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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美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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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不算的,不是所有四個字的詞都能算成浯,對吧掌櫃的?不然的話,你媽個x,也是四個字,也是成語了。」

我失控的笑聲吵醒了懷裡的鄭成功,他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似乎是在欣賞我的前仰後合。我都沒有注意到我家的公寓樓已經緩緩地對著我的臉推了過來,然後,車子就熄火了。

「掌櫃的,」安全帶鬆開的聲音類似一聲關節的脆晌,「我能不能問你一個問題?」

「好啊。」我又在四處尋找著手機。

「你會不會介意,你的男朋友比你小?」他轉過臉,挺直的鼻粱兩旁灑下來一點兒陰影,遮蓋住了他的眼神。

「小多少啊?」我的眼睛在別處停頓了一秒鐘,慢慢地落在他的臉上。

「比如說,和我一樣大?」

三叔一路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們三個人一直在用力地對他揮手——我、西決還有南音,我們一起揮手的樣子就好像三叔是要遠行——呸,怎麼說這麼晦氣的話?我的意思是,我們就當這只不過是在火車站或者飛機場而已。三叔的臉上頓時露出一種近似於羞赧的神情,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小了好幾歲。三嬸靜靜地坐在那裡,我湊過去抓住她的手,可是被她掙脫了。我對南音使了個眼色,想要她對三嬸說幾句安慰的話,可是她看上去似乎是不好意思,一言不發地坐在三嬸的另一側,企圖把她的腦袋塞進三嬸懷裡。

「南音。」三嬸的聲音軟得近乎哀求,「別碰媽媽,讓媽媽自己待會兒。」

她的身體已經變成一個敏感易碎的容器。她只能近乎神經質地避免任何意義上的震蔣,用來維持一種只有她自己才能體會到的平衡。南音懂事地看著她的臉,慢慢地嘆了口氣。現如今的南音,越來越會嘆氣了,逐漸掌握了箇中精髓,也不知道是不是好事情。三叔的手術日期定下來的那天晚上,他們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南音。南音非常配合地做出一副真的是剛剛才知道的樣子,含著眼淚過去用力地擁抱三叔,嫻熟地用她耍賴的語氣說:「一定不會有事的,我說不會就不會,真的爸爸,壞事發生之前我心裡都會特別慌,可是這次一點兒感覺都沒有,你要相信我的第六感。」

被我們大家忽略的電視螢幕上,奧運會開幕式的焰火花團錦簇地蒸騰,北京的夜空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盡情開屏的孔雀。

西決和雪碧肩並肩坐在我們對面的另一張長椅上。西決輕輕地說:「三嬸,我去醫院門口給你買杯豆漿好麼?你早上什麼都沒吃。」三嬸搖搖頭,「算了,吃不下去硬吃的話,會反胃的。」有種細微的戰慄隱隱掠過了她的臉,我想那是因為她不小心說出來的「胃」字讓她不舒服。蘇遠智站在離我們不遠的一根柱子下面,非常知趣地不靠近我們。我發現,南音時不時丟給他的目光都是長久而又黏稠的。西決轉向了雪碧,「餓不餓?」雪碧有點兒不好意思,遲疑了一下,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江薏的簡訊來了:「我臨時要去一下外地,下午回來,手術完了你馬上通知我結果。」這樣的簡訊只發給我,卻不發給西決——我想他們這幾日來的溝通效果如何,一日瞭然了。手術室的門突然開了,那一剎那我覺得這根本就不真實。西決反應得最快,立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大夫。」那個形色匆匆的大夫輕輕把手舉在半空中毋庸置疑地一揮,「手術還沒結束,我只是送切片樣本出來。」

那兩扇手術室門把三嬸的眼神不由分說地揪了起來,即使它們重新關上了,三嬸的眼神卻也不曾放下。似乎從她胸腔裡面經過的無辜的氧氣已經被「驚嚇」折磨成了一陣狂暴的風,她的目光變成了孱弱的玻璃,被這狂風衝撞得「哐眶」地響。「東霓,」她不看我,徑直問,「孩子呢?」我說:「三嬸你放心,陳嫣今天帶著他們倆,他和北北。」三嬸機械地點點頭,其實她只是需要和人說些不相干的話,來試著把整個人放回原處。

