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聲不要誤會。」柳拂衣從容解釋道,「欽天監豈是后妃隨便能夠呼叫的?想必她是遇上了什麼難事,希望自己暗中處理,不想驚動陛下。」
慕瑤點點頭,直入主題,「聽說端陽帝姬自從十八歲生辰那年去了一回興善寺,回來便夜夜噩夢纏身,的確有些奇怪。」
柳拂衣默然望向窗外,目光彷彿透過重重樓宇,到達那一片連綿不斷的寺院古剎。
因趙太妃信佛,具有強大的帶動效應,這股浪潮轉瞬就席捲了整個權貴階層,乃至整個都城。
「物極必反,穢物最愛趁人瘋狂時伺機而動。」
他的眸中泛出一絲深沉的憂慮。
凌妙妙貼在冰涼的牆根上,插不上嘴,伸出筷子夾向盤子裡的葫蘆雞。
長安葫蘆雞久負盛名,雞皮炸得又酥又脆,油而不膩,金黃的薄薄一層,自然地與雞肉剝離開,令人垂涎三尺。
不料挨住雞的瞬間,橫空伸出一隻筷子,架住了她的,抬頭一看,看見慕聲笑吟吟的臉:「淩小姐,你都吃了半隻雞了。」
驟然被這麼說出來,凌妙妙漲紅了臉:她這一路上,除了不停地給柳拂衣製造麻煩刷存在感,就是在主角團緊張討論案情的時候,在旁邊吃吃吃。
雖然是劇情需要,可確實是……
覺察到慕瑤和柳拂衣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訕訕收回手去。慕聲的筷子卻不停,夾起一隻酥脆金黃的雞翅,輕柔地放進了她碗裡:「怎麼不吃了?我記得淩小姐喜歡吃雞翅啊。」
他眸中笑意宛如一汪春水,凌妙妙感覺自己被噎住了。
自從慕聲請她急流勇退被拒絕後,他的絆子使得是越來越順手了。
那天他強行帶她到早市探聽訊息,巧言令色地蠱惑了一群賣魚買水果的大媽,將她往人群裡一推,轉身就沒影了。
那群胸前波濤翻滾的阿姨氣勢洶洶地將她團團圍住,問的全是:「那唇紅齒白的小郎君多大了?婚配否?去哪了?你是他什麼人?」
等她裝瘋賣傻地掙扎出來,頭髮都亂了,走在路上,活像是被搶劫過。而慕聲站在路邊,遠遠遞她一面鏡子,笑吟吟地邀請她看看自己的尊容。
妙妙嘆了口氣。
柳拂衣的表情卻異常欣慰,他鼓勵地拍拍她的肩膀:「妙妙,阿聲給你夾的,快吃啊。」
他甚至還拉著一頭霧水的慕瑤站了起來:「瑤兒,走,隨我一起結錢去。」
一頭霧水的慕瑤被他扯著走遠了。
慕聲無聲無息地坐到了她旁邊,睨著她的臉:「好吃嗎?」
「這一路上你都不嫌煩嗎?」妙妙無趣地扒拉了兩下雞翅。
慕聲的笑意味不明:「淩小姐有趣極了,我怎麼會覺得煩呢。」
妙妙哼道:「不就是又知道你一個秘密嗎——公平起見,那我再告訴你一個好了。」
少年的表情凝固了片刻:「……別再提你的葵水。」
「這次不是葵水。」妙妙湊近了他,柔柔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我十五歲的時候胸圍只有兩尺五……一年時間裡,長了好多。」
慕聲順著她的脖頸往下望,下意識地想看看那「長了好多」是個什麼程度,不想她立即雙手護在胸前,一下子躲遠了他,斜睨過來,字正腔圓:「往哪兒看呢?不知羞!」
「……」
周圍的嘈雜聲驟停,長安城的大爺大媽叔叔阿姨停止吃酒,無數譴責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凌遲的刀子。不多時,指指點點的聲音響起來:
「長得挺好看的,不想是個登徒子。」
「人不可貌相,越是這樣的,越是……」
「就是……」
「咔噠。」一個彪形大漢如同一道黑雲湧過來,將腰間佩劍往桌上重重一拍,擋在凌妙妙身前,對慕聲橫眉冷對,「我們長安風紀尤好,由不得你在此撒野。」
慕聲望著他的手指,黑潤潤的眼眸中幾乎要冒出火來。
大漢也冒火了:「你還敢瞪我?」
慕聲冷冷瞥他一眼,沒有回應,站起來,徑自往大漢背後看,壓著火氣道:「凌妙妙,出來。」
「咔噠!」大漢猛地一拍桌上的劍鞘,直拍得桌子都要抖三抖,「小子,你可不要太囂張。」轉身對凌妙妙安撫道,「姑娘,你別怕,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我們長安人都是你的鄉里鄉親,大哥給你做主。」
凌妙妙心裡幾乎笑岔了氣,從那雄壯的身影背後探出個腦袋,真誠地笑道:「多謝這位大哥……您誤會了,我們一起的,他……他跟我玩兒呢。」
「真的?」大漢狐疑。
「真的。」妙妙點頭。
素不相識的俠義大哥拎起那把沉重的劍,安慰地拍了拍她,一步三回頭,每回一次頭,就要指著慕聲的鼻子罵一句:「給我小心點。」
「一看你就一肚子壞水」
「休在長安撒野!」
「再讓我看見一次打斷你的狗腿!」
慕聲面無表情地目送那兇猛的抨擊遠去,將目光轉向站在一旁憋笑憋得直髮抖的凌妙妙,她臉上十分嚴肅,杏子眼裡寫滿了無辜:「真沒想到,長安百姓實在是太熱情了。」
「……」慕聲的臉色變了又變,咬牙轉身,「不早了,走吧。」
這人從不是個軟柿子,找到機會就要反將一軍,目的不明,捉摸不透。偏偏,刀槍不入。
還是再容留身邊觀察觀察。
身後的少女紫藤色裙襬一旋猶如木槿花揉開了花瓣,猶自喋喋不休:「對了,倘若我洩露你的秘密,你大可也將我的秘密說得眾人皆知唄……你走那麼快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