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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間休息 陳宇呈醫生 05(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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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拜託你一件事情,行麼?臻臻很聰明,很勇敢,你做得到。

好。

以後,爸爸和你可能只有在這裡見面了。只有在這片很黑的地方,你才能聽見爸爸說話,爸爸也才能看見你。你知道怎麼來這兒,對不對,你找得到。所以,你想爸爸的時候,就到這兒來。但是跟爸爸說過了話,你就得回去。回去開口跟別人講話,像以前那樣去幼兒園,然後去上小學,別讓媽媽以為你是個再也不會說話的小孩兒,好嗎?

好。

只要你記得,你一直都能跟我講話,就沒什麼可怕的,對不對?所以,陳至臻小姐,現在你走到床旁邊,那個機器那裡。螢幕上閃著很多彩色的線。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把手繞到那個機器的後面,對,就這樣,臻臻你摸到有一個方的按鈕了麼,現在按下去。用力,很容易的,按下去,非常好,臻臻是好樣的——

他們的對話被一聲尖銳的嗡鳴打破了。陳宇呈醫生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用力地推到了黑暗中的更黑暗處。通往塵世的門被粗暴地撞開,人們的聲音像下水道里的垃圾那樣翻了上來。

「呼吸器出故障了麼?」這聲音來自icu的某位主治醫生。

「是電源的問題,怎麼可能啊……」

「脈搏沒有了。」這個聲音是天楊的,他驚訝自己依然記得。

「合肺復甦,馬上。」

「把這孩子帶出去,為什麼沒有大人看著她呢?」

「測不到血壓孔心跳也——不可能,早上一切生命體徵都是穩定的。」

「二百伏,開始……」

有一道閃電擊中了他。恍惚間,他以為白晝降臨了。

閃電過境之後的寂靜裡,他看見了那個罪人。

像是在看電影一樣,他眼睜睜地看著最後那天的自己,白大褂都沒有脫,邁開大步朝著那罪人的方向走過去。昭昭的血已經在他的襯衣上凝固了,呈現一種黯淡的棕紅色,然後他的眼神又如此地平靜,陳宇呈醫生覺得一切都不再猙獰。

「你原諒自己了嗎,鄭老師?」他率先發問。

罪人平和地說:「我永遠不會原諒自己。陳醫生,因為你永遠都覺得你是無辜的。」

他笑了:「你還真是死性不改。你就那麼恨我?」

罪人也笑了:「現在不恨了。那個時候,是真的恨。」

「那個時候,指的是你殺我的時候吧?」他語調輕鬆,「鄭老師,現在我替你把沒做乾淨的事情做到了。當然了,你可以認為,我這麼做是想拖著你和我一起死。不過,我還真的不是為了這個。」

「我當然不會那麼想。」罪人的表情有種輕蔑,他現在跟過去畢竟有些不同,他不再刻意控制自己臉上的表情,他允許自己刻薄了,「你報復我也是合理的。不過,你為什麼要報復我呢?你從一開始,就瞧不起我,你才不屑於做報復我的事情。」「我給你這種印象麼?」他愕然,「那真是抱歉了。」

「陳醫生,你為什麼那麼藐視人和人之間的珍惜呢,」罪人說。

「鄭老師,因為我藐視自己。我不像你,總是能把自己看得那麼重要。」他摸摸衣袋,欣喜地摸到了方正的煙盒,開啟來看,裡面卻是空的。

「我明白了。」罪人也摸出了一個煙盒,隨意地伸出食指推開窄窄的盒蓋,還剩下最後一支菸,罪人盯著煙盒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那支菸拿出來丟給對面的陳醫生。

「已經到了這種時候,」他難以置信地倒抽一口冷氣,「還要這麼虛偽麼?真有你的,鄭老師,你為了成全你的虛偽,不惜殺人償命,然後死到臨頭了也丟不下它。說實話我其實挺佩服你的。」

「這不是虛偽。」罪人微笑,「我早就養成習慣了。」

「好。」他把那支菸接了過來,「這不是虛偽。你謀殺一個人,然後黃泉路上遇到他還要講究禮數。你真偉大。看著你,我就明白一件事,那些人們嘴裡流傳著的偉大的人—第一個把他們塑成銅像的才不是無知盲從的觀眾,是他們自己。不肯陪著你塑像的人,就沒有活著的價值,不然還怎麼清理這個世界,不然這個世界豈不是不可救藥了,你們的邏輯都是這樣的吧。」