手術室上方的燈似乎滅了吧。真該死,它怎麼就不像電視劇裡面那般醒目呢?連明滅都那麼不明顯,這怎麼能營造出那種宣判生殺予奪的威嚴啊?這個時候我看見三叔被推了出來,我遲鈍地跟著大家迎了上去,感覺自己呆滯地看著躺在那張帶著輪子的床上、雙目緊閉的三叔。那個是三叔麼?看著不像。為什麼躺在醫院裡雙目緊閉的人們總是跟我腦袋裡的影像不大一樣呢?你是誰?是你麼?你又來做什麼?拜託你放過我吧,你離三叔遠一點兒……我狠狠地一甩頭,卻恰好聽見醫生說:「手術很成功,已經確定了,不是癌症,那個瘤子是良性的,全部切掉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好好調養……」

我最先聽見的是南音的歡呼聲,「媽媽,媽媽,你看我說什麼了,我就說爸爸沒事的,我就知道一定沒事的!」她忘形地當著全家人的面緊緊地抱住了蘇遠智,不過此時此刻,沒人罵她。然後她跳躍著跟每個人熱烈地擁抱,她緊緊地把我們每一個人摟在懷裡,一邊熱烈地自言自語:「太好了,太好了,這下我今天晚上就可以踏踏實實地看奧運會,我可以像平時一樣給閨蜜們打電話,我可以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高高興興地起來泡泡麵,我可以和以前一樣晚睡晚起,和以前一樣在考試前一晚上熬夜啃書,和以前一樣想逛街就逛街想買衣服就買衣服,和以前一樣跟老公吵架鬧脾氣,因為我爸爸沒事我爸爸不會死!什麼都沒有變,什麼都用不著改變,什麼都可以回到原來的樣子,謝謝老天爺,我愛老天爺一輩子……」

她飽滿的身體猝不及防地撞到了我的懷中,她整個人就像一塊磁鐵一樣,牢牢地把「幸福」這樣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吸附在她周圍的空氣裡。「姐姐,姐姐,」她聲音顫抖地纏繞著我的脖頸,「我明天請你吃飯,你記著,一定是我來請……」接著她又撲向了西決,「哥,借我錢好不好?我要請所有人吃飯!哥哥我愛你!」

你當然應該感謝老天爺。我不知道我的臉上掛著的是什麼樣的表情,我甚至忘記了控制自己的臉龐。你當然應該愛你的老天爺一輩子,因為他根本就只屬於你一個人。為什麼你永遠那麼幸福?為什麼你什麼都可以擁有?為什麼老天爺都不願意親手毀掉一些他給你的什麼東西?為什麼?為什麼所有的驚喜都是你的?為什麼你隨便開啟一個盒子裡面都是禮物可是我什麼都沒有?為什麼……該死,直截了當地說出來有什麼要緊,為什麼你的爸爸就能夠虛驚一場轉危為安?為什麼你就連人世間最庸常的生離死別都躲得過?

鄭東霓你一定是瘋了。

我緩緩地坐了下來,脊背貼著牆壁的時候才感覺到那些爭先恐後的冷汗。我抓起雪碧放在那裡的純淨水的瓶子,擰開,貪婪地喝下去,似乎一飲而盡變成了我人生必須終結的任務。「你哪裡不舒服?」西決走過來抓住了我的肩膀。「沒有,」我勉強地對他笑,「可能是剛才太緊張,一下子鬆懈下來,有點兒暈。」「那我先送你回家好了。」「不要,哪兒有那麼嬌氣啊?」我煩躁地甩開他的手,「我不要你管我。」

走廊的盡頭小叔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正好撞上了這個歡騰的場叫,一邊跑一邊擦汗,「對不起對不起,今天真怪,計程車那麼難叫,就沒有一輛是空的……」三嬸大聲地說:「早就叫你去考駕照,你就是不聽,活該!」她的那句‘活該’講得元氣十足抑揚頓挫,把所有的欣喜跟緊張都放在裡面了。「不是啊。」小叔重重地坐下米,椅子甚至微微顫了一下,「我們家那條街沒事的,我不是要到老城區鋼廠那裡去接大嫂嗎——從大嫂家裡出來以後死活叫不到一輛車,真是急死我了。」

他說什麼?

