,是啊,我們道學之中,最講究的就是天理人情……」
在一旁一直沒說話的索額圖也看出門道來了,哦,原來今天明珠導演的是「包龍圖和秦香蓮」的故事。面前這母子三人,大概就是當年靳輔帶進京來的李光地的小妾和兒子。唉,李光地呀李光地,你連個招呼都不給我打,就去和高士奇合夥搭救張伯年,鬧得我在皇上面前,幾乎下不來臺。好嘛,這回讓明珠把你給整住了吧。哼,那天,我是怎麼叮囑你的,明珠不好鬥!你自作主張,自討苦吃,讓明珠抓住這個把柄,大做文章,先發制人,當著這麼多京官的面,我看你怎麼收場?可是,轉念又一想,不行,這個虧,李光地吃不起啊。母親病故,熱喪期間就結交青樓妓女,已經可以讓李光地這個道學先生身敗名裂了。而且,李秀芝捨命相救在前,李光地忘恩負義於後,又狠心拋棄親生骨肉,讓他們流落江湖十幾年,受盡了人間苦難,這三條罪加在一塊,只要明珠一動本參劾,一百個李光地也得倒臺。嗯,看來,明珠這一手下得可真夠狠的。他把李秀芝母子悄不言聲地藏了幾年,為的就是今日向李光地發難,一下子就把李光地搞臭了。唉!不管怎麼說,李光地總算我的學生,我不能讓他栽倒在明珠手裡,也不能讓明珠太得意了。想到這兒,索額圖出來說話了:
「光地,好歹我們有師生之誼,你聽老夫一句話:如果真是你的夫人和孩子,你就認下來吧。」
明珠見索額圖出場了,知道再僵持下去,仇結得會更深,反正讓李光地當眾出醜,不敢再參他明珠的目的也已經達到了,便要見好收場,於是不軟不硬地又加上了一句:
「哎——索相這話,才是金玉良言呢。光地兄,你好好想想。要認呢,咱們為你賀喜,祝賀你骨肉團圓;但你如果堅持不認的話,下官只好拜摺奏明皇上了。我相信王士禎這位刑部尚書,是一定會把這擋子事搞清楚的。」
李光地的精神氣被徹底打垮了。他只覺得天在旋地在轉,眼前金星亂冒,雙腿一軟,頹然坐在椅子上,喃喃地說道:「認,認,我認了。兄弟當年確實和李秀芝有過一段交往,卻不知她,她懷了身孕,更不知他們母子受了這麼大的苦。我,我有罪。我是名教的罪人,也是朝廷的罪臣。請,請明相拜折彈劾吧!」
「哎——光地,你怎麼這樣說話,老實告訴你,我明珠要想給你過不去,當初秀芝他們母子來京時,就彈劾你了。今天,我把他們母子給你送上門來,你不但要謝我,咱們還得算算這些年的伙食賬呢!」
高士奇早就知道,李光地瞧不起他,可總也找不著機會報復,這回,可逮住了,便走上前來拍著李光地的肩膀說:「光地兄,你不要這樣灰頭灰臉的,這樣的風流韻事,我老高怎麼就一次也碰不上呢。哎,可惜呀,可惜。瞧我的這位嫂夫人,要人品有人品,要模樣有模樣,當年捨生忘死地救你,後來,千里迢迢地來找你,還帶了這麼大的兩位公子。這一下,你在一天之內,夫人。孩子什麼都有了,賢妻、良母,忠孝節義齊集一堂,真是可喜又可賀。唉,老高呀老高,你怎麼沒這福氣呢?」
高士奇又勸又打又諷刺又挖苦,這一通長篇大論,把李光地說得羞愧難當。高士奇見了,心中可解氣啦,可表面上,卻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大聲喊道:「今日李大人榮升志禧,又全家團圓,雙喜臨門。來,咱們向李大人賀喜,乾杯!」
第二天一早,李光地便主動地寫了因母喪申請丁憂的奏摺,託高士奇轉呈康熙皇帝。可是御批下來,卻是要他在京守制,帶喪辦差。這「奪情」的聖旨,使李光地那已經死了的心,又泛出了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