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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天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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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丟下這句話,重新垂下了頭,拋下我們大家,我聽到外婆的房間裡隱約傳來一陣吹風機工作的聲音。這樣很好,其他的事情,她便再也聽不見了。

我想,我知道我該做什麼。其實這一刻,我等很久了。

還是那間茶館。蘇遠智的爸爸坐在我對面,他的眼神一向如此,也跟人笑的—一旦笑起來,臉上那兩條法令紋就格外尷尬。對話內容都很簡單。他禮節性地說:「最近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我點點頭:「有。」他略微訝異地看著我,我則給他講了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當然,重點是,為什麼我們現在的律師想要退出了。聽完,他點點頭:「這類事情都是聽說過的,我認識的刑事律師不算多,不過沒問題,我一定會盡力……」我把裝著哥哥的材料的資料夾從背包裡拿出來,小心地放在他和我之間的桌面上,然後。又輕輕往他那邊推了一點。

「全都在這兒,還有,這個是他之前的律師的名片,資料裡面還缺什麼,都可以打給他。」我注視著他的眼睛,「叔叔,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太喜歡我。你覺得我嬌生慣養,什麼也不懂得,也許會拖累蘇遠智。不過,我哥哥是一個跟我一點都不一樣的人。他……這次是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可是如果你跟他仔細聊過天,你一定會同意我說的,他是世界上最懂得尊重別人的人。我答應你,我離開蘇遠智。他反正快要去英國了,我也願意他有好的前途。所以我徹底離開他,他會有機會再去找到一個合適的女孩子陪他奮鬥的。原來說好的明年夏天的婚禮,取消就好了。我只請求你,幫我哥哥一把。」

他看著我,慢慢地,篤定地問:「是你和蘇遠智之間原本就有問題,還是—你只是為了你哥哥?」

「我跟蘇遠智從來沒有聊過他出國的事情,他不想跟我講這些,我也不問。其實,我和哥哥之間,並沒有血緣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對他說起這個,「我們倆都是去年才知道這件事。哥哥出生那天,他的親生父母在醫院裡問有沒有人想出價,結果是我奶奶買了。因為就在同一天,出生在我們家的小孩,沒多久就死了。當時我爺爺病危,奶奶就覺得更加不能讓爺爺知道小孩子死了的事情,所以,哥哥就這樣來了。那都是我出生之前的事情,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跟著我和我爸爸媽媽一起生活。我其實常常想:哥哥其實是上天給我們家的一個禮物。所以,他才來歷不明啊。他的事情出了之後,所有的人都很傷心—尤其是我媽媽。因為我們家每一個人都早就習慣了,哥哥是個太好的孩子。好孩子突然之間開車去撞人——大家都覺得自己被騙了。當然,誰都不能否認他做的事情是一件非常壞的事情,但是隻有我一個人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所以我沒有選擇啊,我必須放棄一切去幫他。」

他點點頭:「我答應你,我一定聯絡到一個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律師,就在這兩三天內。」

我站起身,背起我的挎包:「謝謝,我答應過的事情,一定說到做到。」我轉身離開我們的桌子的時候,他在身後叫住了我:「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哥哥為什麼要去殺人?」

我對他認真地笑了:「不說了吧。因為,您這樣的人,不會懂的。」

回到家裡的時候我發現客廳跟廚房裡,每盞燈都亮著,可是空無一人。就像是闖進了自己某天午後打噸兒時候短暫的夢。「南音,是你嗎?」陳嫣的聲音在樓梯上響起來,她下樓的腳步聲裡也伴隨著北北嘴裡那些很認真的音節。

「外婆不見了。」陳嫣說,「說是下午跟著雪碧去公園散步的時候,雪碧去了一下廁所,出來就看不到外婆了。現在全家人都出去找了,我在家裡等門看看她會不會自己找回來。」

「不可能的。」我把挎包丟到沙發上,然後又背了回去,「外婆自己完全不認得路,可是媽媽一直都在她的口袋裡放我們家的地址和電話呢,說不定等下就會有人打過來,然後把她送回來了。」

