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是。」
「趕緊來一趟醫院,你,或者是你聯絡她家裡的人,快點,不然來不及了。還有,記得帶錢,至少帶3500塊。」
在我身後,外婆和雪碧的對話又無辜地響起來:「這個,還有這個,這兩個都是壞人,旁邊那個丫鬟,不好不壞吧,挺複雜的。」——雪碧像個小大人那樣,認真地說「挺複雜的」。哥哥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他穿著很隨意的牛仔褲和白色的麻布襯衣——襯衣很舊了,都在泛黃。他說:「你回來了?」有個機械的聲音的確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但是我聽上去卻覺得它來自我身後:「去醫院,快點,是昭昭。」
路上,哥哥對紅燈視而不見地闖過去的時候,卻轉過臉來鎮定地對我說:「別慌,把安全帶綁好。」
「哥,那個護士,她為什麼要說——不然就來不及了?她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很小,因為我覺得,一旦我抬高了聲音,所有的事情就會變成真的。
他不回答我,保持靜默。
「應該沒那麼糟的對吧?不會真的那麼糟的。」我的膝蓋不知為什麼一陣痠軟,所謂的關節炎是不是跟這種感覺差不多呢——天哪我為什麼會想到這麼無關緊要的事情呢,簡直像是故意在跟老天爺開玩笑,「肯定不會有事的,陳醫生一定會盡力救她。」我看著哥哥,像是在尋求肯定的答覆,「他們倆已經在一起了,所以陳醫生不可能不救她你說對吧?」
「你說什麼呢,南音?」
「你別用那種語氣我拜託你啦!」一陣煩躁湧上來,簡直像是暈車時候的噁心,「我是在往好的方向上想你怎麼就聽不出來呢?好吧我也覺得那不算是真的在一起,那天我在昭昭那裡看見了陳醫生,他在房間,在臥室,然後昭昭……證明。」
她穿著一條領口開得很低,有很多花邊的裙子。白色的。劉海蓬鬆地遮住了眉毛。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後一次看見她,我不會那麼慌不擇路地逃跑,我會告訴用塗那麼重的,輕輕地塗一層就夠了。
我剛才不敢靠近她,是怕踩到那一地的血。可是我還沒有和她告別。
那些因為她是一個罪犯的女兒所以覺得她也有罪的人,那些認為她不值得幫助並且覺得她死不足惜的人,那些咒罵她應該去替爆炸案的榷難者償命的人,那些揹負仇恨恐嚇她跟蹤她揚言要殺她的人。你們贏了。
我祝你們度過平靜幸福的餘生。
陳宇呈醫生
死亡時間是14點27分。9月4日。2009年。
他知道那個人一直在身後。他站在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嘆了一口氣,轉過頭對身後說:「進來吧。」他覺得自己像是在主動窩藏一個逃犯,也許,因為他渾身是血。
「她是什麼時候被送進來的?幾點?」那人問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答:「中午的時候,十二點左右吧,具體的時間,我也記不清了。」
鄭老師重重地呼吸:「我是差不多一點一刻的時候來這兒的。也就是說,你,眼睜睜地看著她流血,一個多小時你什麼也沒做。」
「我並沒有眼睜睜地看著她流血。在那一個多小時裡我在救別人的命。我們的護士長在和血庫交涉,但是沒有手續的話之後會很麻煩,醫院有醫院的規章和制度,我只是在做我的工作。」
「對,你過是個醫生,我也不過是個老師,是這個意思吧?」那人笑了,笑容居然是明晃晃的。
「如果我們真的什麼都沒有做的話,你仔細想想,你這個老師是怎麼到這兒來的?」
「那又是誰簽字同意她出院的,又是誰在她出院以後給她藥的,誰給她自己打針然後扎破血管的機會的?這就是你的規章你的制度?」
「我知道,你現在需要有個人為她的死承擔責任。你可以去告我。不過你最好諮詢一下律師,看看你有沒有代表那孩子當原告的資格。」
「我不要任何人承擔什麼責任。」那人難以置信地逼近他,他幾乎聞得到那件襯衫上的血腥氣,「我只是要你知道那孩子一直到最後都相信你是那個能就她的人,我只是要你承認你手上有血……」
「我手上有血?」他打斷了他,「我手上的確有血,我從來都沒有否認過。八年了,要是算上研究所的那三年,整整十一年我的手就沒離開過這些髒血和壞血。如果我手上沒有血我又怎麼去救那些最終活下來的人?我和你不一樣,鄭老師。你的工作裡,最重要的事情不過是升學率,你有的是時間和小孩子們的心靈做遊戲。可是我,我的工作裡,要麼活著,要麼死,就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容不得我去討價還價。所以我沒那麼多閒情去假扮上帝。」
那人又是靜靜地,明亮地一笑:「你手上有血,這關上帝什麼事?」他低下頭去,胡亂地把手機和幾樣東西塞進公文包:「現在請你出去吧。我要去幼兒園接我女兒。」
「如果今天,躺在觀察室裡的是你的女兒,你希不希望有人立刻救她?」
「如果我知道我的女兒有躺在觀察室裡的危險,我無論如何,都不允許自己進監獄。」
說完這話,他推開門走了出去。天楊站在走廊的盡頭處,像是非常驚詫地回眸望了他一眼。懷裡抱著他剛剛脫下來的,沾著血的白衣。他慢慢地走近她,突然之間,滿心蒼涼。
「讓我就這麼待一會兒,就一會兒。」徘徊在腦子裡的,卻是昭昭的聲音。她閉上眼睛,一滴淚滑下來流進了鬢角里。現在,壞血都流光了,她終於潔淨如初。
「去接臻臻麼?」天楊問。
