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看他。
他目光平靜:「我想要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信任,這兩個字像振翅盤旋的美麗蜂鳥,在我耳邊嗡嗡飛舞。
康傑和穆彥一起走後,我和蘇雯一一善後,把該送的都送走。
程奕徹底喝高了,醉得很爽快。
穆彥看來沒事兒,但他以眾敵寡,勝之不武,這面子贏得沒意義。
一番杯中混戰,在我看來,倒是程奕稍占上風。
蘇雯說她也喝得不少,讓我開她的車,送她回家。
車開出去,我把滑下的車窗升起,免得她酒後著涼,她卻說:「別關,我透透氣。」
她從包裡摸出煙盒,問我要不要,我搖頭。
瞅著她臉色,感覺到今晚她對我的不滿,也許是嫌我不為她爭臉。
蘇雯吸了口煙:「你對營銷部還是很有感情吧。」
我只好說:「待過的部門嘛。」
她點頭:「第一個上司對自己的影響很大,你很幸運,安瀾。」
我摸不清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蘇雯沒再說話,直到煙抽完,才淡淡說:「行政部有行政部的不同,做事要更謹慎。」
我咬著唇,聽出了弦外之音。
這是提點,也算是警告,暗示我作為行政部主管,對眼下微妙局面保持局外中立最好。
回想剛才飯局上的言談舉動,我以為不會有人注意到什麼,卻一切都被人看在眼裡。
蘇雯不是個好相處的上司。
行政部裡大概沒人真正喜歡她,另一個主管熬了兩年多,勤勉踏實,遲遲不給升職,一直被蘇雯壓著。女上司典型的小心眼和壞脾氣,在蘇雯身上很顯著。
拋開這些,不得不承認她是非常敬業的一個人,工作拼命,謹小慎微,格外敏感。
有時看著她,我就想,再過七八年,我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
回想穆彥的話,心裡熄滅很久的念頭,又灼熱起來。
——什麼是我真正想做的、想長久做下去,並能獲得成就感的工作?是現在這份細細碎碎,永無新意,卻又磨練耐性心眼的工作嗎?
最初的目標,最初的熱血,依稀又回到眼前。
「安瀾。」蘇雯叫我名字,語氣和緩,「有件事,我本來想下午找你談的。」
「什麼事?」
「葉靜辭職了。」
「啊?」
意外訊息一樁接一樁,今天是個什麼日子。
葉靜是公司最早的員工之一,層級上是行政部主管,但作為總經理秘書,和高層關係近,份量特殊,上上下下都對她另眼看待,蘇雯也對她客氣三分。
「有點意外吧。」蘇雯笑笑,「是好事,葉靜要當媽媽了。」
「這樣啊……」我鬆了口氣,「那真好,真要恭喜她!」
蘇雯笑著嘆口氣:「是啊,葉靜也不容易,以前被工作耽誤,兩次有孩子沒敢要。家裡老公和婆婆都催急了,這回是鐵了心要回家生小孩去,生怕有閃失,說什麼也不肯留。」
想起葉靜平時在公司總是八面玲瓏、風風火火的樣子,我有點不是滋味。
「我結婚早,小孩生得也早,要是捱到她這時候,也進退兩難呢。」蘇雯好像觸動了心事,也可能是喝了酒的緣故,一反常態對我絮叨起來,「生個小孩一耽誤就是一年,工作擺在那裡,總要有人做,就算到時回來,也什麼都不一樣了。反正一年混過一年,以後你就知道了。」
難得她跟我說這些,不像上司說給下屬聽的,更像閨蜜間的嘮叨。
但蘇雯話鋒緊跟著一轉。
「葉靜下週就交接工作,目前還沒有合適的人接手,紀總身邊不能沒有做事的人。他的意思,是從公司內部調人先頂一下,招新人進來需要個過渡期。目前我們考慮了幾個人選,比較之下,你做過穆總的助理,上手起來應該很快,銷售和行政兩個系統你都熟悉,這是個難得的優勢。」
紀總的秘書?
這不是太誇張了嗎,總經理秘書,我怎麼做得來?
我一走神差點在路口開錯道。
蘇雯皺眉,好像明白我在想什麼,「你不用覺得有壓力,誰都是一步步學起來的。這對你是個很好的機會,做紀總的秘書,能學到很多東西,起點可是不一樣了,比起在下面慢慢熬,這是一條絕對的捷徑,不是誰都有機會走。」
她說得對。
我一直羨慕葉靜,將她視作典範。
她溫婉幹練,心細如髮,做起事情來有條不紊,也只有像她那樣的人,才能在紀遠堯身邊做事——而我怎麼能夠,毫無準備,沒有經驗,哪有本事坐上這個職位?
這樣的機會,好是好,落到頭上卻足可以將我壓懵。
我機械地開著車,慢慢減速,前面已到蘇雯家樓下。
她轉頭看我:「當然,公司也尊重你個人的意願,並不是非你不可,人事部也推薦了人……機會能不能把握,要看你自己了。」
我腦子裡一團漿糊,只能點了點頭。
蘇雯深深看我:「從工作角度,我希望這個崗位還是由行政部的人頂上去;從個人感情來說,我也希望你發展得好。」
我聽懂她言下之意,蘇雯與人事部經理明爭暗鬥已久,誰都想在紀總身邊安置個自己帶出來的人。也許不從外面招人,也是蘇雯的主意,她不喜歡難於掌握的人,招一個特別優秀的進來,對她是威脅——行政部裡要挑個聽話的,能幹活的,好像只有我了。
大好機會,沒有落到最能幹的人頭上,平白便宜了我。
「可是我沒有做過文秘。」我惴惴看蘇雯。
「學啊。」蘇雯不以為然,「其他人也沒做過,相對來說,你做過穆總的助理,做過一線銷售,待人接物沒有問題,在行政部也呆了這麼久,對各部門的人事狀況都熟悉,條件相對是最合適的。」
換句話說,我是萬金油,哪裡都抹過一點,最能湊合。
我有點懵,一天之內,兩個變故砸到頭上,死水微瀾的日子過了這麼久,意想不到的轉機卻說來就來——這一切是好是壞,我無所適從。
回到家已經凌晨一點多,累得不想動,卻沒有睡意。
抱著威震天在沙發上發呆,看窗外萬家燈火早已熄滅,只有幾盞零星孤燈還高高低低亮著,不知是誰和我一樣,在這個夜晚無眠。
穆彥的影子在腦海裡晃來晃去。
在凌亂的大挎包裡胡亂翻找手機,終於翻到,我又氣餒,頹然丟開——方雲曉此刻已在男友身邊睡熟了,再好的朋友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把她從床上抓起來訴苦到天亮。
手機螢幕卻閃了下,有一條未讀簡訊提示。
開啟手機,發信人欄裡跳出兩個字——穆彥。
簡訊就三個字:「到家了?」
是半小時前發的。
我深呼吸,告訴自己淡定點,不要這歲數了還動不動小鹿亂撞。
手機鍵上按了半天,輸了不少字又通通刪去。
最後我只回他兩個字:「到了。」
然後進浴室也把手機帶著,小心翼翼擱在架子上,躺到床上還捏在手心裡。
我一直等著,等到實在撐不起沉重眼皮,他也沒回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