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總經理室旁邊的專用小會議室,紀遠堯專用,其他會議室都是一色的玻璃牆,只有這間除外。既然葉靜在那裡,顯然紀總也在。
琢磨著今天的反常,到茶水間找了個紙杯,敲開小會議的門。
門一開,就聽見咳嗽聲。
是紀遠堯在低聲咳嗽。
葉靜接過杯子,倒進一包藥粉樣的東西,到飲水機那盛熱水。
屋裡除了紀總,還坐著穆彥和企劃、市場、銷售部門的三個經理。穆彥背對門口,坐姿倨傲,紋絲不動,其他人表情凝重。
紀總低著頭,握拳擋在唇邊,還在咳嗽。
看他咳成那個樣子,我猶豫了下,小聲問:「您需要潤喉糖嗎?我有羅漢果糖。」
屋裡的人都抬眼朝我看來,穆彥也回頭,掃來冷淡的一眼。
紀遠堯咳了兩下,溫言回答:「不用,謝謝。」
他清削的臉頰面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銀色細邊眼鏡後的一雙眼睛雖然顯得十分疲憊,仍然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讓我不敢久盯著他看。
隱約聽說過紀總這段時間身體不是太好,沒想到病得這樣厲害,很難相信平日那麼有力量的一個人,突然間如此憔悴,而且即使憔悴也還是溫文爾雅。
他從葉靜手裡接過杯子,喝下褐色的藥水,眉頭皺了一下。
葉靜的目光投向我,我意識到,這個時候該退出去了,杵在門口實在不知趣。
回到座位,我發了會兒呆,心裡不安,總覺得今天公司的氛圍透著古怪。
電腦螢幕上有個郵件視窗彈出,提示有總部發出的人事通知。
心不在焉地點開,掃了一眼,我猛然從椅子裡坐直起來。
醒目的黑體字撞進眼裡,語句簡單,含義清晰。
我卻懵了。
第一反應想著是不是訊息發錯,給別處分公司的通知誤傳到這裡。
「任命程奕為副總經理。」
誰是程奕?
怎麼會是程奕?
難道不是穆彥嗎?
前前後後寫的那些套話,我沒看進去,只盯著電腦螢幕上陌生的名字,一頭霧水。
三個月前,分管營銷的副總經理調離,職位空缺出來,大家都很有數,這是高層在給少壯派騰出位置。公司太需要像紀遠堯、穆彥這樣的人,需要依靠他們的強悍進攻手段將這些年保守策略下進退兩難的局面打破,將這巨獸一樣的公司從泥潭裡拖出來,驅使它抖擻振奮,擺脫束縛在身上的層層泥漿。
不到28歲的穆彥,毫無疑問將是接任副總的最佳人選。
論資歷,他是和紀遠堯一起籌建這分公司的元老;論才幹,他在公司內部和業界都享有同樣讚譽,挖他跳槽的獵頭公司前仆後繼;論實力,他雖然還在營銷總監的位置上,卻早已擁有副總經理的實際許可權。
誰能想到,總部在這個時候,來了這樣一條人事任命。
程奕,一個從來沒聽說過的名字,一個毫無來由的陌生人,就這麼從天而降。
這對公司意味著什麼,我猜不到。
這對穆彥而言呢,我不敢猜。
電腦螢幕上的字盯久了,眼睛刺痛。
關了郵件視窗,我抓著滑鼠,一下下無意識地點著,想起早上電梯裡穆彥的表情,應該沒有提前知道這訊息,連他這當事人也被瞞得密不透風……無由地,感到一股寒冷從腳底爬起,我端起杯子,卻忘了還沒倒上咖啡,嘴裡什麼都沒喝到,卻還是湧起一股澀味。
會議室沒多久就散了會,蘇雯回來時,依然步履匆匆,緊繃的臉上顯出刻意的平靜。
部門例會上,不知蘇雯會怎樣向我們傳達這個訊息。
喉嚨裡乾澀得厲害,我拿起杯子,抬頭卻看見穆彥。
他獨自從那間小會議室出來,穿過走廊,朝中央辦公大廳的旋梯走去。
他步伐沉穩,姿態風度一如既往的無可挑剔。
我想,不僅我在看他,也許這辦公大廳裡的每個人都在玩味他的背影。
例會開得很安靜,和往常一樣刻板的表面下瀰漫著刺探的味道。
大家都在看蘇雯的臉色,猜她會不會透露一點□□或表露什麼立場。
但蘇雯從頭到尾沒有提起這件事,臨到散會,才用輕描淡寫的語氣說:「新調任的程總今天下午的航班到。安瀾,你來安排酒店和晚上接風的飯局,把程總的辦公室也儘快準備好。」
我怔了下:「那接機是我們去,還是讓……」
「你去吧,營銷那邊去不去人,你問穆總。」蘇雯若無其事道,「我就不去了,下午和紀總還有個會。」
她這麼幹脆地縮了頭,把我推出去。
關於程奕是何許人也,蘇雯隻字未提,或許她自己也一團迷霧。
會後,我找到總部人力資源部門,那邊能給我的只有程奕的電話號碼,除此之外什麼資料都是「對不起,暫時沒有」,連照片也沒有,真是史無前例的怪事……出盡各方法寶也只打聽到,他是總裁邱先生親自招進來的,海歸背景,職業履歷不詳。
不管是何方神聖,空降之後等待他的日子,未必陽光燦爛。
在這裡,穆彥按職位排不到前三把交椅,但即使副總也要讓他三分。他一手建立的營銷團隊是公司的王牌,在那支特殊的團隊中,他說一不二。如果不是他太年輕,也許早該坐上副總的位置,畢竟是他和紀遠堯一起打下這片江山。最初他們兩條「拓荒牛」被遣來這裡,並不被人看好,如今風水輪流轉,這間分公司已是集團旗下風頭最盛的一支勁旅,業績遠遠超過總部預期。
穆彥和紀遠堯,一個攻城掠地,一個運籌帷幄;一個鋒芒畢露,一個長袖善舞,在我們看來,這兩人不僅是上下級,更是兄弟般的關係。
現在總部毫無預兆地要將紀遠堯的一條「臂膀」切下,裝上一條來歷不明的「新肢」,這會帶來什麼後果?斯文溫和的紀遠堯會是這樣好相與的人嗎?
下了一早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陽光從雲層穿透出來,照著落地玻璃窗上的水珠,閃閃發亮。從25層的落地窗向外看去,水泥叢林高低錯落地刺向天空,蜿蜒的道路像河流將城市劃成一個個孤島,無數的人,無數的車,川流不息,從一個孤島湧向另一個孤島。
我向下俯視,目眩心悸,恐高症使腳下產生搖晃幻覺。
這鋼筋水泥築起的摩天堡壘,似乎並不那麼堅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