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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傷心球賽(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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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的地方是新開發出來的小區,人不算多,不像三叔家那邊,入了午夜還燈火錯落。當初我選擇這裡,也正是看中了這個地方的安靜,還看中了能從窗子裡看見的護城河。今天是週末,我的那棟公寓樓基本上整個都是黑暗的,在暗黑中透出隱約的輪廓,像一隻有生命、但是那麼寥寥幾散窗子透出來橙色的光。其中一家開著窗子,杯子交錯還有歡笑的聲音清晰地傳出來—估計是在慶祝什麼。南音盯著那扇孤零零的歡笑的窗子,吐了吐舌頭:「簡直像是聊齋一樣,真嚇人。」

我住過很多很多的房子。美國小鎮上外觀醜陋的公寓——我懷裡抱著一盒剛買的牛奶,挺著臃腫的肚子,胳膊差點夠不著電梯的按扭。北京三環邊上陳舊的住宅區——那是我最自由的時光,我通常在凌晨到家,有時候帶一個男人回來,有時候不帶,我那個時候開著一輛從朋友那裡買來的二手小貨車,因為服裝店的貨物都是我一個人進回來的,我一想到只要我賣掉這滿滿一車的衣服——尤其是想到其中一些難看得匪夷所思的也照樣有人來買,他們把錢交給我,我就可以給自己買些漂亮一百倍的東西,心情就愉快得不得了,愉快到讓我神采飛揚地把頭伸出車窗外,用很兇的語氣罵那幾個擋了我的路的中學生,那些滿臉青春痘、騎著變速腳踏車的小孩子喜歡被我罵,青春期的男孩子們都是些賤骨頭。新加坡高層公寓裡面別人的房間也曾是我落腳的地方,我帶著一臉亂七八糟的妝,一開門就可以放縱的把自己攤在一小塊東南亞花紋的席子上面。在往前,那個我只是短暫停留過的南方的城市,我拎著從也是買來的30塊錢的高跟鞋,輕輕翻牆溜進校園裡,熄燈的時間已經過了,所以我必須像個小偷那樣摸回宿舍去。遠處,城市的上空瀰漫著海浪的波濤,就像是天空在呼吸。

天哪,為什麼我想到了那麼多的事情。我想說的其實只不過一句話,簡單點說,對於過去的鄭東霓,只要回到那個落腳的地方,就完全可以讓自己以最舒服的方式或者融化成一攤水,或者蜷縮成一塊石頭。不用在乎姿勢有多麼難看,不用在乎臉上的粉到底還剩多少以及衣服是不是揉皺了。因為門一關,我可以用任何我願意的方式和自己相處。但是現在,好日子完全結束了。最簡單的例子,我關上門扔掉鑰匙以後,不能再像以往那樣肆無忌憚地踢掉鞋子,第一件事永遠是把鄭成功小心翼翼地放到他得小床裡面,因為只要動作稍微重一點他就可能像個炸彈,還多了一個雪碧。我必須讓我精神集中的像是在外邊一樣,用聽上去百分之百的成年人的口吻要雪碧去洗澡——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在一夜之間自然而然地學會做長輩的,反正,我不行。

「姑姑,」雪碧疑惑地看著我,「不用給小弟弟換一套睡覺穿的衣服麼?」

「別,千萬別。」我開啟冰箱拿了一盒橙汁,聽到她這一句話的時候盒子險些掉回冰箱裡面,「那樣會弄醒他的。他醒來一哭一鬧我們什麼也別想做了。」

「可是,」雪碧歪了歪腦袋,把可樂熊夾在肩膀上說,「他身上的衣服太厚了吧,這樣睡覺會很熱的。而且,我覺得睡覺的時候還是不要穿在外面的衣服,那樣,不是不乾淨嗎?」

「哎呀,你煩不煩!你今年才多大啊?怎麼那麼囉嗦——」我重重地把橙汁的盒子頓在餐桌上,崩潰地轉過臉,迎面看見西決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算了,我深呼吸了一下,這個小孩畢竟初來乍到,我別嚇壞了她,於是我換了比平時還要柔的口吻——那種說話的腔調的確讓我自己感覺很肉麻,「叫你洗澡你就去吧,照顧小弟弟是我的事情,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好。」

不過雪碧的臉倒是一如既往的清澈,似乎對我剛剛的不耐煩視而不見:「這樣好不好,姑姑,我來幫小弟弟換睡覺的衣服。你放心,我不會弄醒他。我知道該怎麼做,我會很輕很輕的。」不等我回答,她就衝進了我的房間,然後又像想起什麼似的探出腦袋,「我知道你把小弟弟的衣服放在哪裡,我今天早上全看到了。」

