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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休息 陳宇呈醫生 03(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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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貴的人打得贏自己的慾望,無論那慾望有多麼高階。陳星宇醫生一直相信這個。他當然不符合這個標準,只不過,他認為自己不像大多數人那麼熱衷於自圓其說。不過吧,還是要寬容些,人類本來就是在一邊做婊子一邊立牌坊的過程裡慢慢建立文明的。

凌晨五點,家鄉的弟弟發來了簡訊,短短的一句話:「奶奶死了,剛才,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那簡訊裡自然是有一個錯別字,弟弟把「安詳」打成了「安詳」,他討厭這樣的錯誤,他覺得宣佈死亡的簡訊都要寫錯字,十分低階——準確地說,居然在這種時候都不肯遮掩一下自己的低階。在他眼裡,弟弟一直都是那麼低階的人,儘管他們其實感情深厚。

所以他六點半就抵達了醫院,這個鐘點,找個好車位就不難。他需要提早安排一些事情,然後等大家都來上班之後再去請假回去奔喪,一天的假就夠了,加上首尾的兩夜,他剛好能在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診之前趕回來。他沿著斜坡走上來,發現地庫平時的出口還沒有開,於是只好從一個骯髒角落繞行,那裡有一個踹一腳就自動敞開的鐵柵欄,每根鐵條都裹滿了髒得可疑的鏽渣。於是他就撞到了那群早起鍛鍊的老人。這柵欄開出來的們,通向和醫院一牆之隔的專家宿舍區,也就是說,這群老人都曾為這間醫院工作過半個世紀。

他們對擦肩而過的他視而不見,成群結隊地,一邊甩手,一邊沿著小徑側著走——據說是為了鍛鍊小腦吧,不過這讓他們看上去像一群邪教徒。他們中過半的人已經忘記了畢生的知識和經驗;忘記了他們在某些荒誕的年代裡需要抵上前程甚至生命去保護的科學;忘記了那些俄文翻譯過來,原著者是蘇聯人的厚厚的故紙堆;忘記了他們曾經一遍一遍跟病人重複的話——他們如今只知道打聽,傳播,共享,並篤信任何一個可以讓他們活得更長的食譜或者偏方。行醫一生,尚且如此。在陳星宇醫生更年輕的時候,他也曾恐慌地想過這是否就是他此生的盡頭。現在,他卻只在心裡微微一笑:這個國家的人民快要瘋了,如此鍥而不捨,孜孜以求,只是為了活得更久——所有對「尊嚴」略有渴望和要求的人都會被視為「不知死活」,然後被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地淹沒、他偶爾也覺得寂寞。當他在心裡像此刻那樣微微一笑的時候,他也希望腦子裡能浮現一張臉孔,可以跟他相視一笑。其實——那張臉孔或許是天楊的,但是他沒有往深裡想。

因為他想起了奶奶。她九十三歲,所以,「安詳」地離去是幸福的。

童年時曾有那麼一個傍晚,母親出差了,父親單位裡有事情走不開,因此,他只能去奶奶家裡寫作業。他故意放慢了做功課的速度——功課從來沒難住過他,能難倒他的總是時間。童年裡,歲月漫長地令人恐懼,他不知道這些時間究竟什麼時候才能過完。只有過完了,他才能長大。奶奶看到他已經開始對著文具盒出神,就跟他說:「過來吧,和我一起禱告。」

奶奶說:「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其實除了她自己的名字,奶奶基本上只認得三個字,就是「毛澤東」——所以,她究竟是怎麼背下來這些聽上去繞口的主禱文的呢?上帝難道也像他的小學老師那樣,誰背不會主禱文就要留在教堂裡罰抄50遍麼?行不通的,奶奶不會寫那麼多的字。他只好閉上眼睛,在心裡跟那個或許比他的老師要好脾氣的上帝說:「請你讓我爸爸快點來接我回家。」——但是父親終究沒有來。那晚他甚至不得不留宿在奶奶那裡。