罪人安靜地說:「舊召昭死了。我知道那孩子在臨死前幾天找過你。我知道她想做什麼。」「我什麼都沒有做。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也知道你什麼都沒做。」罪人搖搖頭,「她一直都把你當成是最後的願望,但是,你不在乎。到了最後你不願意竭盡全力地救她,只不過是因為如果你那麼做了,就壞了你給自己的規矩,所以她還是死了吧。可能你不知道,其實她心裡很高興,她到最後都覺得能結束在你手裡是件好事情。」

「你的意思是說,」他啞然失笑,「只要有一個人把我當成了神,我就必須得去滿足她假扮神麼?對不起,我沒這個愛好。」

「你知道有人把你當成神的時候,你至少應該努力再往前走幾步,試著離神更近一點。」

「殺人能讓你離神更近一點麼?」他反問。

罪人悲哀地笑笑:「不能。我想到這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他緩慢地說:「鄭老師,我們倆都走到了這個活人來不了的地方,就剩下了最後一支菸。你可以把它讓給我,我也可以接著。但是有件事我們都忘了。打火機在哪兒呢?」罪人說:「火都在神那裡。」

人間的聲音又湧過來了。「有了,有心跳了。」還是天楊的聲音。

「把管子放回去。」

「等一下。」這個聲音無比欣喜,「等一下再插管。」

深重的寂靜之後,有個人平靜地笑了一下,然後說:「不用呼吸機了,他可以自己呼吸。」

身邊的黑暗像個真空包裝的塑膠袋那樣被用力撕開了。他的身體就像憤怒的膨化食品那樣,幾乎是飛濺了出來。陽光吞沒了他,他看見了一些熟悉的臉在他四周旋轉,直到漸漸停頓。他凝固在了這些人的視線中。他知道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石頭。魂魄就在清醒的一瞬間被捉拿歸案,從此再也沒有逃亡的可能。

他忘記問那罪人的刑期是多久了,總之,一定不會有他的長。

臻臻一直都在這裡。站在他身旁。但是完全清醒了之後,他再也沒辦去弄懂她想告訴他什麼。他只能確信,這孩子一直在保守他們之間的秘密。

講故事的女孩在呼吸機撤掉的次日清早回來了。只是,沒見到迦南。他也完全不知道逛南去了什麼地方,若他知道,會告訴她。——好吧,他已經不能「告訴」任何人什麼事了,除了全身癱瘓,他的語言能力嚴重受損,只會發出一些沒什麼意義的音節。

女孩坐在牆角的椅子上,靜靜地注視著陳至臻小姐的背影:「臻臻後來他們三個人沒有找到小熊的姐姐。他們一共問過多少人,你還記得嗎?總之,沒人能告訴他們正確的答案。事實上,因為已經找了太久。小熊自己也有點糊塗了,到底那個姐姐,是不是他做過的夢。可是小仙女一點都沒有放棄,小仙女總是快樂地說:‘會找到的。’小仙女還說,‘等我們找到了姐姐,你就想起來那不是夢了。’一這句話其實有點問題,可是他們三個都沒聽出來。這個時候外星小孩突然跟夥伴們說:‘咱們回去吧。回去出發的地方。我們出來這麼久了,說不定你姐姐已經回去找你了。’大家都覺得這是一個非常好的主意。可是其實他們已經走了太遠了。他們又必須沿途問很多人,才能找到正確的回去的路。但是他們都很開心,因為突然之間,大家都相信,只要按照原路返回去了,小熊的姐姐一定會在那裡等著的……」

門開了。女孩的聲音驟然停止,她轉過臉熱切地看著門口,眼睛裡掩飾不了的波浪侵襲了整張臉龐。可惜走進來的,是個量血壓的護士。女孩看著護士的身影遮擋在自己和臻臻之間,手指緊緊地摳著凳子的邊緣。他知道她就和陳迦南一樣,整個人都在恐懼著煥然一新的熱情。就像一隻嶄新的玻璃杯,第一杯滾燙的沸水倒了進來,原本晶瑩冰涼的她完全不知道這個幾秒內變得滾燙的自己也是自己。只能驚慌地環顧著熱水蒸騰在上方的水蒸氣,似乎為這一小片冉冉升起的雲霧覺得羞愧。

護士走出去的時候,重新關上了門。

女孩的眼睛垂了下來,視線落在對面的鐵製床欄杆上。她似乎是淡淡地對自己笑了笑。那個笑容牽動了他心裡一個柔軟的地方。他很想對她說:你回家吧,那個人不值得被你盼望。——可是,他說不出來。

她拿出自己的手機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螢幕。完全沒有按鍵,只是看著。這時候臻臻突然轉過身,猶疑著靠近她。柔軟的小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膝蓋,又乖巧地縮了回去。

他和女孩都聽見。臻臻清晰地說:「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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