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唱團-第一輯
作者:北山
不在卅城,就在去卅城的路上
電話響起,方強拿起聽筒,那邊是老同學老五極富感染力的罵娘聲。
“媽的,傻×飛機晚點了!我剛出機場,正在打車去酒店,安頓好就去找你。現在5點,到那能趕上走秀嗎?”
還沒輪到方強講話,電話那頭已經自己作答,“算了,我現在直接過去找你,晚上回來再去酒店。”
放下電話,想著這小子氣急敗壞的樣子,他笑得肚子都痛了。
方強完全理解這種氣急敗壞。
欺上瞞下,公然曠工,頂著老婆查崗的壓力,編出弱智的出差理由;忍痛買全價機票飛來g省省城,次日還得屁顛屁顛趕回去一就只為了這麼一個晚上。而且,當然絕不是為了找老同學聚會而已。該死的航空公司,幾乎使這一切都白忙活。
老五遠在華東,非要這樣千里奔襲,只是因為收到了一條簡訊,內容如下:卅城新開五星××灑店。歐美風情東北韻昧,賓士車模氣質文員,94女兒紅,太型t臺秀。特別推介上海xx學院32位學生妹正式掛牌。
此類簡訊並不陌生,尤其是對那些手機號碼比較“陽亢”的朋友來說。人們通常將其歸為垃圾簡訊”而果斷刪除一當然,內容帶勁兒的。還會樂滋滋地回味一會兒。不過,對幹這條簡訊的含金量,老五卻毫不懷疑。方強也不懷疑。只因為它來自卅城。
很少人會無緣無故收到來自卅城的邀請。同樣,收信者也很少會懷疑其真實性。事實上,全國哪裡的色情簡訊你都可以懷疑,唯獨發自卅城的,你大可相信。
這就是信譽。
半個小時,這廝已經到了樓下,方強不敢相信。拿著槍抵著計程車司機的腦袋也就這麼快了吧。他開車出來。老五還沒坐穩,就指著手機簡訊裡附帶的詳細行車路線,說:走吧。一個小時應該能到。”
因為生活在卅城的“一小時生活圈”,方強這年經常“被聚會”,頻率甚至比讀書時還要高。他找到了學生時代沒有體會到的集體感。
從這個意義上說,方強覺得自己跟中國製造業一樣,都挺感激卅城的。
上路後,兩人一邊閒扯,一邊展望未來幾個小時的美麗時光。曾經是酒桌上的敘舊,如今在往返卅城的路上進行,而這比酒精更拉近感情。請人吃飯。不如請人洗澡,這話精闢啊。
車窗外。南方的夜晚姍姍來遲。
二十八鎮風光
經過詳細計算,方強選擇了時間成本最低的廣深高速,這條路現狀如下:年久失修的路面,匪夷所思的關卡,變幻莫測的交通指示。幽靈一般的各式車輛,時而飛馳,時而蠕動,此情此最,使他想起張楚那首歌。“雙腿夾著靈魂,趕路匆忙”。
進入卅城境內。路上的車輛變得極具暗示性:車牌主要是外地的。幾乎都是轎車.還有時而飄過身邊的乘客表情,憧憬,滿足。各路人馬浩浩蕩蕩,空氣裡瀰漫著心照不宣的默契。路過加油站,老五鑽進旁邊的便利店,神神叨叨地捧著一堆瓶瓶罐罐出來。“力保健”、“元氣神”,發奮圖強。殺氣騰騰。江湖有云:不到北京,不知官小。不到上海,小知錢少,不到卅城。不知身體差也。
不久轉入號稱‘黃金走廊”的107國道,這表達很藝術化,可事實上,像所有國道一樣,這條路破敗不堪、危機重重,充斥著各式機動車的噪音、廢氣,夾雜著橫衝直撞的各色人等,頹廢的店鋪和民居佔據兩邊。詭異的是,這樣穿鄉越鎮的公路,卻時時有金碧輝煌的各色“酒店”、“會所”在道邊赫然矗立,其中不乏五星級酒店。霓虹閃爍,極盡曖昧。“黃金”兩字。就此而來。外人常常驚歎:一個鎮的豪華酒店數量,堪比一箇中等城市。這人未必知道,卅城一個鎮的年輕外來人口,庶凡也可與一箇中等城市相比。
很多人都到過卅城,但未必到過卅城市區。方強沒去過,經常來g省的老五也沒去過。兩人對各個鎮的情況如數家珍,對卅城市區卻毫無興趣。事實上,卅城的知名度很大程度上是由它所轄的28鎮得來。不光是尋歡客,一般人對於卅城的印象一世界工廠、民工之鄉——人多也產生於因製造業而存在、演變的鄉鎮。這個城市的靈魂,似乎始終游離於市區那索然無味的城市文明之外,而在這些雜色斑駁、光怪陸離的小鎮中澎湃生長。
走秀
t酒店,這是本鎮最豪華的酒店,小鎮外圍的荒郊野地之中。一-棟金色太廈傲然挺立,通體散發著亮徹夜空的光芒,突兀得令人恍惚。這地方名為”灑店”,其實沒有客房,也不留宿。掛著羊頭,賣的是“人肉”整棟大廈數百個(套)房間,全是豪華奢侈的桑拿房。
桑拿這個詞實在是現代漢語詞彙中最銷魂的一個,連發音都令人發酥。舊時說法“青樓”,令人遐想,現代人的創意都用在了詞義演變上,乾巴巴的白話文也可以意味深長。當然,“桑拿”前面再加上“卅式”兩宇,就更加妙不可言。
方強正在胡思亂想,只聽“先生您好,t酒店有您更精彩!”是酒店門口的一群迎賓小姐。衣著光鮮,笑容可掬。
兩人昂首挺胸,目不斜視。這些小姐很漂亮,但是這時大家都還是人,不是狼。
大廳裡一位知客走過來,點頭哈腰說:“先生,請問桑拿還是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