在生命的最後十年裡,奶奶跟人聊天只有兩個話題:第一,要信基督;第二。我的兒媳婦是一個壞人。這個饒舌、刻薄、沒什麼同情心的奶奶唯一的可愛之處,就是——她是真的不怎麼怕死,病入膏肓也泰然處之。所以,他是在過了三十歲以後才開始真正尊敬她。尤其是當他越來越瞭解自己,發現自己尖刻和寡情的一面跟奶奶非常神似的時候,他就希望,他也能遺傳到她沉澱在骨頭裡的,那一點點由衷的驕傲。

願她安息。

昭昭站在樓群之間,噴泉的旁邊。她白底藍條的病號服下面,穿了一雙鮮紅的球鞋。她突然一躍而起,然後就踩在了噴泉池的邊緣上,又閃電般地跳了回去,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如此這般反覆了好幾次,那道大理石畫出來的冷硬的線一直無動於衷,紅鞋卻也毫不在意。似乎是這樣的清晨太過沉寂,只剩下了女孩和時間兩個人相處。所以她只好想想辦法,跟重力做個遊戲。

他本想和她擦肩而過,可是女孩揚起臉,凝神靜氣地注視著他走過來。看著她突然間羞澀起來的面孔,他不由自主地對她點了點頭。女孩說:「我今天醒得特別早,我在等著七點。」應該是看到了他眼裡很茫然,她補充道:「這個噴泉,一般是七點開始噴水的。」她笑了,「住在這兒這些天,要是我醒得早,我就喜歡等著它噴水。今天,我醒得有點太早了,病房裡好無聊,我就下來等它。」

他也笑笑:「等吧。」然後他終於可以經過她,他感覺到女孩的眼睛專注地凝在他的背影上面,是熱的。他其實知道,他在這孩子心裡是有分量的。他也知道,那種期盼是一個女人對男人的期盼。她心裡盛滿了因為青春期和絕境激發的柔情和慾望,然後他就不幸地被選作了載體。她和一般女孩子到底不同些,她骨頭裡有比她們更多的悽楚——因為病,也因為倔犟。所以她的傷心倒也不會像她們的那般廉價。每一次帶著學生查病,他都需要對她的眼睛視而不見。言語間,她總會提起當年。「那個時候您給我的藥,現在還要吃嗎?」「您在我笑的時候就這麼說,為什麼到現在還是這樣呢?不是說,醫學發展得很快嗎?」……她以為因為五年前他們就已相識,他就理所當然地應該另眼看待她。也不僅是她吧,人們都會犯這種錯,自以為自己在別人眼中是不同的——如果她是那些就連情感都粗製濫造的人,倒也罷了,可她不是。

有時他心裡也會暗暗地想:孩子,你為什麼不去喜歡你那個倒霉的老師?他才是最理想的,陪你演對手戲的人——還是太年輕,經驗不足,所以選角失誤了。

他知道她眼下處境艱難。用不著聽護士們嚼舌頭,就憑她這次住院以後她爸爸從未出現,便能判斷出異狀。當然了,那些護士們充滿熱情的討論更加從各個側面豐富了他的資訊量:那起前段時間也算是公共話題的爆炸案,那個自身難保的父親,那群冷漠或者說冷酷的親戚,還有,那個善良得如同傳奇的鄭老師。就像是一支爛得令人歎為觀止的球隊卻擁有一個布馮那種水準的守門員——「鄭老師」就在女人們口口相傳且無限誇大的世態炎涼裡,被深化成一個悲壯的形象。

