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我抓起她的胳膊仔細地盯著,「流血沒啊?」
哥哥像是觸了電那樣站起來,從我的手裡不容分說地奪走了昭昭的胳膊,「你開什麼玩笑?」——哥哥居然真的在呵斥她,「還好沒流血,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流血了怎麼辦,是鬧著玩的麼……」
「大呼小叫什麼呀?這可是公共場合。」姐姐慵懶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笑吟吟的,「誒?」她驚訝地盯著陌生人的臉,「你為什麼哭?那個你暗戀的女生不理你有什麼的啊?真能是多大的事情呢,天涯何處無芳草,你沒聽過這句話麼?」——他是真的醉了,記憶明顯斷篇,還停留在「陌生人暗戀女同學」那節,後來的所有對白顯然都是沒有印象的也可能是,它本質上從不關心男歡女愛之外的任何事情吧。我身旁還傳來一陣均勻的呼吸,雪碧不知何時,趴在桌上酣然入夢了。長期一起生活的人西行就是這樣日益接近的。
我試著讓自己的目光姥姥追隨著姐姐——跟著她起身,跟著她慢慢地擺著腰肢走到陌生人身邊去,跟著她俯下身子,跟著她那兩隻塗著粉紫色指甲油的手,像蝴蝶那樣停留在買受人的雙肩上。我承認,我用力的看著姐姐,只是因為,我不想注視著哥哥抓著昭昭的胳膊,我希望能通過這種徹底的無視而真的不那麼在乎。他那麼緊張昭昭,我覺得這過分了,我不舒服。
「她不喜歡你,對不對?」姐姐微笑著把臉靠近陌生人的耳朵,她這副樣子可真叫我為難,只要她願意,他永遠駕輕就熟地就可以和一個男人這麼親暱,哪怕他完全不認識他。不過還好陌生人也半醉了,所以似乎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妥。
姐姐輕輕地拍了拍陌生人的肩膀,再假裝用力地搖晃它們幾下,陌生人的肩膀就這樣跟著她醉意矇矓的眼睛變得風騷了起來,似乎瞬間不再屬於這個男人。她愉快地嘆氣說:「你那麼好,會有更好的女孩子來喜歡你的,我一定比你大,你相不相信姐姐的話?」
陌生人的五官剎那間就擠成了一團,如果我把他現在的表情拍下來,他自己一定會想要撕掉那張照片。他的表情這樣扭曲著一擠,眼淚就毫無障礙地留下來,流了一臉。他像個孩子那樣用力地呼吸著,姐姐的手輕輕地撫弄著她的頭髮,「好啦,乖,告訴你個秘密算了,女人其實都是沒什麼良心的。可憐的,你是真的很喜歡她,對不對?」
「有人告訴我說,他們強暴了她。」陌生人艱難地說,「因為她爸爸不肯賣店鋪,他們在放學路上把她劫走了……然後第二天,她家的店鋪就賣掉了,她們家搬走,我就再也沒見過她,我再也沒見過她,你明白嗎?」
「那也不可以殺人,傻孩子,殺人的話,最終吃虧的還是你啊。」我很少見到姐姐如此有耐心的樣子,其實我也真佩服姐姐,任何事情經她的邏輯過濾之後,都能簡單的蠻不講理。
「你看這樣好不好,聽我說,姐姐今天心情好,所以嘛,答應我,放掉殺人的念頭……」然後她把嘴唇湊到陌生人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
陌生人愣了一下,難以置信地笑了笑,整個臉龐泛上來一種說不清的光芒。然後他溫柔地看著姐姐,搖了搖頭,跟著他胡亂地用手掌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對昭昭說:「我不會再跟蹤你了。你不用再怕我。不過我告訴你一件事,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你爸爸被公安局抓走了。你家的房子也被貼了封條。我估計明天早上,你的那些親戚會來找你的。你加油吧,可能……才剛剛開始呢。」
說完,他站起身,悄無聲息地踩著滿室寂靜,推開了飯店的門,融進外面的夜色裡。
「姐,你剛才和他說什麼呀?」我問。
她苦惱地撐著自己的腦袋,「我醉了,想不起來那麼多。」
昭昭安靜地在一瓶飲料後面找到了自己的手機,她開始撥號,然後把手機湊到耳朵邊去。隔一會兒,再撥號,再把手機緊緊地貼在臉頰上;如此這般反覆了三四次,她看上去像是要把這個手機塞進耳朵裡去撐破自己狹窄的耳道。然後,我們都聽見她細碎的、哭泣的聲音。
「爸爸,快點接呀,爸爸,接電話……你也什麼不接電話了,爸爸……」
春天的氣味總是在夜晚變得濃郁。我記得我第一次發現這件事的時候,只有七八歲,我很開心地叼著一支巧克力雪糕告訴哥哥:春天的網上比白天更香。已經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改變。
昭昭在我身後的床上酣然入睡,我以為她今晚會失眠呢,已經準備好了要捨命陪君子,跟她聊到天亮,但是她從那家餐館出來之後就不肯說一句話,連我都還沉浸在剛剛驚心動魄的劇情中,她這個主演徑自沉睡,不肯給我們觀眾一個交代。
還好,哥哥一個人在陽臺上。哥哥總是不令人失望。
「好香呀。」我像做賊那樣溜到他身邊去,一邊用力地深呼吸,跟他並排站著,像是打算欣賞日出那樣,饒有興致地,盯著眼前這一大片無邊無際的黑。
他聲音裡含著微笑,說:「招招睡了?」
我沉靜了一瞬間,終於說了出來:「幹嗎第一句話就問她啊?你就不能問問我最近在幹什麼,過得好不好麼?」
「有什麼好問的?」他終於笑了出來,「你……顯而易見,沒有任何不好的地方。」
