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龍城三部曲》小說信息

第07章 大媽(第2頁,共2頁)

字體:

於是我們雀躍著奔到樓下去,去買西瓜,以及香草冰激凌。那個瞬間裡,我真心覺得,我們都是幸福的。

我是在辦公室裡接到蘇遠智的電話的。沒錯,就是在辦公室。實習開始之前,媽媽硬拖著我去買了套裝和那種黑色尖頭的高跟鞋,我全副武裝地出現在公司裡的時候,覺得自己像個白痴——因為每個人都穿著球鞋和牛仔褲,但是我這個只要負責影印傳真的小妹卻穿著七釐米高的鞋子在辦公室之間一瘸一拐地奔跑。一個星期之後,我發現大家都很喜歡我——我一向都相信一件事,第一眼看見我就不喜歡我的人,多半都是壞人。所以,由此可見,我們辦公室裡,壞人不多。我們的主管總是說,看到我就覺得心情很好,因為當她交代我做事情的時候,非常喜歡看我很用力地點頭,用力地說「好」。——她總是笑:你這孩子真有趣,我們這裡又不是軍隊。

我非常喜歡這樣的時刻:一天開始於馬上就要遲到的清早,我全速衝刺著飛奔到寫字樓的底層,電梯前面人頭攢動,我湊過去就成了其中的一分子,尤其是,當我被擠在電梯門邊,七嘴八舌的聲音像飛鏢那樣從背後擲過來:「七層,謝謝。」「幫我按一下十二層,謝謝。」「十五層有人按過了嗎……」我知道所以這些請求和感謝都是給我的,心裡就有種微微的喜悅。因為我變成大人了。「那個妹妹,也幫我按一下九層吧——」我愉快地讓我的手指放在那個「9」上面,看著它發光發亮,暗暗默唸著:誰是妹妹啊,別小看人了,我也有結婚證呢。只不過,有個小問題,我也恨自己為什麼不能再堅強一點,為什麼一定要賴床到快要遲到才有動力爬起來——實習生每個月有1000塊的工資拿,樂觀點說,每天上班、下班打兩次車的話,如果不塞車,夠用了。還以為暑假實習能存下來一點錢呢,唉,生活真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下午五點,主管來到我的電腦跟前,「鄭小南,」——她總是叫錯我的名字,「辦公室的影印機突然壞了,你現在到走廊邊去,把這幾份標書影印一下,綠色資料夾裡的印兩份,紅色夾子裡的印一份,黃色夾子裡除了標書印三份,還有一張表格也印一份來給我。記清楚了沒?」我抱起來那幾個看上去像是交通燈的資料夾,「知道了。」「不準弄錯哦。」主管又加了一句,「快點,我給人家發傳真用的,別磨蹭。」於是我習慣性地飛奔出門,自我感覺很矯健地掠過走廊裡一個又一個從容不迫的人。心裡還在默誦著到底什麼顏色的夾子裡的東西印幾份。

我是在飛奔回辦公室的時候,才發現蘇遠智的「未接來電」的。主管的位子上是空的,我想在她回來檢查我影印的東西有沒有出錯值錢,我應該有時間跟他說上幾句話。這樣很好,我可以在談話不那麼容易進行的時候,隨時告訴他,主管回來了,然後把電話掛上。

「南音,公司那邊有沒有人欺負你?」他的聲音一如既往。

「沒有啦,每天都要問這個,你盼著我受人欺負麼?」我覺得,我的聲音,也是一如既往的,誰知道。

「什麼話,我是不放心你啊,你腦袋轉得那麼慢。」

一時衝動之下,我想問:「你會用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措辭跟她講話嗎?」當然,衝動而已,我沒有那麼做。我只是笑了笑,很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來冷笑的味道。

「我是想跟你說,我可能……得晚幾天回龍城。」

「哦,知道了。晚幾天呢?」我甚至有點開心,他質疑的停頓後面沒有接更糟糕的內容。

「你在呢沒了兔子?」他語氣驚愕。

「什麼怎麼啦,你說要晚幾天回來,我問你日期嘛……」

「你居然沒有尖叫,耍賴,還有發脾氣。太陽肯定是從四面八方出來了。」他誇張地感嘆著。

「人家在辦公室嘛——」對著無一人的辦公室,我居然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嗓音,「主管跟同事都在啊。」——你看,跟至愛的人撒謊,原來如此簡單。