「但願吧。」陳嫣嘆著氣,「為什麼壞事總是一件跟著一件呢?剛才已經給派出所打電話了,可是人家說,外婆是今天下午才不見的,時間太短了,不能算成失蹤。」

「我也去找,你繼續等著,別錯過了電話。」

「那你當心哦,你最好還是給東霓打個電話問問她們現在是不是都在公園那一帶……」她突然想起什麼,「我記得,就在國慶節那個時候,外婆還是能自己從公園走到我們小區來的,只不過是記不住我們住在哪棟——現在,為什麼就完全沒有方向感了?」

「我媽媽說,外婆這樣的病,惡化起來都是很快的。」

迦南的電話突然打了進來,我輕悄地看了一眼陳嫣,她已經拿起了電視機的遙控器,於是我接起來,很自然地走到廚房的陽臺上去。每次接他的電話,我都必須要自己的視線牢牢地粘在眼前的一樣什麼東西上,好像這樣才能不再害怕。現在,我只能牢牢地看著媽媽放在調味架上的一串大蒜——看著,看著,看到最後我覺得它們要變成一串白色的鵝卵石的武器飛過來襲擊我了。幻象開始,但時間停滯。尤其是當聽見他說:「南音,你在家?」

我本來想平靜地說「是,我在家」,但是,我說的是:「你現在出來,可以嗎?陪我一起去找一個人。」

我們一起去找外婆吧,把外婆找到了,我們就不要再回來了。

哥哥,請原諒我利用了你。我說為了你,我願意離開蘇遠智。我撒謊了。我不願意為了救你離開蘇遠智,儘管在必要的情況下我一定會那麼做;我願意離開,是為了別的人,別的事情。簡單點說,我利用你裝點了自己。儘管我知道,你不會介意。

姐姐說,現在全家人都在公園所在的街區裡,分了幾個不同的方向,有的往市中心的方向找,有的往沿河的方向找,公園裡的工作人員還在公園的每個角落檢查著,媽媽到廣播電臺去了,再等一會兒,尋人啟事就能被不少正在開車的人聽到。

迦南問我:「你打算到哪兒去找?」

我說:「還是去公園,我覺得她不會走出公園去的。」

他對我笑了一下。眼神好像是——我剛剛講的那句話是海誓山盟。有一輛車在我們身後按喇叭,他從我的對面站到了我身邊來,有些生硬地擋在我和那輛疾馳而過的車之間。仔細想想,我們很少在醫院之外的地方見面——一起出來吃過兩次飯,不過我總是因為太過緊張,吃完了,就像做賊那樣迅速地跳上車逃走。

「你為什麼這麼確信,你外婆還在公園裡面?」我們往公園裡面走的時候,他牽著我的手,淡淡地問我。他根本不問我為什麼要他陪我一起找外婆,他就像我故事裡面的外星小孩,似乎跟我一起尋找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這本身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小的時候有一年暑假,媽媽把我送到外婆家去待了兩個月。我記得外婆家的後面,有個小街心花園。那個街心花園直接通往一個幼兒園的後門。——其實,我很早的時候就覺得,外婆在龍城的公園最喜歡去的地方是芍藥花壇那裡,那兒的花壇的形狀和石子路都跟我小時候去過的街心花園長得很像。外婆一定是覺得,在那裡就像是回了家。我們到芍藥花壇去,我覺得我知道外婆是沿著哪條路走遠的。」

「可是現在是十二月,怎麼認得出來誰是芍藥花壇?」他提問的表情頗為苦惱。

「反正……我知道怎麼走不就好了嘛,那個地方到了春天開出來的就是芍藥。」我像是打了個寒戰一般地意識到,當我們倆這樣對話的時候,其實完全把自己當成了一對最普通的情侶。

