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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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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面前,我很難從容自如,緊繃的情緒總被他看穿,這太令人氣惱。

他審視我,像從很遙遠的地方觀望,語氣冷冰冰,「徐青的失誤,給你添麻煩了。」

我看著他的臉,臂上起了冷意,不知道這是善意還是另一種嘲諷。

「怎麼會,您言重了。」我平板地回答,「這是我的疏忽,本該我先提醒他的。」

穆彥沉默片刻,語聲一低,低得只有我能聽清,「做好你的分內事,別逞機靈,那不是你的長處,你還不是葉靜。」

一怔,一激。

我無從應聲,目光沿著他的領帶上移,停留於雪白領口上方,那一點凸起的喉節——感覺有無數矛頭,帶著陽剛十足的男子氣息和強烈的攻擊性,從四面八方指向我,直令人窒息。

被激怒的剎那,反擊的話語衝在唇邊,像箭在弦上。

「您不是說過,每個人都是團隊的一員,是同舟共濟的一個整體,誰在這個職位都一樣。」我笑著,輕描淡寫的,就像不曾聽懂他的刻薄,避重就輕引開了話。

他盯著我,目不轉睛。

臉頰耳後仍在發燙,不知我的表情有沒有洩露真實情緒。

他的目光像要穿透我的刺,又像密網在頭頂張開,讓我喘不過氣。

「你說得對。」他淡淡笑了,「很對,記得言行如一。」

「我會的。」

身後辦公室的門開了,穆彥轉過目光,神色有了微妙變化。

紀遠堯和程奕一起走出來。

看見穆彥,紀遠堯皺了皺眉,轉而對我說,「十分鐘後開會,通知企劃、市場部門主管以上參加。」

然後他對程奕溫和地說:「你也過來。」

他看也沒看穆彥一眼,轉身回了辦公室,穆彥沉默跟進去,將門帶上,

程奕朝我笑笑,離開了。

紀遠堯對他的客氣,與對穆彥的冷臉,對比鮮明。可就算我這麼遲鈍的人,也看得出這之間的親疏有別,程奕明受禮遇,實則疏離,穆彥才是可以讓紀遠堯板起臉說話的人。

老闆肯給臉色,才是當你自己人。

像程奕,永遠看不到紀遠堯笑容背後藏著什麼。

會議通知下去,人很快就到齊。

程奕來得早,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沒有坐到紀遠堯身邊的空位去。

那個位置也沒別人坐,空在那裡,穆彥進來時瞄了一眼,繞到另一側,在我旁邊坐下。

往常有紀遠堯出席的營銷會議,總是穆彥坐這位置。

今天這麼奇詭地空著,氣氛頓時尷尬。

紀遠堯最後一個進來,一眼就看到了,環視會議室,問:「程總呢?」

「程總到了。」我以為他真的沒看見。

程奕也忙探了探身。

「怎麼坐在角落裡,你嫌不夠黑,怕被人看見?」紀遠堯一本正經,臉色嚴肅。

一屋人全都愣了,不知是誰第一個「撲哧」,舉座大笑。

程奕露出一口白牙,不好意思地笑著,撫著保守的小圓點藍色領帶起身,到紀遠堯身旁位置坐下。紀遠堯也笑,等我們都笑完了,才不緊不慢開口,「你們營銷部門,以後是不是遇到難事,解決不了就拖,拖到最後反正有我收拾?」

那份推廣計劃,被他信手翻開,推到會議桌中央,置於眾人眼皮下。

剛剛沖淡了劍拔弩張的笑聲,戛然而止,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一句話,把個個都敲打到了,尤其是程奕——作為營銷工作的第一責任人,他未能及時解決的問題,被下屬越級上呈,於顏面最難看,於能力也受質疑。

所有人都看向沉默垂目的程奕,等待他的辯解。

但程奕開口,第一句就是道歉,沒有解釋,承認是自己工作失誤。

然後話鋒一轉,他不在責任上糾纏,就事論事說回推廣計劃,「我仍然堅持我的意見,從目前專案推進情況來看,並不適合過早投入網路推廣,對這一媒體的選擇和投入,希望企劃部門再慎重考慮。」

徐青接過話,陳述了企劃部選擇該媒體,從策略到技巧上的考慮,綜合我們的訴求方向和媒體優勢,認為與新媒體應當建立長效合作,保守而零散的投入難以體現最佳效果。

程奕卻又將矛頭轉向市場部,指出新產品的受眾群體細化分析還沒有完成,企劃部據此做出的結論沒有依據,只是經驗指向的結果。這一下子嗆得市場部也出聲了,申辯他們工作滯後的緣由,唯恐責任落到自己頭上。

眼看著企劃、市場兩個部門在工作進度上針鋒相對,如果不是穆彥開口,他們真要被牽住鼻子走了。

「事事都等依據,市場部出了結果,企劃才能行動,我們就不是在做營銷,是在搞科研了。」穆彥不緊不慢,話裡譏誚來得□□裸,「理論歸理論,市場瞬息萬變,打起仗來時機不等人,好的節點、平臺、方式,你不出手總有人出手。這一行沒有什麼僵化標準,要的就是敏銳,就要快速反應,如果一點風險也不敢冒,沒經驗的事情就不敢做,那隻能小打小鬧,撿同行的殘羹冷飯。」