我媽慢慢地出現在眾人的視線裡,她不像小叔那樣跑,走得不緊不慢,氣色看上去幾乎是紅光滿面的。不過身上穿的那件碎花襯衣不知道是從哪個廢品收購站裡撿來的——丟死人了,給她的錢都用到什麼地方去了?非常巧的是,她就在這個時候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看看我,說:「你為什麼老是要這樣打扮呢?端莊點兒多好,三十歲的人了,不能總看著像只野狐狸。」我「騰」地站了起來,不,不是想她吵,沒那個力氣,我只是想離她遠點兒,當她在我身邊坐下的時候胳膊蹭到了我的,那種皮膚的接觸讓我的脊背上汗毛直豎。

「他沒事,沒事。」三嬸溫潤地對我媽笑,「大熱的天,還讓你跑一趟。」

「我就知道應該沒事。」我媽胸有成竹,「他是好人,好人會有好報的。」

真有見地,我同意。和三叔比起來你的老公的確該死。她猝不及防地拽了一下我的衣角,也跟著我站了起來。三嬸他們都起身往病房那裡走,在大家三三兩兩地從我們眼前經過的時候,她湊到我的耳邊,低聲說:「我剛才看到你爸了。你沒看見麼?剛開始在手術室那兩扇門旁邊,現在他到了樓梯的拐角——他擔心你三叔。」

我厭惡地側過臉看著她日漸混濁的瞳孔,「你出門的時候刷沒刷牙,怎麼一股大蒜昧兒?」然後我朝著走廊的盡頭,逃命似的跑。

當你迅速地移動的時候,樓梯的臺階就變成了一疊魔術師手裡伸縮自如的撲克牌。每一級臺階都越來越薄了,薄得你幾乎忽略了它們的存在。我竭盡全力地跑,我知道自己可以搭電梯,可是那架電梯太不懷好意了,我按了無數下,都快要把那個倒著的三角形按碎了,它就是停留在「11」這個數字上,拒絕往下椰——所以我還是跑吧。真見鬼,是因為天氣太熱了麼?我沒做夢,為什麼那種窒息的感覺又上來了?我一路飛奔的時候不知道撞到了多少人,有人在我身後罵我:「有鬼追著你麼?」真的有,你信不信?

終於捱過了那些無窮無盡就像咒語一樣的臺階。大廳裡的人熙熙攘攘,都長得那麼醜,都是一臉完全不在乎自己很醜的漠然的表情。陽光明晃晃地穿越了巨大的玻璃天窗,再無所顧忌地潑灑到每個人的腳底下。水磨石的地板泛著光——都是太陽潑下來的吧?踩上去好像很燙。有一股力量就在這個時候牽住了我的手臂,「掌櫃的,你要去哪兒?」

他不停地搖晃著我,我的身體終於不再像個氫氣球那樣躍躍欲試地想要飛起來,地面終於變回了平時的地面,不再是那片無數險惡的陌生人的倒影組成的沼澤地,我也終於重新感覺到了自己的雙腳牢牢地被地面吸在那裡。冷杉的眼神焦灼地撞到了我的胸口上,這可憐的孩子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問我:「掌櫃的,你到底怎麼了?」

後米我們來到了病房大樓外面的花壇,我坐在大理石拼貼的花壇邊上,出神地盯著自己腳下的影子。「你是不是不舒服?」他蹲下身子看著我的臉,他牛仔褲上兩個磨白的膝蓋就要碰到我的了。我輕輕地搖頭,「沒有,可能是太熱了,剛才有點兒暈,現在好了。你為什麼會在這兒?」他的手猶豫了片刻,還是放在了自己的膝頭,「我,我來等你。」「等我做什麼?」我有氣無力地笑笑。「我聽茜茜她們說的,她們說你們家有人今天要做手術,她們說你昨天晚上告訴她們了,可是昨天晚上我沒有當班,所以不知道。」他注視著我。「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呀,我是問你來找我做什麼。」他像是要宣佈什麼重大決定那樣,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這個醫院這麼大,我找了好久也找不到,我本來也沒抱太大的希望……結果我就真的看見你了。」他的兩條手臂在金碧輝煌的夏日的陽光下面,看上去就像是凝固的,飽滿得像是要把皮膚撐得裂開來——我小的時候,我爸爸也有這樣完美的胳膊。

「笨死了。」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腦袋,板寸頭硬硬地戳著我的手心,「不會打我的手機啊?」他笑了,「我想過要打,可是我怕你會不高興。」緊接著他像是害臊一樣迅速地站起來跑向了遠處,自由得就好像他是置身於一片廣袤的原野上,我知道周圍有好幾個人都在注視他奔跑的背影,過了一會兒他又跑回來了,手上拿著一瓶水,還有一包沒拆封的紙巾,「給你掌櫃的,天這麼熱。」我笑著拆開,抽了一張給他,「傻瓜——都跑出一頭的汗了,也不知道自己拿一張。」他還是那種不好意思的笑容,「不是掌櫃的、我沒想到,我—般都是用衣服直接擦的。」

