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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歲月蹉跎 14、楚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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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不要叫我何大姐,叫我何老師。」何大姐小聲對我說。

「為什麼?」我有些不滿地問。

「不為什麼。」何夫人嚴肅地說。

我對白鴻儒在東州和在北京判若兩人耿耿於懷,我心想,還沒怎麼樣就跟我擺老闆派頭了,時間長了還得了啦。我辭職無非是想圖個自由自在,若要委曲求全也不會在你的門下,現在仍然是東州市政府辦公廳的處長哩。我心裡一邊想著,一邊隨他們走進包房。

白鴻儒坐下來第一句話就問服務小姐,結賬用支票行不?我心想,怎麼吃頓飯結賬還用支票呢?吃了成千上萬頓飯,這還是第一次遇見。

席間,白鴻儒高談闊論很少提及我,眼神盯著楚楚繼續闡述他對《紅與黑》的理解。在他眼裡,楚楚好像是木爾侯爵的女兒瑪特爾。

「於連不甘心現狀,一心想成為上流社會的人物的精神是可嘉的。」老白點上一支菸說,「這種不達目標不罷休的勇氣還是應該肯定的。只有不甘平凡的人,才想著去改變,就像攀登山峰一樣,如果你站在山腳觀望,是永遠也看不到山頂的風光的。」

我知道這些話是說給我聽的,我認為一個人想出人頭地本身沒有錯,關鍵是看你採用什麼手段和途徑。從這一點上說,「紅」可以象徵於連追求人生的意義,「黑」就代表社會中形形色色的人,為了自己利益而拼命奔波,卻不理解自己存在的真正意義。其實,於連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不過,我不會成為於連,我必須成為我自己。儘管我和於連都有拿破崙式的野心。

席間,楚楚不斷地謾罵前任總經理半年之內如何糟蹋了她二百多萬,臨走時還騙她六萬多塊。

「我是無意再選總經理的。不過,白社長介紹的人,一定錯不了。」楚楚言不由衷地說。這話讓我聽得心裡發酸,我明白了為什麼從下飛機到現在受楚楚冷落的原因。原來人家本無意用總經理,是白社長的面子強加於她的。同時,我也能感覺到楚楚是一個不懂人情世故、不善於處理人際關係的人。

我心想,不管我在不在公司做,我都要讓她知道我的分量。我不能因為一份工作而失去尊嚴。人的尊嚴是一種高度和重量,再不起眼的人有了這種重量,也能面對權貴不卑不亢,面對不義之財不饞不貪,面對不公之事不忍不避,尊嚴是一個人支撐信仰與生命的骨架。我也是見過風浪的人,不能讓他們小瞧了自己。

「楚總,恕我直言,」我從容地說,「我覺得你的服裝公司不能稱其為公司,我的第一印象是連起碼的管理都沒有,你作為公司董事長二百多萬花在哪兒了都說不清楚,而且是短短的半年,這說明公司的財務狀況非常糟糕,連起碼的財務制度都沒有,這對一個有限責任公司是很危險的。」

楚楚被我說到了痛處,「我本來對管理公司就沒興趣,我的興趣在服裝設計上。」她解釋說。

「你的興趣只在中式服裝設計上,堅持特色是好事,但固守就會落後。經濟全球化要求服裝走向世界,但同時世界各國的服裝也向中國湧來,融合是必然的,因此,可以堅持但不能固守。」我不客氣地說。

趙老闆對我的觀點非常讚賞,半年之內被糟蹋的二百多萬就是他投資的。他在北京有三家大型酒樓。

「我最近正在北京大學進修,做了這麼多年生意,想在理論上總結總結自己,拔拔高,這一聽課不要緊,對過去的投資方式能成功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那不過是鑽空子的暴發戶行為,今天再這麼幹非砸進去不可。市場經濟越來越規範了,不按規則辦事準吃虧。」趙老闆感慨地說。

我心想,趙老闆這麼精明的人為什麼會讓楚楚公司糟蹋二百多萬?而且席間趙老闆對楚楚一再表示:「這二百多萬就算打水漂兒了,不要了,今後我也不再投了,所以這個副董事長的頭銜也該摘了。」

