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斬釘截鐵地回答:「絕無此意!朕已下旨,凡有說胤初已經改過,應該復位的,殺無赦。言猶在耳,豈能更改。」
方苞小心地說:「皇上雖如此說,但據臣愚見,這個題目很容易引起下邊的猜測,以為皇上又要赦免二阿哥了。萬一出了這樣的事,恐怕對朝局不利,請皇上慎思。」
康熙縱聲大笑:「哈哈……方苞啊方苞,你真是個書呆子。你以為朕沒想到這一點嗎?你以為朕對臣子們的心,一點都摸不透嗎?你是朕的朋友,朕實話告訴你吧,朕這是有意要把水攪混,以便於察忠辨奸,你懂嗎?」
別看方苞學貫古今,見多識廣,康熙這話還真把他說懵了:「聖上,臣、臣愚鈍不化,不解聖意,懇求聖上明示。」
康熙神色嚴峻地說:「唉,朕老了,你方苞也不年輕。既然你是朕的朋友,朕今天就向你敞開胸懷,說說心裡話,但你絕對不許說出去。」
「陛下請放心,方苞對聖上絕無二心。」
「好,朕信得過你。咱們先從朝政說起。別看臣子們每天在朕的面前說的全是好聽的話,全是頌揚聖德的話,什麼天下昇平啊,百姓擁戴呀,什麼千古英主,熙朝盛世啊,其實都是官樣文章。朕心裡清楚得很,放在二十年前,這些話一點也不過分,可是,現在不能這樣說了。國家昇平日久,弊端已經顯露,而且到了不能忍受的程度了。第一是吏治腐敗,幾乎是無官不貪。第二是結黨營私,門戶眾多。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一方有難,八方呼應。盤根錯節,攻之不破。還有賦稅不均,民不聊生,刑獄不平,怨聲載道,加上國庫虧空,考場舞弊,等等,等等,無不令人觸目驚心啊!」
方苞萬萬想不到,康熙皇上竟然沒有被阿諛奉承所迷惑,也不信那些報喜不報憂的奏章,更沒有陶醉在歌舞昇平之中,而對朝政的積弊看得如此透徹、如此一針見血。他想了一下說:
「聖上既然對朝政弊端洞若觀火,為什麼不採取果斷、嚴厲的辦法,痛加整飭呢?」
康熙心事沉重地說:「你問得好。朕剛才說了,朕老了,精力不濟了。原來指望胤礽他們能替朕辦好這件事,想不到,他們一個也靠不住。所以朕看透了,朝政弊端,已經積重難返。這事非朕親自過問,而且是一件件地問,一樁樁地管,下決心整它幾年,才能治好。可是,萬一整了一半,朕突然撤手西去,兒子們誰能繼承下來呢,那不把朕的一世英名都斷送了嗎?果真如此,朕就要變成先明而後暗的第二個唐玄宗了。方苞,朕的老朋友啊,你知道朕的難處嗎?」
康熙這話,說得披肝瀝膽,也說得十分痛切。方苞聽了,不由得潸然淚下:「陛下,臣明白了。」
康熙沒有理會方苞的激情,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方苞,你聽仔細了。處在這種形勢下,朕不能不多活幾年,不能不慎而又慎地挑選繼承皇位之人,要想做到這一點,就顧不得兒子們了。所以,朕才故意出了這個‘放太甲於桐宮’的題目,讓這些孽子們,讓這些想爭皇位的阿哥們,去防著胤礽,去跟他鬥吧。這樣,朕才能躲過一點災難,保住自己。方苞,你要知道,這不是朕狠心,不是朕不心疼兒子。天家骨肉,不同於尋常百姓,向來是難得保全的。朕這也是迫不得已啊!你看,內有老八四處聯絡,外有老十四手握重兵。萬一他們心懷叵測,起兵發難,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一席話,說得方苞心驚肉跳。他不能不佩服康熙皇上確實是聖慮深遠,他也不能不為這變化莫測的局勢擔憂。眼下,康熙把話說到如此深刻。又如此明白的地步,方苞就是有天大的學問,也無言可對了。
康熙今天把壓在心頭的鬱悶,把平日無法對人訴說的苦衷和盤託了出來,似乎也用盡了力氣。他不再說話了,默默地向方苞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方苞知趣地悄悄行禮,退出了澹寧居。
卻說四爺胤禎自從接管了內務府之後,又多了一條心事,就是更加思念那位被圈禁的十三弟了。前些年,哥倆共同辦差,朝夕相處,十三弟被皇上戲稱為「老四的影子」。現在,我得意了,怎麼能忘掉含冤受屈、被圈禁了整整七年的十三弟呢,從感情上說,胤禎恨不得立刻見到十三弟,但從理智上,他又不能不控制自己。因為凡是被圈禁的人,不奉皇上特旨,是不准許任何人探視的。胤禎雖然接管了內務府,可這事兒,還有個宗人府也是正管。自己好不容易混到了這一步,如果感情用事,惹出麻煩來,可怎麼善後呢?
胤禎的苦悶,瞞不過眼光銳利的鄔思明。這天,四爺回到家裡,鄔思明開門見山就說:「四爺,您和十三爺是知心換命的兄弟,你該去看看他了。」
胤禎苦笑了一下:「唉,我真後悔。那天議論西征選將時,沒有推薦十三弟,即令皇上不準,也能聽出點口風啊。可現在要去看他,就要擔風險了。」
鄔思明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擔風險也得看他!四爺您想想:如今,您的處境和抱負都不同了。戶部、吏部、刑部您親自管著,禮部尚書派了尤明堂,工部尚書是施世綸。六部裡五個部都是您的人,再加上內務府,這是多好的機緣,多大的勢力啊!唯一管不住、而且最令人擔心的是兵部、是軍權。可是,您細心想想,近來調到京師的武將中,有多少人擔任著要職,而這些人裡,又有多少人是十三爺當年一手提拔的。別看老虎被關在寵子裡了,可是隻要它一聲呼嘯,仍然會使山中百獸俱驚。那些十三爺的老部下,哪個不戀舊主,又哪個不想救出十三爺。學生說句孟浪的話,您要是不去看望十三爺,那可只能望軍興嘆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了。鄔思明剛提起十三爺的老部下,那個受十三爺恩情最重的張五哥就來登門求見了。胤禎知道,張五哥是十分受皇上信任和器重的,對他不能擺王爺的架子,連忙讓人看座、獻茶:「五哥呀,老長時間不見你了,出去辦差了嗎?」
張五哥十分規矩地答道:「回四爺,真讓您說著了。前些時,苗疆出了亂子,把縣衙都燒了。皇上派奴才去傳旨給靖西將軍嶽仲麒,交代了一些剿撫的事宜。誰知一去就是半年,昨兒個才回來。聽說四爺接了內務府的差,正是我們這些御前侍衛的頂頭上司。所以奴才今日特地前來,一是賀喜,二是參見四爺,聽四爺有什麼吩咐。」
四爺聽五哥說話得體,高興地笑了起來:「哈哈……五哥呀,你這些年真出息了,怎麼說出話來這麼順溜呢。不過,四爺我也不笨。你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有什麼事,凡是四爺能辦的,一定為你做主。哦,這位是鄔先生,我的朋友。在他面前,什麼都不用避諱。」
張五哥早聽說鄔先生的大名了,趕緊上前見禮。回過頭來對四爺說:「四爺,奴才實話實說,我想見見十三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