我錯愕地對著西決說:「看到沒有,她簡直都超過了你時候——你那時候好像還知道自己是寄人籬下,她倒好,百分之百賓至如歸。」

他輕輕地笑:「我看人家雪碧比你靠譜得多。至少比你會照顧人。」

「滾吧你。」我倒滿了兩杯橙汁,一杯推到他面前,一杯給自己,「你就靠譜了?那你還和江薏糾纏這麼久都斷不乾淨,你真靠譜。」

他沒有表情地裝聾作啞,但是我知道他稍微用力地捏緊了玻璃杯,因為他的手指微微有點發白。這是他從很小的時候就有的習慣動作。

「說話呀。」我窮追猛打,「別想混過去,你到底是什麼時候又和她搞到一起的?」

他終於無可奈何地看著我:「你能不能不要講得那麼難聽?」

南音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行,那就說說,你倆是怎麼舊情復燃的?」她堆了一臉的壞笑,顯然已經忘記了剛才還在賭氣。

「你一邊兒涼快去,沒你的事兒。」西決惱羞成怒的表情永遠是我和南音最愛看的節目。

南音興沖沖地看著我:「姐,你那雙新買的高跟鞋可不可以借我—」「寶貝兒,」我笑容可掬地打斷她,「你休想。」

「小氣鬼。」南音咬了咬嘴唇,眼光落回到西決身上,「快點講嘛,我要聽聽你和江薏姐姐到底怎麼回事兒。」然後她又殷勤地補充了一句,「哥你要加油,我喜歡你和江薏姐在一起——她比那個陳嫣強不知道多少倍。姐你看看陳嫣那副嘴臉,生了北北以後她更是囂張了。也不知道在什麼,抱著那麼醜的一個小傢伙還覺得自己挺光榮的——」

「你小時候也好看不到哪兒去。」西決忍無可忍地打斷她,「我真是受不了你們。你們討厭陳嫣也就算了,人家北北——」

「別,」南音的小臉湊到他的臉跟前,嘲諷地拖長了聲音,「叫人家的名字多不敬呢,要叫人家小嬸——你不是早就叫慣了麼,」接著她微妙地調整了一下表情,擺出一副沉著臉的樣子來,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南音,你是不是應該給小嬸兒道個歉——」

「哎呦我不行了!」我緊緊抱著靠墊,笑得差點從沙發滾到地上去,「南音你怎麼能學得這麼像啊,天哪——」我重重地拍了一下西決的肩膀,「好好看看吧,剛剛你就是那副死樣子,不行我笑得胃都疼了。」

「你現在倒是不擔心吵醒鄭成功了。」西決咬牙切齒地盯著我,「我不過是想說你們倆真是沒素質——跟陳嫣較勁也就算了,你們這麼大的人,針對人家北北一個嬰兒,覺得很有意思嗎?」

「誰針對她——」南音託著腮幫子,眼睫毛輕輕地顫,她說話的樣子越來越像個小女人了,「我針對的是陳嫣,又不是北北,再說在這兩個小孩子裡我就是更喜歡鄭成功。這有什麼不對麼,她就是看出來我們大家對鄭成功更好,就要故意跟大家找彆扭,以為這樣我們就能多注意北北了——連鄭成功的醋都吃,你說是誰更沒有素質?我覺得最慘的還是小叔,總是夾在中間打圓場。今天晚上他們倆回去說不定要吵架的,陳嫣一定會把對我的怨氣都發洩到小叔頭上,小叔好可憐。」

「那就讓他們吵去。」我悠閒地伸了個懶腰,「活該,小叔是自找的。」

南音的手機又一次傳來了簡訊的鈴聲,她仰起臉粲然一笑:「我去給蘇遠智打個電話就回來。哥,不然你今天也別走了,我們三個好久都沒有一起聊天了呢。」

「今天就算了,」西決站起身,像往常那樣揉揉南音的頭髮,「三嬸一個人在家也不好。而且她明天一大早要出門,不能沒人替她開車。」

「南音,別信他的。」我竊笑,「滿嘴仁義道德,其實是等不及要去跟江薏鬼混。別那麼看著我,我說錯了麼,你趕緊走吧,不然我怕那個瘋女人一會兒醉醺醺地殺到我這兒來。」

「原來如此——」南音開心地歡呼著跑進了屋裡。不一會兒,房子的深處就隱約傳來她愉快的聲音,與此同時,還有雪碧隱隱的說話聲,估計又在和可樂聊——今天他們的確遇見了太多人,有太多事情需要消化,以一隻熊的智商,理解我們家所有事情估計有些難度,所以雪碧責無旁貸地擔負起給可樂講解的任務。只是我不知道,雪碧自己又究竟能理解多少。