他點頭。他終於說:「下週,找一天,我們把班調一下,一起去吃晚飯,好不好?」片刻的靜默裡,他看著她眨了眨眼睛,有點尷尬地把目光移開,笑了笑。
「不用現在回答我,可以想想。」
南音
是我把他從那間辦公室裡拖出來的。他順從得就像宿醉未醒。
我們倆就這樣寂靜地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不動,不說話,連對視也沒有。我偶爾會偷眼看看哥哥,從我們身邊經過的人也都在詫異地注視他。我知道,不僅僅因為他就這樣一身血跡地出現在明亮的陽光下,還因為,這些血痕讓一向溫和的他沽上了一種很奇怪的英氣。就像是某個遙遠年代裡,剛剛接受了刑囚的革命者。
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我記得,直到陽光不再那麼刺眼。我想像平時那樣推推他,但是終究有些畏懼。我只是對他說:「你要不要去衛生間洗洗手?」
「我們回家吧。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呢。」他對我笑了,那笑容就像是他遇到了什麼東西,值得他沉醉其中。他說:「好,我們回家吧。」
「你能開車麼?」我不安地看著他的眼睛,「要不然,我來開?」——其實我還差最後的路考才能拿到駕照,但是我覺得,現在的情況,還是我來開比較安全。
他說:「不,用不著。」
我迫切地想要回家去。我希望我一進門就可以看見外婆依舊和雪碧坐在沙發上,雪碧耐心地教外婆辨認電視劇裡的好人、壞人、不好也不壞的人。我們的車終於駛出了醫院的地庫,車水馬龍的街道上,人們的臉一如既往地漠然。他們都不知道昭昭死了。他們不知道,真好啊。
「南音?」他把車停在了路邊,但是沒有熄火。我惶恐地看著四周,不知這裡是否可以停車,但我很快就釋然了,此時此刻,還在乎交通規則做什麼?
「去對面的小賣部裡,幫我買包煙,好嗎?」他用沽滿血痕的手遞給我一張20元的鈔票。也對,抽支菸,也許能幫到他。
「好。要什麼牌子的?」我一邊解開安全帶,一邊愉快地問。我為什麼要勉強自己愉快呢,因為我們終於可以談論一點跟昭昭沒有關係的話題。比如香菸的品牌。
「都行。」他的口吻似乎恢復了一點安寧,「萬寶路吧,紅色的。」
我看著交通燈上的小人由紅色變成了綠色,我數著斑馬線走到了馬路對面,但是數完了我立刻就忘記究竟有幾條了,我走進那間小店鋪的時候故意放慢了和店主說話的速度,我對他發自肺腑地笑並且在他遞給我找回來的零錢的時候說聲「謝謝」,我把零錢一張一張,按照面額由大到小的順序疊在一起,好像這是個儀式,我身邊走進來一個四五歲的小姑娘,穿著一套深藍色的水手服,戴著小黃帽,她費力地踞起腳尖想要夠櫃檯上的棒棒糖,我就問她要什麼顏色的,然後幫她拿了並且彎下腰認真地遞到她手上……我用盡全力做完每一樁每一件的小事情,因為在用力完成它們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微弱地纏繞著我,我需要這蜘蛛絲一般的時光捆住我那個馬上就要出竅的魂魄。
馬路上傳來一聲輪胎滑過路面的尖銳的聲音。我和那個小女孩一起轉過了身。嘈雜驚呼的人聲裡,我看見一個男人呈弧線飛了出去,砸在路面上。我看到哥哥的車踉蹌地停泊在那男人的身旁。我發現那男人是陳醫生,因為他沒有穿白衣,乍一看有些陌生。
身邊的小女孩尖叫著跑了出去,卻又在店鋪的臺階上停下了,她捏著小拳頭,兩條小辮子像是被風吹得直立了起來,她的聲音清亮得像是鴿哨:「爸爸——」爸爸的車——不,是哥哥車猛烈地倒退了一點,又對準了地上的陳醫生開過去,陳醫生像一截不慎從熱狗裡掉出來的香腸那樣,在車輪底下的地面上翻滾,那種靈活的感覺很詭異。
路邊的行人圍住了哥哥的車,和躺在地上的陳醫生。其實,這是多餘的,在警車來到的兩三分鐘內,哥哥一直端坐在駕駛座上,沒有出來,也沒想過要逃走。
他從車裡出來之後,走進警車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想他也知道,從現在起,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我,沒有人能原諒他。
對吧,船長?我的船長。
陳宇呈醫生
他把車停在路邊,走出來等臻臻。星期五總是如此,他必須要把臻臻帶到醫院裡來待上幾個小時,之後才能完全享受一個屬於他們的週末。臻臻想要去買棒棒糖,並且她最近有個新習慣,就是買零食的時候不喜歡大人跟著,她要自己完成那個購物的全過程,以此證明她長大了。
所以他挑選了一個不錯的位置,可以把她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裡。她如果真遇上什麼無法解決的事情,只要一轉身,就找得到爸爸。
一聲尖厲的巨響,然後他就莫名地發現整個天空以一個前所未有的角度在他面前敞開了。似乎是要把他吸進去,但是最終還是地球贏了。
他傾聽著自己的身體砸在地面上的時候,意識尚且是清醒的。他看見了那張擋風玻璃後面的臉龐。
你這個罪犯呵。我們本應該審判彼此,也被彼此審判的。但現在好了,你終於把我推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把你自己推到了殘忍的人群裡。你真蠢,你不知道我們二人才是平等的。
他慶幸自己在人世間聽到的最後的聲音是臻臻的。「爸爸—」無比清亮,他早就覺得,該把她送到兒童合唱團裡。
但他不知道他錯過了一條簡訊,他遲鈍的身體已經無力感受手機的微妙振動了。
發信人是天楊。簡訊內容很簡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