趙老闆都要撤,我能撐起這個破爛攤子嗎?白鴻儒和楚楚是什麼關係?趙老闆和楚楚僅僅是合作關係嗎?我心裡一個問號接著一個問號。

「楚楚,雷先生的住處安排好了嗎?」趙老闆關切地問。

「就在我的辦公室。」楚楚無所謂地說。

「那怎麼行!開玩笑呢!這可是公司的總經理呀!」趙老闆一聽就急了。

「能洗臉刷牙嗎?」何大姐小聲問楚楚。

「不能,沒有自來水。」楚楚不好意思地說。

「這麼說,連上廁所都是問題了?」何大姐又問。

「公司外面有廁所。」

這時,白鴻儒覺得很尷尬,他心裡清楚,這個沒念過幾天書的小女人看上去就像念過大書的書呆子,看來她什麼也沒準備。我心想,白鴻儒一定覺察出我心寒了。而此時的我正在猶豫是留還是走。

「白社長,我已經拿定主意,明天就回東州。」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坐在白鴻儒身邊小聲說。

「為什麼?」老白很吃驚地問。

「這兒不適合我!」我堅定地說。

白鴻儒的老闆派頭馬上沒有了,苦苦勸我留下來。我心想,你老白真需要我這樣的人,開誠佈公地談就行了,用不著談什麼《紅與黑》和我繞圈子,搞得自己像救世主似的。經過「李張大案」的洗禮,別的沒學到,怎麼看人心裡還是有數的。我走的心意已決。

「雷默,即使你想走,也得一星期以後,你總得給我留點面子。」白鴻儒好像在求我。

我心想,要走就明天走,夜長夢多,怕白鴻儒下不來臺,我答應他考慮一晚上,明天給他回話。我和白鴻儒的談話,除何大姐外,趙老闆和楚楚並未察覺。

「白大哥,今天就到這兒吧。楚楚,飯後你陪雷先生找家酒店先住下,明天我們為雷先生租套房子。」趙老闆誠懇地說。

楚楚這才似乎明白,這個雷默是個人才,不然趙老闆不會一下子看好,趙老闆可是商海精英啊。楚楚一下子對我熱情起來。我們離開酒店,我與白鴻儒、何大姐、趙老闆告了別,又上了楚楚的車。

夜晚的北京格外迷人,我的心卻愈加憂鬱起來,身邊的這個女人離過兩次婚,趙老闆一個久經商海的人會白白扔給她二百萬?白鴻儒看她的眼神就像於連看瑪特爾。我不願意再攪到是非中去。我的生活已經夠糟糕的了,不能再有任何閃失。

楚楚把我送到一家小賓館,一宿三百元,她要為我付錢,我拒絕了。辦完手續後,我與她告辭,我望著她那嬌小的身影兒心亂如麻。

在房間裡,我思考再三給父親打了電話。父親同意我回東州,「孩子,爸爸一輩子的經驗就一句話,靠誰也不如靠自己,總會有出路的。」父親鼓勵說。

父親的腦膜瘤讓他很痛苦,隔一段時間就要抽一次,雖然吃著治癲癇的藥,但畢竟是治標不治本。父親的堅強給了我重新奮鬥的勇氣,我想我應該自己再闖出一條生路來。

我給楊娜打了電話,我相信妻子的第六感覺,靈得很。男人創造世界,而女人創造男人。我和楊娜是彼此精神的寄託。她最看不得我受委屈,她也同意我回東州。她說了一句很俗的話,但我聽了覺得特有力量。

「雷默,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我躺在床上一宿沒睡著,腦子裡胡思亂想,彷彿看見了賈寶玉夢遊的太虛幻境,一會兒醜兒飄了過來說:雷默,不亂財,手香;一會兒,米雪飄了過來說:雷默,不淫色,體香;一會兒,紫衣飄了過來說:雷默,不誑訟,口香;一會兒,陳梅飄過來說:雷默,不嫉害,心香。

煙霧繚繞,美人飄去,我突然想起,這四句話不是大戲劇家湯顯祖的做人四香原則嗎?湯顯祖的《牡丹亭》我從小就讀過,時人稱他「文章超海內,品節冠臨川」。難道我今後的路還會與戲劇有關係?果真如此,倒真是與醜兒有緣了。就這樣,我胡思亂想了一宿。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我給白鴻儒和楚楚分別寫了一封信,表達了感激之情和回東州的決心,早餐也沒吃,便打車去了楚楚公司,一是要把信留在公司讓人轉交給楚楚,二是我的行李還在那兒。

外面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這小雨似乎是為我下的,我的心不再焦躁,我知道人一天也不能沒有希望,它在人性中所紮下的根比回憶往事更深更牢。

我在去首都機場的路上給林大勇打了電話,解釋了我的處境和回來的原因,並再一次表達了謝意。

林大勇表示理解,並說:「回來也好,我有兩個朋友的公司缺副總經理,你回來以後去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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