接著他就在我身邊坐了下來。這樣他似乎就可以順理成章地不看我的臉。

「掌櫃的,」他慢慢地說,「你家裡做手術的人,情況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好?你臉色這麼難看——不過你也別……」

「猜錯了。」我笑著打斷他,「我們家那個做手術的人很好,沒有危險了。」

「噢。」他又燦爛地笑了起來,「那就好。那我們去慶祝好不好?今天晚上我要上班,明天,明天我們去看電影?」

「冷杉。」我仰起臉,認真地看著他,「你那天和我說的話,還是忘了吧。你是一時衝動,我知道的。」我轉過臉去,他的呼吸聲就在我的耳邊起伏著,既然他不做聲,那麼我只好繼續了,「我知道你好,可是其實你只不過是想圖新鮮而已——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新鮮勁兒總有過去的一天,可是過去了以後,我們兩個人都還是活生生的,到那時候就晚了,就只能做仇人了。你懂嗎?男人和女人成了仇人以後很可怕的,我不願意跟你做仇人,你這麼可愛,我也沒法想象你在我手裡學會怎麼恨別人。你該去找個合適的女孩子,和你年齡差不多,就像茜茜她們那個歲數……」緊接著我又搖了搖頭,「不對,店裡的這些女孩子也不適合你,你和她們最終不是一路人,你說不定會害了她們。去學校裡找個唸書的女孩子吧,對了,就像我家南音這樣的,其實要不是因為我們南音現在不自由,我真想撮合你們倆,你們倆站在一起,才是真正的金童玉女呢。冷杉你別不說恬,你聽得懂我的意思嗎?」

他只是用力地搖頭,搖了半天,才吐出來一句「我就是喜歡你,我不喜歡茜茜她們,我也不喜歡你們家南音,這礙著誰了?」

「你怎麼不明白?」我忍無可忍,「你真是個小孩子。」

「我不是!」他大聲說,他的眼睛真黑,深得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你要我說多少次你才能懂呀?」我嘆口氣,終於說,「你一定要我把最難堪的話說出來麼?那好吧,我配不上你,行不行?」我暗暗地咬緊了牙,然後又嘲笑自己,說真話有那麼難堪嗎?

「不准你這麼說!」他怒衝衝地看著我,然後似乎是不知道該把兩隻手臂放在什麼地方,狠狠地摟住了我,像是和我有仇,快要把我的脊柱弄斷了,「我就是覺得你好,你比誰都好,我要和你在一起、要和你們在一起,除了你,還有小雪碧、鄭成功和可樂——我就是要做他們三個人的爸爸!」

「冷杉,」我心裡瀰漫上來一種悲涼,「你媽媽會傷心的。要是她知道你喜歡的是一個和她年輕時候很像的女人,她會傷心的。」

「亂講!」他的心臟跳得真有力量,就像他的人一樣,竭盡全力,不懂得怎麼留後路,「我媽媽才不會自己看不起自己,你也不準自己看不起自己,讓我抱抱你,我就抱一會兒……」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了,就在我耳朵邊上回響,「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就喜歡你,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其實我那天本來是準備去應徵當家教的,然後我就在路上看見你從那間店裡出來,我看到門前貼著一個招聘的牌子,我那時候也不敢確定你就是那裡的老闆,可是我想,管他呢,不管怎麼樣我得去和你說說話……我等這一天等了好久了,你什麼也不知道。」

我聽見一陣由遠而近的、孩了們的嬉笑聲。越過他的肩膀,我就看見了那三四個孩子——他們的脊椎有病,需要矯正,所以他們每個人都戴著一個巨大的金屬矯正器,那矯正器就像個鳥籠一樣,籠罩著他們的上半身,從頭頂直到腰際。「他們在談戀愛!」其中一個整個身體都歪斜的小女孩歡呼著,她居然擁有這麼完美的聲音。然後他們又笑鬧著往另一個方向跑遠了,套著他們的鳥籠彼此碰撞著,像風鈴那樣叮叮噹噹地響。

這世上怎麼會有那麼多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的殘缺?可是我面前的這個人,我懷裡的這個人,他那麼美。我閉上了眼睛,管他呢,可能,可能老天爺是看見南音已經擁有太多的禮物了,所以情急之下,就把一個原本要送給南音的禮物丟給了我,是天意吧,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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