空曠的客廳裡,就連西決拉緊外衣拉鏈的聲音都格外清晰。我故意對著他的背影,輕輕地說:「醫院的結果出來了。我今天一直想跟你說,但是就是沒有機會。」

我看見他慢慢挺直了脊背,輕輕地說:「是麼。」

「我媽終於贏了。」我如釋重負地把懷裡的靠墊丟到地板上,「居然——鄭巖那個王八蛋居然真的是我爸。開什麼玩笑。」

「鄭東霓,別總是一口一個‘鄭巖’的。你對大伯總該有點最起碼的尊敬吧。」他的語氣依然平淡,只是他仍舊不轉過身來看我的臉,卻彎下身子開始繫鞋帶。

「我剛才叫他的名字是為了區分一下,不然上面那句話要怎麼說——我爸居然真的是我爸,誰能聽明白我在說什麼啊。」我強詞奪理。

「這樣不好麼。」他倉促地微笑了一下,「你想了那麼多年的事情終於知道了。看來大媽是對的,她一直都那麼堅持。你看見我的手機了嗎?」

「拜託,你還沒有老呢。你自己剛剛把它放在兜裡的。右邊,你摸摸看。」我嘆了口氣,「還有,江薏那個朋友真的很不像話——就是那個幫我作鑑定的醫生。這種事情都是絕對隱私,他居然隨便告訴江薏我的鑑定結果,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也不應該啊,一點職業操守都沒有——你要當心,說不定江薏和他也有一腿。」

「你越說越不像話了。」他無奈地嘆氣。

「我是擔心你。」我笑笑,「我認識江薏這麼多年了,她絕對不是個省油的燈。你太容易相信別人,我怕你吃虧。」

他終於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姐,我走了。」

無論如何,生活總是要繼續的。當一個人發現了自己是一對暴力的變態夫妻的親生骨肉;當一個人需要帶著一個即使身體長大心智也永遠不會成熟的小孩;更慘的是,當一個人終究明白了有些困境是可以走出來的,但是有些困境不可以,有些殘缺可以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被人們忽略不計,有些殘缺則永遠血淋淋地待在那裡。但是這個人也還是得繼續活下去。

我無法想象「繼續」這個詞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正常的小孩越長越大,比如北北,殘缺的小孩只能越長越小,就像我的鄭成功。嬰兒時代,鄭成功因為早出生了幾個月,可以北北長得高些,但是第一句的優勢轉瞬即逝。過些年,北北會成為一個會唱歌會跳舞會撒嬌的小女孩,在北北眼裡鄭成功就會變成一個有點遲鈍的小弟弟,她大概會試著跟他交流,但是得不到想要的回應;再過些年,當北北成了少女,開始經歷又艱難又精彩的青春期,在她眼裡,鄭成功就一定又變回了嬰兒——說不定更糟,她會像雪碧那樣把鄭成功當成一個會吸的可樂。我已經沒有勇氣去想北北成年以後會怎麼看待鄭成功了,反正就像是一場實力懸殊得可怕的球賽,北北隊的比分一路往上漲,鄭成功那裡永遠只有一個荒謬的、孤零零的「1」。鄭成功是我生的,所以我別無選擇只能永遠坐在空無一人的鄭成功隊球迷區,像個小丑般為這個永遠的第一局加油吶喊,忍受著一個看臺的尷尬和孤寂——就算是有人願意坐在我這邊我也不會接受,上蒼為什麼要讓北北和鄭成功這兩個年紀相仿的小孩出生在同一個家庭裡,一定是為了噁心我,為了向我顯示什麼叫無能為力。不然還能因為什麼?

當然還有最慘的事情,就是,我發現我眼下存的錢還不夠我生活一輩子,所以我要繼續去賺。這句話看似簡單,沒錯,我曾經擁有一些從男人身上撈錢的本事,但是現在因為鄭成功,我別想再指望男人們了。話說回來,其實跟鄭成功釣金龜婿的女人比起來,我那點本事也不算什麼——我脾氣太壞,有太倔犟,還帶著一身錦上添花的暴力基因,沒有幾個男人蠢到願意收藏我這樣的金絲雀——幾年前有過那麼一個,是個土財主,快60歲了,禿頂,胖子,酒渣鼻。如果當年真的跟了他,鄭成功就不會存在了。我也不是一點後悔都沒有的,但是我很膚淺,我認為美女就是要配俊男的,我寧願自己辛苦點生活,也不願意讓一個男人只是因為付了錢就有資格糟蹋我的美麗。這點上我說不定很像我媽媽,別看我爸爸——現在這個詞我用得名正言順了——我是說,別看我爸爸後來墮落成了一攤爛泥,但他年輕的時候是個非常帥氣的男人。我媽媽終究毀在了她執著的幻象裡面,可是說穿了,什麼不是幻象呢?

昨天夜裡我媽給我打電話了。「我打算去你舅舅家住一段時間。」她說。

「住多久?」我一邊搖晃著鄭成功的奶瓶,一邊把電話的分機夾在肩上。

「我怎麼知道要住多久?」她的聲音還是陰陽怪氣的。

「你要是在舅舅家住上一年半載最好,你那套房子能空出一段時間,我收拾收拾,可以租出去,我已經這麼久都沒有錢進賬了。能賺一點是一點。」

「別跟我來這套。」我幾乎能清晰地聽見她在電話那頭吐口水的聲音,「什麼時候輪到你來哭窮——這個破房子一個月的租金不夠你買一件衣裳,編這種理由想把我掃地出門,做你孃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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