無數次,在傍晚的時候,經過病房,他看到鄭老師隨意地坐在女孩面前的椅子上,整個身體已經自如得像是醫院的常住人口。他們倆並不總是在交談,很多時候,女孩坐在床上發呆,注視著吊瓶,液體一點點從藤蔓一樣的管子裡流進她的血管,於是她確信自己是活著的。鄭老師就坐在對面,經常是在看書,從書頁翻動的速度和書本開啟時候左右兩邊的厚度差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在氣定神閒地閱讀。偶爾,他會抬起頭問女孩:「喝水麼?」甚至是突如其來地問一句:「你知不知道奧本海默?」——或許那是他正在閱讀是內容。他的微笑裡有種力道——此時此刻,他分明知道自己是不可或缺的,他知道女孩需要他。

他對這個老師有種天然的反感。因為他天生不相信那些好得離譜的人,他總覺得他們散發著可以的氣息。也不是可疑吧,是不真實。鄭老師簡直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標準化的例子。他非常隨和,不到兩週的時間裡他能夠叫得上來病房裡所有護士的名字——也許這是班主任的工作強迫他擁有的特長,可是這分明就會讓那些女孩子們覺得,自己是被重視的。看見鄭老師,她們各個都會給出來最誠懇的笑容,她們對他的熱情無形中就帶到了昭昭身上,即使是鄭老師不在場的時候,昭昭也能得到一些特別的照顧——不用多麼特別,換吊瓶的時候,動作輕柔些,再順便聊上幾句,這對於一個病人就會產生不一樣的影響。病房裡其他小患者的家長也由衷地尊重他,他們願意跟他聊聊在教育自己孩子時候遇上的問題——說真的他不明白,對於這些父母來說,除了死神,還有什麼更大的問題。他相信,鄭老師在漫長的人生中,對此已經駕輕就熟:令自己的善意為核心,不管走到哪兒,讓善意像蜘蛛一樣吐絲,靜靜地,以潤物細無聲的方式,黏著誰就算誰,然後突然之間,就結成了一張精妙、整齊、自有其規律的內在網。那個小世界就這樣圍著他轉了起來。巧妙地攫取著每個人身上那麼少一點點光明的力量。這是他的本事。

但是那些被他收編在內的人不會意識得到,這個世界是個假象。如鄭老師這樣的人,也不會意識得到,這張網對於旁人來說,同樣是一種不公平。如果說這個地球上,殘酷和溫暖的比例是9:1,那麼當一個人竭盡全力,想要把那殘存的百分之十集中起來給他身邊的人,這無形中會攪亂別的地方殘酷和溫暖的資源配置,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道理。

鄭老師不知道,他不在的時候,那女孩的眼神才會恢復到往日去,恢復到她童年時那種鋥亮的水果刀的光芒。其實這孩子原本就是陳宇城醫生的同盟,但是她畢竟幼小,她抵禦不了鄭老師的力量,她不知道她在服從著鄭老師背叛原本的自己。

她一個人靜靜地抱著膝蓋,坐在病房的走廊上。他看著她,想起她小時候,也曾以一模一樣的姿勢跟表情,坐在敞開的窗子旁邊。他甚至不想去打擾她,她需要這種時刻,和自己靜靜地待一會兒。暫時逃離那個謙遜而強大的獨裁者的光芒,像童年時一樣呼吸。可是她把臉靜靜地轉了過來,她脆弱地笑了一下,她說:「陳醫生,我現在為什麼覺得越來越累呢?」

他走到她身邊坐下。是因為她身體裡的那些壞血,它們已經流不動了。她的臉龐、她的嘴唇、她蜷縮成一團的身體都那麼年輕,可是她的血管裡住著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他當然不能這麼回答她,他知道她問這問題只是在表達恐懼,並不是期待人回答。她也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像她的鄭老師那樣,對她篤定地說:「別怕。」她有時候需要這個,有時候不需要。