「鄭南音,你也有今天啊。」他笑了,「我幫一個師兄做程式,沒想到那麼複雜,但是再推遲一個禮拜就一定可以回家去了,乖乖地等我,行麼?」

「知道了。我現在得去做事情了,得去樓下拿人家做好的標書。」我當然沒有任何標書要去拿,我只是想給雙方一個結束通話電話的理由。

「南音?」

「幹嗎?」我咬緊了下嘴唇。

「我想你。」

「我也一樣。」

是的,我想你。這件事情,我沒有撒謊。

一個同事走進來,詫異地說:「哎,妹妹,你還沒走?」我茫然地把眼睛從手機上挪開,看著他,「沒有。」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間那麼真誠地跟他微笑著,「只管讓我去做事情,她說了回來要檢查我有沒有弄錯的。」

同事開心得像是在聽相聲,「你剛才跑出去影印以後,她就下班走人了,誒妹妹,你也太可愛了吧?要不是我把手機忘在這兒回來拿,你打算等多久啊?」

那個同事總是會把手機忘在辦公室裡,然後再折回來拿,一年半以後的某天,他一如既往地轉回辦公室拿手機,那一天有不少人在加班,還有人取笑他,說他好不容易逃掉了,為了個手機在返回來,也不怕被經理撞到又派下活兒來,究竟是怕錯過誰的電話。他就這樣一邊跟大家調笑著,一邊躲避著經理下了樓,在距離寫字樓不到三百米的路口,被一輛失控開上人行道的越野車撞死了。

我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突然想起2009年那個盛夏的黃昏。他笑著對我說:妹妹,要不是我把手機忘在這兒回來拿,你打算等多久啊?

要不是他又把手機忘在那兒回去拿,他能活多久啊?

又到了週末的晚上,大家都到齊了。小叔剛剛開會回來,跟大家不停地講著外地的見聞。告一段落之後又彷彿覺得,應該對家裡近期內的狀況表示一下適度的關心。於是仰起臉,天真地看著姐姐,問:「東霓,後來你又去跟那個醫生了嗎?姓什麼來著……我現在的記性真是退化了……」陳嫣不動聲色的用關節撞了一下他的胳膊。

姐姐懶洋洋地環顧著大家,眼睛在我爸爸和我媽媽之間游離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了媽媽。「三嬸,三叔,明天,我媽媽結婚。她要我……邀請你們。當然了,」她急忙補充道,「我就是帶個話而已,你們不想去,一點問題都沒有的。」

「我和你三嬸的意思是,」爸爸放下了筷子,沒忘記跟媽媽略略地對看一眼,「我們還是不去了,沒別的意思,但是我們去的話,怎麼說也還是彆扭。就讓你們這幾個孩子去算了。」「是。」媽媽極為順手地用筷子敲了一下我的頭,「這個丫頭就代表我們了,西決要是有空的話,也可以跟著。孩子們替我們上紅包,你媽媽看到也明白的,我們的意思都到了。」

「也不知道,」小叔的視線落在那盤香酥雞和涼拌海帶絲的碟子之間,不知他在看什麼,「大嫂這次找的那個人,脾氣好不好?」

「那個人」是個六十多歲,瘦得皮包骨的小老頭—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大媽的現任丈夫。大媽倒是鎮定,眼光在我、哥哥、姐姐,以及雪碧身上晃了一圈,簡短地說:「那個最大的是我女兒,剩下的,也都是我們家的孩子。」那男人尷尬地點點頭,衝我們彎腰的樣子很像一隻略成人形的蝦精——修行得還不到家。我們幾個人也一樣尷尬地衝他點頭,哥哥帶頭說了句:「您好。」——鬼知道該稱呼他什麼,總之,使用「您」這個字是不會錯的。

