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四個,跟著陳嘉猷大人,再去順天府叫上幾個人,一齊去吳佳謨家裡清查。給他留下一處宅子,其餘的全部查封,登記造冊,交官發賣。記住,不許莽撞,不得無禮。聽清楚了嗎?」
「扎!」
五個人答應一聲走了。吳佳謨想不到,十三爺竟然如此絕情,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只好呆若木雞地坐在那裡。其餘的官員,大眼瞪小眼,也都被鎮住了。
胤祥站起身來,手搖摺扇,消消停停地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一邊走,一邊慢聲細語地說:「十三爺我今天是奉旨辦事,太子和四爺也在這兒坐著。我給你們透個底:皇上仁慈為懷,知道你們做京官的都很清苦,花消也大,所以除了俸祿照發之外,外省官員給你們送點禮物、孝敬,都一概不究,也不會把你們整得出不了門,過不去日子。可是,有人要想依仗職權、侵吞國庫、收賄受賄、賴賬不還,那,我十三爺就對他不客氣!說吧,你們打算怎麼辦?」
胤祥敲山震虎,當眾發落了一個吳佳謨,其餘的欠賬官吏誰還敢再乍翅啊!紛紛出來說話。有人說要賣宅子,有人說要賣當鋪,有人請求在秋糧下來之後賣田地。個個雖然像擠膿包似的哭窮叫苦,可沒人再敢說「不還」兩字了。只有那個欠了一萬八千兩銀子的尤明堂,卻鐵青著臉,端坐不語。胤祥來到他身邊笑眯眯地問:「老尤,你打算怎麼辦呢?」
尤明堂話中有話地說:「回十三爺,要是咬緊牙關過日子,這賬好還。當初要是不借,也不至於窮死。」
十三爺一愣:「嗬,這話新鮮。你既然知道這個道理,為什麼還要借呢?王鴻緒沒借,不也過來了嗎?」
尤明堂冷冷一笑:「哼,十三爺明鑑。您查一查,王鴻緒放了一任學差,光是貪贓受賄摟了多少銀子?唉,我們沒那福分,攤不上美差,不借錢又有什麼辦法呢?」
一石投湖,漣漪四起。尤明堂突然把話題轉到王鴻緒貪贓的案子上,戶部欠債的官員好像撈到了一把救命稻草,都紛紛說話:抱怨京官清苦的,懊悔沒撈到美差的,諷刺挖苦王鴻緒的,吵吵嚷嚷,鬧成一團。王鴻緒可坐不住了,他衝著尤明堂大聲說:
「尤明堂,你不要血口噴人!你說我辦學差貪汙受賄,有什麼證據!拿出來,我服罪,拿不出來,這事兒咱倆沒完。我是辦過學差,也收了門生孝敬的銀子,可加起來也不過一百多兩。這個數目,就是孔老夫子也認為是應當的。這幾年我在部裡掌管河工和漕運的銀兩,可以說是滴水不沾,兩袖清風,賬目都經十三爺查過了。我也借過庫銀,不過,在皇上下旨以後,馬上就全部歸還了。現在你們不還銀子,還要找我的茬兒。不是糊塗,便是別有用心。十三爺,請您為下官做主。」
聽了這話,胤祥沉著地一笑。他心裡很清楚,尤明堂是想把水攪渾,便嚴厲地說:「咱們今兒個只說追還欠款的事兒。至於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自有清查的時候。多行不義必自斃。凡是不按朝廷規矩辦事的,不管是誰,也逃不脫法網。王鴻緒有沒有貪贓,以後再查,今日不議。至於他也借過庫銀,既然還了,就不再追究。其他的人也照此辦理。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
尤明堂還是步步進逼:「十三爺說得對。王鴻緒的欠債是還了,不過那不是他聰明,是他有後臺。如果我有皇阿哥撐腰,能替我還賬,我也不愁了。」
王鴻緒忽地跳了起來:「尤明堂,你把話說清楚,哪位阿哥幫我還賬了?」
尤明堂詭秘地一笑:「嘿嘿嘿嘿,王大人你急什麼呢?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還用得著我當眾點明嗎?唉!這世道,老實人沒法活。既然你不認賬,咱們也就不說吧。我欠了錢,也沒有阿哥心疼,那我就自己還吧。」尤明堂一邊說著,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張一萬八千兩的銀票來,雙手呈給胤祥。