「就是這裡,你確定這是你說的—芍藥?」他輕輕地挑起了左邊的眉毛。

「讓我想想—」我出神地看著面前幾條可以走的路,「我覺得我們應該一直往右邊走。雖然這邊走下去就是公園最偏僻的那個工作人員入口,可是那個工作人員入口到了快下班的時候都是不上鎖的。」

「小姐,什麼叫一直往右邊走,那叫西邊。跟你們女人討論方向的時候真的是火大。」醫院裡的那個他在這個瞬間附體了。

「方向那種東西有什麼了不起啊。」我不服氣地瞪著他,「為什麼你們男人都那麼喜歡用‘方向’這麼無聊的東西來嘲笑女孩子呢?你和蘇遠智一樣地無聊……」

他勉強地笑笑,我知趣地保持安靜,兩個人都默契地保守著一種「說錯話」的尷尬。

「我很快就會離開龍城,回北京去。」他嘴裡呵出去的白氣,像在抽菸一樣,「因為我哥現在穩定了,我媽媽她們會留在龍城照顧他,我必須回去上班了。南音,」他的停頓短暫得讓人險些覺察不到,「我可以在北京等著你嗎?」

「我要離開蘇遠智了。」我答非所問。

「那我等著你,你會不會來?」

「我……我不知道。」我說話的時候只好看著路燈。

「你知道你會來。你就是還需要點時間承認這個。」他微笑著斜斜地看我,像是做好了準備迎接我狠狠剜討類的一眼。

芍藥花壇往右轉—好吧,往西走,到了盡頭,果然如我所料,那道門開著。穿過去,是一條斜斜的小巷子—曾經有一次,我帶著外婆從這條小巷子裡穿出去。讓我想想,是在年初的時候,蘇遠智臨上火車之前跑來這裡見我一面。然後,我跟外婆一起,穿過這條小巷子把他送到馬路上去打車。當時外婆驚喜地環顧著這條巷子,臉上充滿著迷惘的喜悅。我至今不可能知道她那天究竟想起了什麼。

「那邊真的站著一個老太太,」迦南的手指戳到了冷空氣里路燈的亮點上,「你看看,是你外婆麼?」

不用看,我早就在跟外婆揮手了。

不過她完全沒注意到我們,她站在賣棉花糖的小販跟前,用力捏著一把零錢,微笑地看著小販像滾雲朵那樣把棉花糖一團一團地做出來。迦南低聲說:「我小時候,真的以為上帝造雲的時候就是用一個做棉花糖的機器而已。」

「外婆!」音量抬高些她果然疑惑地轉過臉,但是我依然不能確定,她此刻是否認得我,「大家都在到處找你呢!現在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慢條斯理地一笑,右手的手指指著左手高高舉起來的棉花糖,她說:「買給玲玲。她喜歡這個。她最近不高興。」原來外婆一個人遊蕩了這麼久,卻一點沒有驚慌和害怕,然後她找到了想送給媽媽的禮物,準確地說,送給童年時代的媽媽。

「外婆,我帶你去找你的玲玲,好嗎?」我遞給小販兩個硬幣,又買了一個棉花糖,放在外婆的右手裡,「一個是你送給玲玲的,另一個是我送給你的。」

喜悅讓她皺紋遍佈的臉龐變得更紅潤,當然也有可能是被凍紅的。把兩個棉花糖一左一右地舉在臉的兩邊,乍一看還以為給自己選擇了一對碩大無比的耳套。她說:「謝謝你啊,小姑娘。」好吧,她果然還是不認識我。

迦南對外婆說:「外婆,天氣冷,您還是把手放回兜裡去吧。把您的棉花糖交給我,放心,我就是替您保管著,等會兒就還給您。」

外婆友善地看了他一眼,像傳遞炸彈那樣小心翼翼地移交棉花糖的時候,很開心地道了謝。然後外婆很捧場地對我說:「他很好。他是你的男朋友麼?」

我和迦南對看了一眼。然後我鄭重地跟外婆說:「是的。」

只有在這樣的外婆面前,我們才是無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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