她說:「他們說,你昨天請假了,你去幹什麼?」

他答得無比自然:「回家。奔喪。我奶奶死了。」

「哦——」她拖長的尾音細細地顫抖,「她多大歲數?」

「九十三歲。」他一邊說,一遍重新別緊了白衣兜上的簽字筆。

她輕輕地笑了笑:「那你應該……沒有那麼難過吧?」

他想了想,很誠實地說:「比我當初想象的要難過一點兒。不過,還好。」

她似乎是更加發力地,又抱緊了自己:「活到九十三歲,好不好?」

他知道,她其實想問:「活到九十三歲才死,和活到十八歲就死,到底相差多少?」

他說:「我怎麼知道,頭七的時候我回去上柱香,幫你問問我奶奶吧。」

她笑了起來,那笑容燦爛得就連她的下巴下面的膝蓋似乎都跟著盪漾了起來,「好啊,幫我問問吧。或者,到時候,我自己問她。」短暫的靜默過後,她清亮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說:「陳醫生,你可以把你的電話給我嗎?」

他說:「可以。」

次日,他參加過會診的病人住進了病房,在昭昭隔壁的那間。那孩子的狀況很複雜,他們一時間也無從確診。他被這個病例搞得心力交瘁。每當碰到無從確診的狀況,他都會莫名焦躁。天楊在午餐的時候淡淡地取笑他:「你強迫症又犯了吧?」他沒講話,甚至沒有像平時那樣回覆一個微笑給他。嘆了口氣,把面前那個幾乎沒動過的餐盒蓋好,用力地讓筷子準確地戳破盒蓋。

如果能確診出患者已無可救藥,那他就是見證者這個患者的沉淪;如果連確診都不能做到,那就是和患者一起沉淪。他不大能接受這樣的自己。他不管黃昏已經降臨,他也知道他的學生裡面有人已經將近48小時沒有睡覺,他把他們召集起來,把資料派發下去,對他們說:「明天上班之前,誰能給我一個有用的想法,真的幫這個患者確診——不管你們是在等實習鑑定,還是在等著我的課的分數,我都給最好的。」

「陳老師,如果我回去問我爸爸,算不算作弊?」這個問話的女孩的父親曾經是葉主任的同窗,勁敵,眼中釘,在他徹底放棄醫生這個職業之前,在整個華北的血液科裡,都是個彷彿鍍過金的名字。他搖搖頭,簡短地說:「不算。」「陳大夫……我今晚值夜班……」講話的是一個修讀在職碩士學位的住院醫生。他笑笑,看著他:「那不是正好麼?你隨時都可以查所有你需要的資料。」

他是在辦公室過的夜。鬧鐘沒能吵醒他,他以為外面不過曙光微露,其實查房馬上就要開始了。他微微轉了個身,高度不合適的沙發靠墊在考驗他的頸椎。他模糊地想:今天又什麼特別的嗎?似乎是星期五,是星期五嗎?他艱難地坐起來,四處尋找手機,卻沒有找到,算了,是不是星期五,等下可以問問天楊。

一個護士破門而入:「陳大夫,昭昭突然昏迷了,心率是——」

他喜歡類似的時刻,那種醍醐灌頂一般降臨的冷靜和清醒,彷彿有一隻手為他的大腦裡撒了一把冰塊,讓冰涼的警覺一直沿著他的脊柱蔓延下去。

那女孩在重症監護室裡待了48小時。他知道,照這種情況,無法控制的內出血幾乎是必然的結局。鄭老師坐在icu的外面,從早晨,直至黃昏。黃昏的時候他緩慢地站起來,沒有表情,他並沒有立刻轉身行走,他知識站在那兒,站在窗外的夕照的前面。似乎是在等待鳥雀落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鄭老師是什麼時候離去的,他只知道,第二天的清晨,他又來了。一時衝動之下,他簡直想過去和這個人聊聊天,他想知道,這個人是對所有的學生都會如此,還是昭昭是特別的例子。

他也想知道,當一個人可以如此傾其所有地對別人好,那是否表明,他已經不屬於珍惜自己了。

又一個黃昏降臨,他終於有了一點空閒的時間,坐到了鄭老師的對面。他說:「她這次挺過去了。再過一會兒,就可以送回普通病房。」

那人說話的時候,盯牢了別人的眼睛:「您無論如何都得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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