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禎微微一笑:「好。我只要個零頭過年,其餘的全賞給大家。去幾個人,把那兩萬兩銀子全抬到這裡。」
老賬房答應一聲,帶著二十幾個夥計,到賬房裡抬出十幾口大箱子,一拉溜碼在廊沿下。開啟箱子,嗬,銀燦燦,白亮亮的大銀錠,映著漫天大雪,直晃人的眼睛。
胤禎瞟了一眼箱子,不屑地一笑說:「嘿嘿……看見了嗎?這銀子確實是好東西。有了它,父母可以贍養,妻兒可得安居,親戚朋友也都能跟著沾點光。但是,四爺我瞧不上它,也不看重它。我看重的是人心,看重的是府上的奴才們都能過個舒心年。賬房,你把這些銀子的分法告訴大家。」
老賬房答應一聲,拿出一個大厚本子來說:「按四爺的吩咐,今年的賞銀分上中下三等。上等十二名,每人得一百六十兩,中等一百五十五人,每人得一百兩,下等四十三人,各得七十兩。這個冊子,是各房管事的輪流記錄,經主子裁定的。」接著,便按名單依次頒賞。
胤禎看看銀子發光了,才說:「有四十三個奴才,今年的賞銀少了。你們也用不著怨天怨地,要從自己的忠、勤、慎這三個字上去想。為什麼別人得了頭等,你才得了下等。明年好好幹,也爭頭等嘛。這裡有個年羹堯,他原先和你們一樣,都是爺的奴才。可是,如今他是二品頂戴的封疆大吏。還有這個蔡英,別看年紀不大,四爺我當眾宣佈,從今兒個起,他是府上的管家了。他今年的賞銀是一千兩!也許有人不明白,為什麼這麼重用、重賞蔡英?因為他替府裡立了一大功,為四爺我除了家賊。這個家賊,就是一向受我重用的管家高福兒。來人,把高福兒帶上來!」
四個家丁答應一聲,從東配房裡把捆得結結實實的高福兒帶出來了。一個家丁照高福兒腿窩裡踹了一腳,高福兒「撲通」一聲跪下了。
胤禎指著高福兒神色嚴峻地說:「這就是高福兒。大家只知道,他是四爺我府上的管家,卻不知道他原來是個市井無賴,喝醉了酒,打死了人,是四爺我念他家有老母,設法把他保了出來,從死罪到活罪,從囚犯又到家奴,一步一步,登上了管家的位置。他本來也可以像年羹堯、戴鐸那樣,脫了奴籍,出去當官、當大官的。可是,他竟然為了八千兩銀子、一處宅子和一個婊子就出賣了我。尤其可恨的是,他向別人密告我去探視了十三爺。我旗下有個奴才叫戴福宗,是戴鐸的侄子,原來在十三爺府上管事,現在被人弄走了,下落不明。高福兒貪財賣主,坑害人命,這還能饒嗎?」
高福兒渾身篩糠,一個勁兒地在地上叩頭:「爺饒命,是他們逼著我乾的呀!」
胤禎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哼……逼你?你要是忠心事主,誰敢逼你!?爺是金枝玉葉,鳳子龍孫,親王阿哥,你八千兩銀子就把爺賣了。你喪盡天良我豈能饒你。來人!」
幾個護院家丁應聲而出,胤禎吩咐一聲:「把雪堆起來!」
「扎!」
眾人一愣,堆雪,堆雪幹什麼呢?可是,四爺的令旨是從來不說第二遍的。沒有人敢問,更沒有人敢不遵。於是,大夥兒一齊動手,眨眼之間,一座一人多高的大雪堆完成了。胤禎倒揹著手,圍著雪堆轉了一圈,口中說道:「好白淨的雪呀,可惜了的。」突然,他轉向高福兒:「高福兒,你還有什麼話說?」
:「主子爺,您老超生,您老慈悲。可憐我還有八十歲的老孃。奴才有力氣,願做牛做馬,立功贖罪……」
胤禎高宣佛號:「阿彌陀佛,你還算有點人性,知道惦記老孃。放心吧,四爺從來是慈悲的。你的老孃有蔡英替你照顧,至於你自己嘛——」胤禎臉色陡然一變,厲聲吩咐:「把這個作惡多端的奴才填進去!」