大媽比去年胖了一點,看上去氣色就跟著勻淨了起來,但是輪廓依舊有種鬆鬆的頹氣,不過她很努力地塗了茶色眼影和棕紅色的唇膏。並且,勇敢而毫不含糊地穿上了大紅色的裙子。花飾中的滿天星有意無意地掃著她胸口的肌膚—那裡佈滿了淺淺的色斑。其實我是剛剛才發現一件事情,曾經的大媽,有讓我害怕的時候,有讓我覺得想躲遠點的時候,有讓我不可思議的時候……但是,她臉上從沒有過暮氣的。即便是大伯去世的剛候,那種深入骨髓的哀傷也沒能讓她的眼睛裡浮上來暮氣。她一直都是個色彩明亮的女人一即便早已色衰。但艦在,它們就在那裡籠罩著,她越勇敢,暮氣聚集得就越深。它們拖著她,讓她的嘴角下垂,讓她的髮際線下垂,讓她的法令紋下垂,總有一天把她整個人不動聲色地拖到柏油路下面去。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南南,今天要吃好,隨便一點。」—她沒有招呼任何人,除了我,好在漫長的歲月中,所有的人都漸漸習慣了不跟她要求什麼「禮數」。「其實今天沒請什麼人,」大媽補充了一句,「那一桌是他家的親戚,另外兩桌都是教友,最後一桌就是你們幾個。」然後她就離開了,挽著「蝦精」去招呼那兩桌教友。

姐姐跟我說過,大媽和「蝦精」是一起念《聖經》的時候認識的。——還是別叫人家「蝦精」了吧,我們畢竟坐在人家的餐館裡,這間開在龍城市郊的小餐館看上去險些就要湮沒在周圍的汽車修理廠和輪胎鋪子之間,估計那些坐在一堆堆廢棄輪胎上吃盒飯的工人們怎麼也不會想到,我們這兒在舉辦喜宴。所以,或許可以稱他為「蝦老闆」?

我希望蝦老闆是個真正的平庸的男人。我也希望《聖經》能夠真的教會大媽一些事情,比如,真的學會忍耐平庸的男人,以及他身後的那種荒涼的生活。仔細想想,其實姐姐和大媽,真的很像。公平地說,我的爸爸媽媽之所以能幸福地生活著,哈恰因為他們都是普通人。他們絲毫不覺得腳下的大地荒蕪,所以他們可以在那上面很輕易地種出繽紛的花朵。並且相信,花開就是唯一的意義。但是大媽不是那種人,姐姐也不行,在等待花開的時間裡,她們就已經被這滿目蒼茫擊垮了,即使花會如期開放也沒用,她們早已不再相信任何良辰美景。不愧是母女。

那麼鄭南音,你自己是哪一種呢?我不知道。

姐姐百無聊賴地輕輕推了一下面前空的玻璃杯,它沿著桌布上多鋪的那一層塑膠薄膜滑行了一點點,像檯球那樣,跟雪碧面前的杯子撞了一下。挪出來的那一點點空隙,正好足夠讓姐姐把她的手機放在上面。她又有意無意地,朝螢幕上看了一眼。「你手機又換新的啦?」我湊過去想看仔細,雪碧在旁邊笑笑,突然過來趴在我的耳朵邊說:「上一個手機,是前幾天跟小弟弟的爸爸打電話的日創候被她摔裂了。」雪碧言語間那種神秘的興奮立刻傳染給了我,我也覺得開心了起來—只要想象一下那個場景,以及倒霉的方靖暉。

雪碧又補充了一句:「這一個,今天說不定也會摔壞的。」「發生了什麼事?」我低聲地問雪碧,「決點講嘛。」「陳醫生說了可能會跟姑姑一起來婚禮,但是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才說有事情,趕不上了。」