胤祥接過銀票倒愣住了:「尤明堂,你這是怎麼回事兒,你不用錢,為什麼還要借國庫銀子?」
「十三爺,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嘛,借了白借,不借白不借。如今,十三爺要清,我不得不說一句,十爺還欠著十萬兩呢,他自己的不清,還替別人還賬。這件事,十三爺您管不管呢?」
在場的官員們誰也沒想到,尤明堂又拉扯上了皇子阿哥,霎時間,又是一陣喊喊喳喳的議論。胤祥一看,好嘛,清來清去,清到自己兄弟頭上了。他只覺得一陣心火上冒,「啪」的一拍桌子說道:
「別吵了!我十三爺生就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氣。今日一不做,二不休,不管是戶部官員,還是皇親國戚,誰欠都得還!」
這話一齣口,下邊又是一陣騷動。王鴻緒聽尤明堂咬出了十阿哥,他更坐不住了。如果十三爺順著這條線追下去,反太子的阿哥黨就會全線崩潰。哼,十爺待我恩義深厚,我不能讓尤明堂的詭計得逞。想到這兒,王鴻緒衝著太子開口了:「太子爺在上,臣有一事不明,想請太子訓示。是在這兒說呢,還是換個地方私下裡談?」
一直端坐不語的太子,碎不及防地被王鴻緒一問,有點回不過神來:「啊?問我嗎?我,我沒有見不得人的事兒,你就在這兒說吧。」
王鴻緒一聽這話,立即追問道:「既然太子吩咐,奴才就斗膽直言了,請太子示下,爺欠的四十二萬兩銀子,準備什麼時候歸還呢?」
太子陡然一驚:「啊?!我?我什麼時候欠了銀子?」
王鴻緒陰沉地一笑:「哦,太子爺,您是貴人多忘事,您老想想,是不是為了買莊園,還是買花園什麼用過的?這件事兒,在太子手裡值不得一提,也用不著太子爺親自過問。不過,奴才這兒記著這筆賬呢。是硫慶宮的太監何柱兒,拿著太子的手諭來戶部借的。太子想想,有這回事兒沒有。莫不成是何柱兒從中搗鬼了嗎?」
四爺胤禎聽了這話,不由得心中怦怦亂跳。哎呀,王鴻緒這話說得厲害呀!表面上看,滴水不露,沒有一點冒犯太子的地方,可仔細一品,句句都安著釘子。太子要認了賬,那麼,他身為太子,欠賬不還,還怎麼讓官員們去還債;太子要不認賬,放著何柱兒這個太監就是活證據,太子就要承擔縱容家奴,違犯國法的罪。不管落到哪頭上,太子奉了聖旨,坐鎮清理戶部這差都不好辦了。他要是一倒架兒,叫我和十三弟如何是好呢?
老四這兒正想著呢,太子可沉不住氣了。哦——他想起來了。三年前,他去通州玩兒,看見那裡有座周家花園,建得很有氣魄。他動了心,便派何柱兒到戶部支了四十二萬兩銀子買了下來,又請了能工巧匠,賠進了五六萬兩銀子,著意地修整了一番,把那裡變成了「太子行宮」。在這座行宮裡,養著一幫子美女、歌伎,供他玩樂。他想得很簡單,自己身為太子,使用者部幾個錢有什麼了不起的?天長日久,就把這事丟在腦後了。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今天被這個王鴻緒當面揭出。他是又恨、又急、又羞、又怕。萬一皇上知道了他私造行宮的事兒,那可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戶部有證有據,他不認賬也不行啊!思忖了好大一會兒,他才吭吭哧哧地說:
「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麼一檔子事兒。這好辦,我欠債,我來還,四十二萬一兩也不會少。好了,老四,老十三,你們在這兒繼續辦差,我還要去暢春園給皇上請安呢。」說完,站起身來,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