硝煙味濃烈得令人屏息。

穆彥利刃一般的詞鋒,應對程奕,不在話下。

他的行事作風,正如他的個性,天馬行空,大刀闊斧,善於在所有對手還沒回過神的時候,閃電般完成佈局、攻擊、回防,一氣呵成——這樣一個人,想要他像程奕希望的那樣,一步步攀著市場部的尾巴,謹小慎微地過河,絕無可能。

「本來企劃就不像銷售,沒有量化標準可循,有些時候必須靈活變通。」一直沉默的銷售部經理康傑很鮮明地表明立場,站在穆彥這邊,其他兩位自不必說,營銷體系三大部門意見一致。程奕孤家寡人,周遭沒有一個支援他的聲音。

但這並不能動搖他的立場,他仍不讓步,「我理解你們所說的靈活變通,但變通要有限度,要有底線,我不贊同整個團隊過於依靠個人經驗。」

他那雙單眼皮的狹長眼睛,在古銅膚色的臉上,顯出頑固的堅持。

一個人,與一個團隊的抗衡。

他陷入孤立的僵局。

唯一可以打破這個僵局的人,不說話,只摘下眼鏡,用一方格紋手帕慢慢擦拭。

紀遠堯擦著眼鏡,笑了笑。

「就為這個,你們也要爭論幾天?某個媒體投不投,怎麼投,只是很小的問題,不需要這麼多人坐到這裡來吵。看來你們個個都很閒。」

穆彥和程奕一起噤聲。

「既然不是原則性的事情,就讓他們大膽去做,誰做決策誰承擔責任。」

紀遠堯一錘定音,將這場紛爭,像小兒鬥嘴一樣打發了。

程奕看上去無話可說,臉色隱忍。

我忍不住想,這是不是穆彥故意拖延給紀遠堯看,好給程奕下馬威的一場把戲。

順手合起筆記本,就在我以為可以散會的時候,卻聽程奕又說——

「另外,我還關心一個問題,為什麼市場部這麼久都拿不出一個細化分析的結論?」

他問得我都一愣,看來今天真要與穆彥指尖對麥芒了。

穆彥直視他,沒有應聲,出來接招的是市場部經理。

他回答:「br出具的報告還需要修改,進度不太理想。」

br是與我們一直合作的市場研究機構,業內口碑極好,合作也順暢。

紀遠堯皺眉問:「br又是怎麼回事?」

市場部經理遲疑了下,回答說:「br前後提交了兩次階段性報告,程總看過之後,認為有問題……」

程奕接過他的話說:「是的,br的報告我反覆看過幾遍,確實存在問題。個別資料與結論有明顯的不合理跡象,我懷疑他們對資料造假,也可能是某一環節疏漏,所以這次提出一部分,讓他們做細化分析。實際上我的目的,是想看看細化報告中的資料,能否自圓其說。如果之前有造假,這次要繼續提供假資料,就不那麼容易。」

會議室裡瞬間寂靜,這個「炸彈」丟得太突然,出乎所有人意料。

穆彥卻面無表情,冷靜注視著程奕,像在等下文。

紀遠堯開口:「你們的看法呢,br的報告,還有誰覺得有問題?」

市場部經理不得不回答:「大體上,br還是嚴謹的,但不能說完全沒有問題,個別環節可能有疏漏,我們也在核實,也在與他們探討。」

這話留了很大余地,怎麼說都對,說了等於沒說。

紀遠堯皺眉問穆彥,「和br近來合作得怎麼樣?」

穆彥回答:「相對而言,br是比較成熟的合作伙伴,跟我們也合作兩年了。新專案的前期調研,做得還算滿意。程總提到的問題,是技術性疏漏還是人為錯誤,現在不好判斷。如果是後者,br就有很大的問題,只能中止合作;如果是前者,性質又不同。現在新專案就快啟動了,市場工作壓力很大,這時候停止與br的合作,可能影響專案進度。」

「正因為馬上啟動新專案,對市場、成本和風險的把握精確程度,至關重要。」程奕不溫不火地反駁,「目前不宜變更合作方,但涉及長遠影響,我建議公司對br的報告仔細調查,如果有必要,儘快選擇新的合作方。」

市場部經理欲言又止地看向穆彥,穆彥臉色陰沉,卻沒有反駁。

紀遠堯低頭咳嗽,咳了好一陣,聲音有些啞,「程總的擔憂是對的,這個問題要儘快調查清楚,br暫時不動,看看這次報告出來的情況。市場部隨時跟進,穆彥你盯緊一點。」

聽到這裡我才有點明白過來,程奕這一招,比先前否決掉穆彥選擇的媒體可狠多了——難道他想借此插手市場部,先將與穆彥關係緊密的合作方拆開,好引入自己的資源?

他抓住br的漏洞,等於抓住市場部的漏洞,也就是穆彥的漏洞。

這是一個敏感區,任何公司都對於職業經理人與合作方的關係都很在意,如果br真有問題,穆彥絕對不敢維護,否則會給自己招來說不清的麻煩。最近企劃部離職的陳謙,就是觸犯了類似禁忌。要是穆彥選擇避嫌,不維護,程奕就能趕走br,換一個他能掌握的合作方,進而掌握住市場部。

我看向程奕,在他充滿陽□□質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城府痕跡。

偏偏就是這樣一個人,出招既狠又陰,看得我後背生涼。

看著他,再看看面目冷傲的穆彥,還是覺得後者好一點,起碼惡也惡在明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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