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粵娘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宋苡難得被母親逼得吐露了大實話,「這宴無好宴,本就是不該去的。您有心把她許配給蕭三十四,就更不該讓她去了。」
「你這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小張氏也被她說得嘆了口氣,「你也知道,她文也不行武也不行,有什麼行的?不就是一張臉行麼……她人不過去,難道還能單獨把臉給寄過去?」
這話透了十二萬分的務實和精明,在宋苡聽來簡直市儈得遮掩不住,她擰起眉頭,卻想不到什麼有力的反駁,終是低聲道,「三十四他人就在宜陽呢……又不是沒見過粵娘,粵娘好不好,他難道不知道?」
小張氏無奈地一笑:這個女兒什麼都好,就是天賦過人,從小就太傲氣了些。「儒門重名,自有道理,這裡頭的文章,你自己好好參詳吧。」
在宋苡看來,母親這麼做實在有沽名釣譽的嫌疑,但她強忍著沒有回嘴,只是起身道,「那……我回去了。」
小張氏道,「去吧、去吧。」
看似有些不耐煩,可等女兒一背過身子,她的眼神里就帶了幾分歉疚:為了妹妹還沒影子的親事,二姐二話沒說就把蕭家的事給撂下了,雖然她不在意,可她這個做母親的不能不感到虧欠。沒了蕭三十二郎,也不知道二姐的良緣還在哪裡……
一邊做針線,一邊想心事,不覺就到了就寢時分,宋先生也進了內堂。小張氏打發他洗浴過了,順便把自己許宋竹去洛陽的事告訴了丈夫。宋先生聽了呵呵笑,「哦?就不怕清明那日的事重來一遍?這回,可沒有三哥幫她遮掩了。」
小張氏道,「沒有就是沒有,她學識不弱於人就夠了,難道還要為她營造什麼大才的名聲?那可真就是弄虛作假、沽名釣譽了。」
如此正氣凜然,倒讓宋先生不好回話,小張氏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過了一會,又說,「總算生得還是不錯,別說如今,縱是上古,生得好,終究也是一樁難得的事。聖人不都說了,未見好德如好色者。」
如今世道對美色的追逐,的確已到了相當狂熱的地步,或許是因為豐盛富足的城市生活,讓大批百姓的精力無處發洩,不論是沖茶、吃酒、著衣還是起居,都頗有人千金一擲地追求那轉瞬即逝因人而異的美感,美人受到追捧,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在如今更不是見不得人的事——這年頭連做官都要求得生得俊朗好看,女兒因為生得漂亮被多家爭娶也不稀奇。宋先生搖了搖頭,失笑道,「你也不想想,會衝著美色上門來的都是什麼人……也罷了,我們家幾個女孩,各有所長,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有些好奇,「只是她年紀終究還小,二姐親事都沒定呢,現在就放到洛陽去,急了點吧?」
「也不全為了這個。」小張氏輕輕地吸了口氣,「我和姑姑都商議過了……官人,蕭家三十二郎那門親事,不如卻是回了吧。」
宋先生有些詫異,「怎麼?」
小張氏便把自己為宋竹的一番打算說了,又道,「除了三姐自己的一點傾向以外,再者,蕭家和曾家也有所不同,曾家以讀書治學為主,蕭家如今是以讀書仕宦為先,二姐那性子……還是和大姐一般,尋個讀書人家也罷了。倒是三姐性子更綿,也還算有主意,由她嫁入蕭家這般人家,我也放心些。」
既然已經和老安人都商量好了,宋先生也沒什麼意見,「這麼說,你讓她去洛陽,倒是讓她去見世面的了。」
「是有這個心思,此事宜早不宜遲,若是她覺得洛陽已是龍潭虎穴招架不住,那便乘早回頭,也說個讀書人家也好。」小張氏說。「洛陽都處不來了,東京那樣的地方,她根本就活不下去。」
「那……若是三姐居然如魚得水呢?」宋先生也笑了——小張氏當年在東京城可沒少受折騰。
小張氏嘆了口氣,「那就說不得請官人把她帶在身邊教養一番了……終究,她也不能就光靠著一張臉呀。」
要做蕭家的新婦,可也不是隻有一張臉就夠了的,比起嫁入讀書人家的兩個姐姐,宋竹也許可以沒有才名,但卻絕不能少了政治素養,而這些東西,卻不是內宅婦人所擅長的領域了。
「這倒不是問題。」宋先生想想,也覺得蕭家既然會說二姐,那麼也沒理由看不上三姐,便是點頭答應了下來,「我看,也許三姐倒是在這些事上頗有天分了呢?平時你總覺得她笨,不過是沒考到她擅長的領域罷了。」
小張氏對三女兒實是沒什麼信心:回絕三十二郎一事,前前後後有著許多蛛絲馬跡,她卻還沒猜出來緣故,雖說是當局者迷吧,可畢竟這表現還是生嫩了些,和她兩個姐姐相比,到底還是差了一籌。
「我看她就擅長一點——討人愛。」她半是打趣半是好笑,「全家上下,從姑姑到幫忙的十七堂侄婦,都把她疼得和什麼似的,正所謂傻人有傻福,她要有這福分能常伴身邊,我看也很該知足了……」
兩夫妻你一言我一語,幾句話間,就把宋竹日後的發展方向給定了下來。
而當事人宋竹此時,對於父母的安排還是一無所知,她剛讀完了今日講的課文,正是忙裡偷閒地糾結:這幾日要不要找個時間向蕭禹道歉呢?那日本來就內急,實在是被逼得氣急敗壞了,才會說出那一番話來,現在想想,自己委實也是太過分了些……
——還有,家裡為什麼要回絕蕭家的親事?會不會……該不會是和這個蕭禹也有點關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