我不得不沮喪地承認,他是對的。
「現在警報也解除了,昭昭是不是就可以……」我吞吞吐吐地問出來這半句話,然後突然間意識到在此刻想起這個比較沒有人性。
他回答我「不好說。要是他爸爸真的被抓起來,就得看她們家其他人怎麼安排她了。」——哥哥就是這點好,永遠不會大驚小怪,所以他平靜地用一種責備的語氣問我,「你急什麼?真是沒有同情心。」
「你該不會真的……」我嘆了口氣,終於覺得把我腦子裡面的東西不加修飾地說出來是最舒服的方法。「拜託,你只是她的老師而已,你用不著那麼投入的,她還是個孩子,我們家有一個小樹已經夠了,你用不著什麼事情都走他的路吧。」
於是他依然平靜地伸出右手來用力擰我左邊的耳朵。
「狗嘴吐不出象牙,就是說你。」
「本來嘛。你看你多緊張她。不就是那麼一點小傷口麼,瞧把你急得……我在旁邊看著,雞皮疙瘩都掉一地。」剛才的那一幕又在我腦子裡呈慢鏡頭回放了,那影像很硬,硌得我心裡有種說不出的不適,就像是躺下睡覺的時候,酸困的脖子硬是撞上了一個不合適的枕頭。
「你知道什麼。」他淡淡的嘆氣,「那孩子有病。她身體裡的血小板比正常人少很多,那種病的名字叫什麼,我也記不住,好像挺長的,她只要有一點點小傷,就會止不住地流血,不是開玩笑的。」
好吧,哥哥又一次代表了真理,成功地襯托出我的猥瑣。
我們都沉默了好一會兒。有件事情很奇怪,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通常會很怕那種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所以只能沉默的瞬間。但是跟哥哥在一起,我就不怕因為尷尬而寂靜。這種蘊涵著故事情節的寂靜甚至還讓我挺享受的。
「怪不得呢,」我終於神往地說,「這下我就能對上號了,錯不了的。」
「你又知道什麼了?」哥哥無可奈何地笑。
「前段時間,有一次,昭昭跟我聊天的時候說,她暗戀一個人,你想知道是誰麼?」雖然哥哥不配合我,但是我還是興奮地停頓了一下,「是陳醫生,就是那個,跟姐姐相親的傢伙。我當時一位小姑娘是在亂說,現在看,可能是真的。那個陳醫生可能給她看過病吧?天哪,又不是在演韓劇,這情節真俗。」
「陳醫生給她看過病,這倒是很可能的。我聽昭昭說過,在她們永川,血液有問題的人很多的。」
「永宣到底是個什麼地方啊?聽上去那麼多的故事……」我把胳膊支撐在單薄的欄杆上,肘關節像顆不聽話的鵝卵石那樣來回滾動著,「還好你不喜歡昭昭,不然你看,昭昭喜歡陳醫生,你和陳醫生就成對手,然後陳醫生又在和姐姐相親,這樣昭昭和姐姐已經是敵人了,再加上……」我誇張地感嘆了一下,「要死了,這種劇情已經不是韓劇了,是《絕望主婦》還差不多。」
「鄭南音,你的腦子裡能多想一些正經事麼?」
「其實我也知道,你才不喜歡昭昭,你喜歡壞女人。不是放蕩不檢點的那種,是真的沒良心的那種。」我說完這句話,很不自然地把臉輕輕轉到了側面,似乎那邊的黑夜和正面的黑夜能有什麼不同。
「你是想讓我揍你麼?」我靈敏的後腦勺已經感覺到他的手掌帶起來的輕微氣流了。
「不過我也得謝謝昭昭呢,」我非常識時務地轉移了話題「有她在,你就沒空總是想著要搬出去。」
「最近也沒那麼想搬走了。」
「這就對了嘛——喂,哥……」我非常自覺地察覺出來,我此刻的語氣又是「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那種,「問你件事行麼?」
「哪兒那麼多廢話。」
「就你……從來不想知道,你爸爸媽媽是什麼人嗎?你知道我的意思的。」我用指尖尷尬地蹭著下巴。
「不想。」他乾脆地說,「鄭南音,因為我沒有你那麼八卦。」
「可是我覺得,你現在不想搬走了,還真的是因為昭昭,」我不用看他的臉也知道,他在沉默中淡淡地笑了笑,「她是個大麻煩,這個麻煩佔了你的心,你就不去想搬家不搬家這種蠢問題了,對不對啊?」
「我覺得她需要我。」哥哥的聲音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我說不好,我覺得,這孩子,需要我帶著她上戰場。」
我驚訝地沉默了很久。後來還是決定問他:「哥哥,你現在真的覺得這個家裡的人,我們所有人,對你都沒有意義了麼?」一旦問題真的變成完整的句子脫口而出,它帶給我的悲涼就成了極為確定,又沒法消除的東西。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說。
「你就是那個意思!」眼淚湧上了我的眼眶,可是我又知道,這不是我哭一下就會迎刃而解的問題,「你不講理,你完全不講理嘛。又不是我們的錯,沒有人有錯,可是你現在就想丟下我們了,憑什麼呀,早就告訴你當那件事沒有發生過嘛,要是爸爸不說,姐姐也不說,誰知道呢?你耍賴,不帶這樣的……」小時候我跟他玩五子棋,總是輸,逼急了,我才會說這句話——「你耍賴,不帶這樣的」。
他慢慢地撫摩我的脖頸,然後稍微用力地捏了一把,他笑了:「再哭,就把你像只兔子那樣,拎起來,掛到門背後那個釘子上去。」然後他很安靜地說,「真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心裡很空,看著那個孩子,就好些。」
我只好相信他吧。沒有別的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