四個彪形大漢竄上前來,把高福兒頭衝下,腳朝上地插進了雪堆。胤禎又是一聲斷喝:「填雪,踩結實了,澆上水,凍結實點。」
眾家奴一擁上前,又填,又踩,又澆水,眨眼之間,高福兒已經沒入雪堆了。眼看著一個大活人竟被這樣處死,家奴們個個心驚。趴在窗戶裡往外看的丫頭們,有的竟嚇暈了過去。連殺人如麻、鐵石心腸的年羹堯,也不由得心中突突亂跳。胤禎卻神色不變,一邊在院子裡走來走去,一邊沉穩地說:
「你們見一見這場面很有好處。不知死的苦楚,便不知生的樂趣。我若不嚴厲處置叛主的家奴,自己還不知落個什麼下場呢?」說到這裡,他突然停住了腳步,厲聲喝道:「還有三個高福兒的同黨,與爺站出來!」
這老大半天,家奴們都跪得雙腿發麻,懷裡揣著賞銀,可心裡卻揣著兔子。他們萬萬想不到,處死了一個高福兒,還有仨同黨呢。都面面相覷,可是卻沒有人站出來。
胤禎勃然大怒:「怎麼,不知道四爺的規矩是隻說一遍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數三個數,出來自首的,不但不殺,還有獎賞。抗命不遵的,高福兒就是樣子。一、二、……」
第三個數還沒數呢,三個家奴已經爬出來了,各自報名,請求寬恕。四爺一揮手:
「什麼都不要說了。賬房,每人發給十兩賞銀,讓他們照樣辦差。大家都起來吧,好生幹活,安心過年。今天,高福兒是頭一個犯事的,四爺我從寬發落,賞他個囫圇屍首。今後,再有擅自結黨,忘恩負義,坑害弟兄,賣主求榮者,首告的賞銀三千,犯了府規的,無論主犯從犯,爺支起油鍋炸焦了他!聽見了嗎?」
「扎!」
「好了,都散去了吧。蔡英,到後半夜,你給高福兒換上一身討飯花子的衣服,送他到左家莊化人場,就說是在路上撿到的餓殍,要親眼看著他們燒了他。」
「扎。請爺放心,奴才明白。」
康熙皇上曾經對張廷玉和方苞說過,他不怕西蒙古的阿拉布坦,因為阿拉布坦「不堪一擊」。您還真得佩服,老皇上果然知己知彼,把戰爭的局勢看透了。十四爺胤礻題按照皇上定下的策略率軍出征,先在西寧彙集了蒙、回、藏、漢各路軍馬,大事鋪張,盛陳軍威,然後督軍西進,向拉薩進發,擺出了天朝大兵要痛殲西蒙古叛王的架勢。阿拉布坦哪兒敢抗拒天兵啊,一聽到訊息,立即從拉薩撤了出來,倉皇奔逃。要按兵法,只要胤礻題切斷了拉薩通往蒙古富八城的糧道,立刻就能把阿拉布坦困在青藏高原上,聚而殲之。可是胤礻題沒這樣做,他多了個心眼。明年,是父皇登基、執掌江山的六十大慶。全國各地都在忙著準備禮物,向皇上進貢、賀喜。而皇上最盼望的是他老十四的進軍捷報。當然了,要包圍阿拉布坦不是什麼難事,但全部殲滅他也並不容易。這一仗,可以打,也有勝利的把握。打勝了,還能給父皇獻上一份厚禮,討得老爺子的歡心。可是,打仗這事兒,瞬息萬變,戰前計劃得再周密,也難免有失手。何況,萬一氣候突然變化,萬一糧草接濟不上,萬一打了敗仗,即使是打成平手,打成膠著、相持的局面,那可怎麼辦呢?全國都報喜,惟獨他胤礻題報了憂,那皇上該怎麼想呢?到那時,我再想去爭那個「皇位繼承人」,恐怕就沒份了。老十四思前想後,終於下定了決心,得,見好就收吧。反正,把敵人嚇跑也算勝利,並且還符合皇上再三囑咐的既定方略。於是,便修了一道「拉薩大捷」的奏表,派副將鄂倫岱回京,向皇上請安報捷,也順便打聽一下京師眼下的形勢。
鄂倫岱正想回去呢。他接到將令,便騎上快馬,星夜兼程,向著京城飛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