姐姐的眼神冷冷地衝我們這邊斜了過來,不緊不慢地說:「當心我撕爛你的嘴。」我跟雪碧竊笑著對看,估計彼此都認為「你的嘴」指的是對方的,跟自己無關。不遠處那兩桌的教友似乎是為什麼事情爭執了起來,好像是主持婚禮的牧師打來電話,說要晚到一會兒。有人說:「馮牧師是個好人,就是沒什麼時間觀念。」還有人說:「不然先開席算了,馮牧師來之前不要喝酒就好。」立刻有人七嘴八舌地反對道:「那怎麼行。」不知是誰,抬高了嗓門提議著:「在牧師趕來之前,大家先唱唱歌好了,也算是恭喜新人。」這個提議倒是贏得了大家的贊同。姐姐突然坐正了身子:「西決到哪裡去了?」哥哥的位子不知什麼時候空了,就連剛剛說要去洗手間的昭昭也一直沒回來。雪碧像個小婦人那樣嫻熟地撇撇嘴:「幹嗎要帶她一起來嘛,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鄰桌的教友們參差不齊地站了起來。椅子拖著地面,那種聲響和塵世間的所有喧囂別無二致。他們自然而然地手挽著手,圍著圓桌站成一圈。這群人的平均年齡估計是大媽那個歲數吧,歌聲碎不及防地響起來的時候,那種整齊的暗啞是我從未遇到過的。

你為什麼愛我,你究竟看到什麼?

站在鏡子面前我都想躲。

連我自己都不愛我。

你為什麼愛我,你究竟看到什麼?

站在你面前滿是過錯。

為什麼不讓我就這麼墮落。

……

「這首歌還真的很適合婚禮唱呢。」我詫異地自言自語。「拜託!」姐姐衝我翻白眼,「這首歌裡的‘你’指的是基督。」它的曲調真的很簡單,多聽他們重複兩遍,我自己也快要會唱了。

你為什麼愛我,你究竟看到什麼?

站在鏡子面前我都想躲。

連我自己都不愛我。

你為什麼愛我,你究竟看到什麼?

站在你面前滿是過錯。

為什麼不讓我就這麼墮落。

那個站在大媽身邊的女人微微垂著頭傾力歌唱的時候,沒注意到她胸前那根粗的金鍊子,或者是鍍金的鏈子不知為何鬆開了,像條蟄伏的娛蛤那樣鉤住了她領口的花邊;那個男人微閉著雙眼,他的酒糟鼻上的毛孔大得像痣;那個最為矮小的老太太怕是受邀的這群教友裡年紀最大的,說她七十歲我也相信的,她左腳和右腳的絲襪一定不是一對,乍一看沒什麼問題,但是仔細看就知道深淺是不一樣的;穿一身已經走了形的灰色西裝的男人年輕時候應該是俊朗的,他的聲音算是這群人裡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他陶醉在自己鶴立雞群的歌聲裡,沒注意到他謝頂的、油膩膩的腦袋上有一縷頭髮鬆散地飄到了額前,他面前那堆花生殼裡,還插著半支並沒有完全熄滅的煙。

等我活到這個年紀,我也會像他們這樣。整個人都折舊了嗎?滿身陳舊的汙垢讓我自己都確信,自己一定是有罪孽的。否則,該如何解釋那種像是寄生在指甲縫裡,眼皮下面,或者牙縫之間的羞恥感呢?

飯店的門似乎被什麼強勁的風吹開了一樣,毫無準備地,透進來一道光。剛剛還在歌唱的人們突然之間回到了塵世間,那種因為虔誠導致的整齊劃一頃刻間瓦解。他們笑著說,馮牧師終於來了。可是,我明明看到,有兩個人同時走了進來。其中一個人走上去跟所有人朗聲地道歉,應該就是他們說的馮牧師。另一個,站在離我們的餐桌不遠的地方。瘦瘦高高的男人,穿得也很隨便,不像是特意來出席儀式的樣子,也說不出掛著什麼樣的表情。

馮牧師突然轉向他,把他介紹給大夥兒:「多虧了今天在醫院門口碰到陳醫生,要不是搭了他的車,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趕來。」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我會覺得這個男人有點眼熟,姐姐的眼睛抬了起來,絕對不能說是羞澀,但是那光澤是興奮的。「這麼巧?」姐姐淡淡地,但是微笑著說—習慣性地,拿捏出了她跟男人說話時候那種不大一樣的調子。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陳醫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